第3章 闻香

傅粉何郎,荀令留香。

蔺棠出门要选配饰,穿衣要熏香,绫罗绸缎要一层叠一层深浅相生,里头穿绛,罩衫就不能穿碧,戴了二寸小冠,就不能蹬皂履,腰系白玉,香囊就断不可用金线。

崔令铄不知道这都是何处来的规矩。

原先在洞潭时,每每出门前,蔺棠总要拘她瞧自己换衣,巾后缀对白玉巾环好,还是簪一枝新折的海棠?天地良心,打远一瞧也无甚分别的东西,要她怎么选?于是便说,哥哥玉山照人,不在衣冠,戴什么都好。

起初几次他还听得美,说多了,便糊弄不过去,偏偏要拉着她往镜前站,再说不出几句好听的,他就要像现在这样缠她抱她。

崔令铄被一双长臂勒得喘不过气来,扑打挣脱不成,被人扳着肩膀转过身,脸被一双大手团在掌心搓圆揉扁。

“你先把我放开!”

“你还没说想哥哥呢,”蔺棠的脸凑近了些,“越大越心狠,日后及笄,怕不是要始乱终弃,让我独守空房了。”

几个词真是叹为观止,她苦闷地按了按眉心:“我们才几月不见,哪至于就这般了?还有,那两个词是这样用的吗?”

蔺棠故作心碎:“才几个月吗?我却感觉已过三秋了。汴京城好冷,本想着你来了,与你凑一处暖和暖和,没想到小妮子嘴巴更冷。看来你叫我查的事,也是不想听了。”

几个月前,蔺棠动身赴京应举时,崔令铄正着手清理蔺家三堂遗下的医书方册。

十几年明争暗斗,典籍早已散佚大半,余下的也多有药味错简,分两舛误的情况,她边重编边校勘,却发现许多旧案都提及一张旧方。

“仍依旧方,加阿胶二钱。”

“旧方去桂,添地黄。”

“症势稍缓,仍以前法。”

有加有减,偏偏本方无处可寻。

老堂主临终前也曾提过一句,说悬济堂确有一张极要紧的秘方,无方难成著,得不到它,崔令铄一辈子也别想在岐黄之道上臻于大成。

等到她再问,人已咽了气。

她只能查到后方大多救血脱欲绝之症,几番寻找,她便发现十几年前她出生时,柳小娘产后血崩,几乎没能下得了产床,是老堂主用这方子将人救了回来;几年后,三姐姐患赤痢,下血数日不止,气息奄奄,也是老堂主施药,才从鬼门关前将人拖了回来。

崔家世代行医,或许家中还留着这份方子也说不定,为着这份方子,她才千里迢迢从洞潭回京。

蔺棠欲走,被崔令铄拉住腰间双鱼配。

秋风又起,将她的眼神也吹得飘飘忽忽,歪向一边去了。

“我好想你。”

蔺棠闻言果然喜笑颜开,从身后一把将人拢进怀里,挤挤挨挨地箍着她,一路摇摇晃晃往屋里蹭。

他香得几乎醉人,璎珞项圈时不时扫到崔令铄颊边,后腰又叫他带上悬着的一枚玉坠硌得生疼,两个人这么歪歪斜斜一走,珠玉相击,细细碎碎响了一路。

崔令铄无奈地纵着他闹,身后锦绣香堆,她恍惚觉得自己正被一团薰透兰麝的珠玉绮罗拥着往前挪。

“你爹近来倒的确颇得大娘娘青眼,听说前些时候琢磨出一剂新方,治好了大娘娘多年犯的头风,虽未断根,发作却轻了许多。”

说话间,两人已挨挨蹭蹭进了后院。

前堂捣药称量的声响隔着两重院墙传来,只剩一层模糊的笃笃声。

墙角一只小泥炉煨着水,药香混着蔺棠衣上的熏香,暖烘烘地浮在室内。

“头风虽是宿疾,要断根不容易,可若只求缓其发作,古方里可用的也不少,并不至于非得什么旷世奇方不可。只为这一剂药,大娘娘便这般宠信他了?”

季棠拨弄着她的发梢,颇为骄傲:“我们铮铮就是聪明。你可知,近来宫里那位尚美人正得盛宠?”

崔令铄自然知道,白天才刚跟尚美人的亲妹打过照面。尚小娘子面上摆出一副笑模样,并未苛责五妹妹的鲁莽,可她这些年也见惯了笑里藏针的人,哪里肯只凭一副好脸色便断定她是个好相与的。

否则她身边的婢女数落五妹妹,撕了她的折枝海棠帕子时,她怎么不说话,等到难听的话也骂完了,她才施施然挑帘扮好人。

尚美人出身不高,父亲是开封府一个经年抄写文牍的书吏,两个哥哥不学无术,一家老小的衣食体面,几乎全仗大姑娘在官家跟前得脸。

越是这样无权无势的人家一朝攀上天,就越得谨小慎微,起初尚家也张扬过,后来尚美人进封美人时官家开恩,许尚家内眷入禁中相见。尚小娘子那一回从宫里出来以后便收了气焰,待人愈发和气。

想必尚美人也是个有城府有远见的,定是说教过家中上下,这样的人盛宠不衰,很是在理。

崔令铄往他身边挤了挤:“话别说一半呀,正得盛宠,然后呢?”

“说是有孕了。”

崔令铄压低声音:“可官家这些年身子不是一直不大好么?先前卫昭仪得宠的时候,宫里外头什么方子没试过,连民间的偏方都搜罗过,也不见有过喜讯。尚美人入宫才多久,竟这么快便有了?”

“前几日,伺候大娘娘的内侍到御药院取药,恰逢翰林医官院的何医官在那里当直。就是从前拜到洞潭跟着老堂主学过两年千金妇人方的那个。”

“他听说我进京赴举,特意在白矾楼置了席,请我去吃酒,悄悄同我说大娘娘近来那副治头风的药吃得极勤,三天两头便遣人来取,却不肯叫御药院照方煎成送进去,偏要内侍亲自领了生药,拿回宫里另煎。”

崔令铄抬了抬眼。

“里头旁的倒也罢了,偏有紫石英啊,菟丝子啊,覆盆子几味。他琢磨了好些日子,怎么也想不明白,只当自己学艺不精,还说要去找你爹请教呢。”

崔令铄听到这里,眉心已慢慢蹙了起来。

“这哪里是治头风的配伍。”她低声道,“分明是补益下元,调养求嗣一路的药。”

崔辙医术精良,如今位居众医官之首,官家子嗣稀薄,若是大娘娘叫他去给嫔御诊脉求嗣,也实属正常,何至于悄悄地打着给大娘娘治头风的幌子呢。

除非那方子见不得人。

可方子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蔺棠见她眉心又拧在一起,便伸手去抚:“只是大娘娘身边的人做事谨慎。真要探清这方子用了什么药,各下几分,君臣佐使又如何配伍,只怕还得费些周折。”

小泥炉上的水正咕噜噜滚着,白汽一团团往上冒。崔令铄接过茶盏,蔺棠顺手替她撒了一撮盐花,她低头吹开浮在盏面的热气,沿着盏边慢慢啜了几口。

“你叫我查你爹,这些日子翻来覆去,也就这一桩还算值得说道。”

“无妨。”崔令铄捧着茶盏,神色倒淡了下来,“我也没指望才回汴京,他们便肯把那张旧方双手捧来给我瞧。”

那方子当初能救三姐姐一时,却不能保她永不发病。她学医后,凭年幼时的一点记忆推测,三姐姐那场病多半拖成了休息痢,平日瞧着只是身子虚弱,一旦复发,仍是能要命的症候。须得定期切脉配药,可这么多年过去,崔家都未曾再求悬济堂,想来八成已经得了那副方子。

她想要,自然不能上门索取。若是演一出血亲重逢,慢慢感化那家人,毕竟隔了十几年不通音问,也未免太着痕迹。

何况悬济堂旧方何等贵重,如今崔家真正还在行医的只剩崔辙一人,方子十有**就捏在他手里。

所以单单融进这个家不够,便是在后宅站稳脚跟也不够。她得叫崔辙打心眼里觉得,自己这个女儿留在身边有用,是能替他成事的人,才可能肯让她瞧一瞧那些不肯示人的宝贝。

她一边盘算,蔺棠就一边给她续茶。

汴京的初秋比洞潭冷得多,几盏热茶下肚,身子也暖起来,崔令铄动了动肩,披风顺势滑下去,软软堆在脚边。

蔺棠俯身将它捞起来,起身欲搭到窗边的衣桁上。

崔令铄终日出入药房,同百草打交道,衣袖发间早叫那些药气浸透了,闻起来苦苦的。

蔺棠低下头,把脸埋进领间柔软的烟罗里,深深吸了一口。

整日和她蹭在一起,竟没染上一点那种味道。他寻遍市面香谱,也自己制过,也没有一味像她。

初来汴京时,他还偷偷将她几件不要的旧衫塞进了行箧。谁知船尚未靠岸,那点清苦药气便已经散得七七八八。

蔺棠鲜少为什么事后悔,在汴京备考的日子里,他头一回懊恼自己从前只爱珠玉香脂,从不肯认真碰一碰她日日摆弄的百草药材。

若小时候也肯像她一样认药、晒药、守着炉火煎药,身上是不是也能留下一点她的气息?抱着散了气的旧衣的许多个夜晚是不是就不会那样难熬?

“你缩在那干什么呢?”

崔令铄探出一个头,只能瞧见蔺棠站在衣桁前,背对着她。

蔺棠抱着她的披风转过身,露出一张神思微醺,眉眼含醉的脸。

蔺棠打小就长得好看,年纪更小些的时候,身子骨单薄却挺拔,在家里,她看医书辨草药时,他闲来无事就喜欢在院子里跑跑跳跳的,近几年个子拔条,肩胸也厚实了些。

他总喜欢附身与她说话,让她就快忘了,蔺棠早就比她高出好几个头,尤其此时她跪坐在门边,见人一步步走过来时,更发觉自己仿佛被一招展的旌旗笼在身下。

蔺棠那张清艳得过分的脸朝她逼近,额角微微沁着汗,连耳根都泛起一层薄红,垂着眼看她,只顾笑,也不说话。

崔令铄被他笑得莫名,忽然神色一变,忙不迭掀开茶瓮去瞧,又伸手翻了翻案边盛佐茶物的小漆盘。

“这里头放橘皮了?”她皱眉,又去摸他的腕子,“你是不是又犯忌了?”

“…...我就是太想你了,”蔺棠按住她的手,“久饿之人冷不丁吃上一顿珍馐佳肴,会受不住的。”

院门处传来一阵脚步声,崔令铄探头去瞧。

折羞停在月洞门后,没再往里进。

蔺棠嘴上油,她早就知道的,从小到大已习惯,于是便也不理会,起身将候在外头的人叫了进来。

折羞后头跟着一冷面利落的女使,正是将五妹妹崔令熹送回崔家的折羡。崔令铄正念叨着她呢,没想到人就来了。

折羡附身行礼:“少堂主,崔家来人了,说接少堂主回家去。奴婢拦不住,车马连同仆从两人已经候在门外了。”

蔺棠不再倾着身子,直起身,瞥了眼她的表情。

“恐怕不是大娘子的吩咐吧。”若是早有心,就不会叫她自己家去。

折羡沉默了一会儿,答道:“是也不是。”

“奴婢从崔家出来时,恰撞见三姑娘房里的人正在套车,说是要来接少堂主。大娘子的人送奴婢到偏门,也瞧见了,便上前盘问,两边动了手。”

“大娘子身边的女使把三姑娘的人扣在门下,回去禀了一遭。再出来时,便换作是大娘子的人来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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