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绢绣问情

苏绡走近,挂着笑的面容难掩疲倦。一边开门一边轻声道歉:“实在对不住,我回来晚了。咱们进屋里头坐下说吧。”

承芫昭摇头安抚道:“逝者为大,理应体谅。”一旁的朔晦与胥愆亦是神色肃然,未有多言。

穿过柴门走进小院,苏绡熟稔喊道:“偃郎,开门。”

“吱呀——”老旧的屋门从内部被推开,发出令人牙酸的响声。昏暗的室内,隐约可见一道颀长身影立于门后。半面浸在暗处,看不清容貌。

朔晦微微偏头看向神色如常的承芫昭:不是说沈偃是她看着火化的吗?

仔细端详,才发觉那并非活人,其实只是一具等人高的铁梨木傀儡。只因面部雕琢的极为细腻逼真,远看才觉得与真人无异。尤其双目位置的手法尤为精湛,从哪个角度看去都像是在被傀儡温柔注视。

傀儡此刻着一件应季的湖蓝布衫,衣料是寻常的苎麻夏布,窄袖收口;腰间是一条栗色粗布腰带,悬着一条磨得发亮的木坠。由两块半月牙的形状以牛皮绳相系,行走间相互轻撞,发出哒哒的脆响。

眼前傀儡几乎是从承芫昭搜魂时,沈偃的旧忆里原样拓出来的。可见苏绡这些年,将它保管得极好。

腰间木坠的绳结编法,是沈偃在千工阁学来的双环扣。从他九岁,用到二十六岁终。

仍是这间陋室,沈偃蹲在灶台前。他一边单手解开原本牢系了一大捆柴的绳结,一边耐心教她:“这个结,你学会后绑东西结实,拆起来也很快!”

他抬起头,目光撞上苏绡的眼睛。她亮晶晶的黑眼珠,直勾勾盯着他的脸,一副全然没听进去的样子。

他耳根微热。她不好意思的羞赫一笑,露出了一颗虎牙。

名唤偃郎的傀儡缓步端来四杯清水时,苏绡也点燃了方桌中央的烛火。她先喝完一大杯,又看向已落座桌前的三位来客,习惯性捋了捋自己垂在胸前的乌黑辫子。

承芫昭看着面容酷似沈偃的傀儡自行走向靠床尾的木椅,面向苏绡的后背端正坐下。装出一副好奇的样子询问:“这傀儡巧夺天工,不像是归迟村能有的技艺。阿绡姑娘,是你从哪里买的吗?”

苏绡露出淡淡笑意,柔声回答,声音有些无力:“怎会。家夫原是来村里定居的一个木匠,手艺还算不错,恰好也会做些奇奇怪怪的木偶罢了。”

“此物是他一次远门前,留给我使唤的工具。平日里可以帮我做些砍柴,扫地或挑水之类的重活和杂活。只是我习惯叫他‘偃郎’。”

胥愆摩挲着膝上的素往伞面,无声回忆。

是了,听闻苏绡的丈夫于六年前搬来本村,建屋于苏绡家隔壁。以木匠的身份在村里谋生,手艺颇好。

二人于半年后推倒两屋之间的隔墙,在大槐树下拜了天地,算是正式结为夫妻。但好景不长,三年前的一个雪夜那男人离开了村子,此后再无音讯。

承芫昭扫过她红彤彤的眼尾,心知阿细婆婆这一场丧事让她耗尽了心力,此刻不过是在强撑。虽心有不忍,但还是状似无意的提了一嘴:“是吗?我倒是觉得,这傀儡的面容,倒有几分像故人。”

苏绡捋辫子的手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又若无其事地继续捋下去,只是速度慢了些。

似是不愿再被多问一些问题,苏绡放下捋头发的手,直白地看向承芫昭:“所以,姑娘你为何知道我的名字和住址?你二人找我是有何事?怎么胥仙师也跟来了。”

承芫昭端着面色如常的坦然,礼貌解释:“经人介绍,前来向阿绡姑娘求买一物。”

顿了顿,她故意卖关子似的转而解释起了旁的:“承芫昭,你唤我芫昭就好;这位是朔晦……我师傅;你口中的胥仙师,也就是胥愆,算是?我刚认的远房表弟。”

说完承芫昭拿起水杯抿了一口,略有心虚地左右各瞟了一眼。朔晦瞧见了,唇角几不可察地一翘,只略一颔首,没拆穿。胥愆嘴角弯起一个弧度,笑意温吞,由她顽去。

苏绡露出迷惑的神色:“谁介绍来的?姑娘是要买什么绣品吗?”

这个答案承芫昭早有准备,笑着点头:“千工阁的合作绣楼,世象坊。我欲买一副《陌上郎》,坊里的绣娘荐我来寻你。”

话落,朔晦眼底划过一丝了然。原来她是准备用这个借口,刺出苏绡对沈偃离开的看法。

苏绡沉默。

昏暗的小屋里一时静极,只有烛芯偶尔轻噼一声。光晕随之晃了晃,又复归沉静。

承芫昭静静看着垂下头的苏绡,心下已有定论。沈偃师承千工阁,至于世象坊,看这反应,苏绡应是还没找到沈偃三年前留下的绝笔信。

她指尖不自觉地搭上左臂,按住那根红线的末端,像按住一段不肯断的弦。

沈偃临死前的笑意又浮上心头,承芫昭静静想:自己在事成之时,也能否如此坦然无憾。独留朔晦一人,走完这无边九荒。

胥愆的视线不自觉追随着承芫昭,她微蹙着眉,正扶着左臂出神。他脑中闪过正谈及的绣样,一时思绪翻涌。

《陌上郎》并不算得是一副好寓意的图案,准确来说是一幅“闺怨绣”,作的是痴心女子负心汉的冷酷对照。芫昭姑娘要这幅画绣品作何解?是借此物来暗自幽叹某个负心人的凉薄?还是预备作扎向自己良人的“软钉子”?

胥愆搭在伞上的手指无意识收紧,又缓缓放开。只是初识的同伴,他落在她身上的探究,似乎多的有些失礼了。

他垂下眼心中轻叹,再抬眸时,已换上寻常神色。望向苏绡柔声道:“苏姑娘,若是有什么难处,可告知我们。”

苏绡原本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桌沿,闻言顿住。一双杏眼里夹杂着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我已经,绣不出来了。”

“三年前起,我绣的《陌上郎》就没有郎君的脸了,是我自己个儿绣不下去了。怕是要让姑娘失望了,这个活,我接不了。”

朔晦面无表情将一包钱袋轻搁在桌角,指腹在布面上按了按:“苏绡姑娘不必急于推辞,小徒此举,背后自有她难以与人言的缘故。不若都再思量几日,我会带她同……刚相认的亲人一齐好生劝导。”

“望她解开心结,莫再沉溺于故人旧情。”

苏绡桌下的手指猛地蜷紧,攥住了膝上裙褶。

顿了顿,朔晦的目光落在窗边的旧纺车上。低声道:“这些,算是定金。天渐转凉,劳烦姑娘替我们三人各做几身衣裳。”

胥愆却是转头,视线落在木椅上的铁梨木傀儡身上,心头一沉。方才它分明正对着苏绡后背的,怎么现在面部微微偏向了朔晦?

是方才自己记错了,还是……它自己转过去的?

一行掩门离开时,苏绡仍保持着坐姿。桌上一豆烛火从她身前漫开,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搭在了正温柔注视她的傀儡身上。

最后一丝暮色洇成了昏沉,天渐落雨,细密如织。

胥愆撑开素往伞,伞面微微倾斜,正要偏向承芫昭。余光瞥见朔晦手上不知何时已多了两把乌檀色的油纸伞,只消一眼便知不是俗品。于是他稍稍将撑伞的手退回身侧,面上仍是一派温顺谦和,笑意恰到好处。

但此刻心中却涩的格外发苦。那两道并肩的身影化作一根细针,落进眼里刺得生疼。有什么难以掫住的东西正在心底悄然蔓延,疯长到铺天盖地。

是妒意,更是强烈的占有欲,如藤蔓绞住意识,越箍越紧。

胥愆隐约察觉这份情绪来得蹊跷,他肯定那不是自己的本心,却挣不开、逃不脱,甚至心底也隐隐不愿挣脱。便用指尖狠狠掐入掌心,痛意尖锐,堪堪压住那股即将溃堤的冲动。可心底依然有声音翻涌叫嚣:把她拉回来。

让她看着我,只能看着我。

“朔晦,你是看阿绡家境不好,想趁机照拂一二?”承芫昭边走边问。

朔晦不置一词,手指在伞柄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轻叩着:“有这层意思,但也不全是。”

“她的手艺,确实不俗。就傀儡身上的那件衣裳,针脚密得挑不出错,绣纹也定的繁而不俗。这份手艺,不应埋没。”

“雪莲等不了太久,得尽快帮阿绡解开心结才行。我们再观察个一两日吧,看看她日常起居间,被这段感情困得究竟有多深。”

“芫昭姑娘,你们此行……是要将苏绡夫君的遗物交付给她吗?”身侧沉默良久的胥愆问出了心底很早前的猜测。

承芫昭步子微顿,旋即面露愧色,这才惊觉胥愆一无所知地跟了他们一路。

她赶忙开口:“是我疏忽了,忘了同你细讲。这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村里可有地势高些、视野开阔的落脚客栈,先落脚边吃边说?”

胥愆偏首作思索状,一双含笑的眼始终不曾从她脸上移开。仿若要将此刻她望向自己的神情,深深吸进眸子里。

“有,我住的那家就是。可去问问三楼还有无房间。”

说完他合了素往伞握在手中,任细密的雨丝一寸寸浸透衣肩。脚步渐快,从并排而行变至走到了最前。背影挺直,莫名透着一股卸去重负的松快感。

承芫昭有些古怪地瞧着胥愆,怎么收伞不躲雨了?

“嗯?你……”

朔晦适机轻轻拽了拽承芫昭的袖子,摇了摇头。承芫昭抿抿嘴,终是没问出口。

“我来带路。”微有凉意的声音自前方传来。

承芫昭看不到胥愆此刻的面容,一张几经挣扎和推拒后、终于得归平静的恍惚面容。

一行在客栈用了晚饭,席间互通了不少信息。而后在三楼定了相连的三间上房,准备早早休息,明日再作打算。

胥愆本想推辞换房一事,可承芫昭叉着腰一脸正色道:“既为同伴,自当同住一处,遇事也好有个照应!有朔晦在,你不必替他心疼银钱委屈了自己。”朔晦亦是一副不必这般客气的样子。

如此推让了几番,胥愆只得再三谢过朔晦,从下房搬进了上房。

云隙间露出半轮弯月,夜色微凉,清辉皎柔。

“吱!”

隔壁朔晦的房里忽然传来一声不大的异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一下惊到了正靠在窗边、手里还捏着传信字条的胥愆。

紧接着,更远处一房里叮呤哐啷一阵乱响,伴着承芫昭压着怒意的低喝:“不许吵人睡觉!要玩你白天捏!”

是的,没错。

此程耽误了一日的原因,实为只要途中顺路经过市集,朔晦就会拉着承芫昭逛逛,买些杂七杂八的小玩意儿。

毛绒绒的、带流苏的、用草纸揉搓团起塞入布偶里捏起来会响的等等,大多配色都是蓝色和绿色。他买完新鲜不到半天就悻悻塞回宽袖里,隔上一两日再神色如常地掏出来把玩。

承芫昭不语,心里却时常感慨祥瑞果然还是祥瑞。不管过去多久照样富得流油,就是这钱到底是从哪来的?

朔晦的面上一派如常,脚下赶路的步子稳健,手中的燕子流苏布偶却被他骨节分明的手指捏得吱吱作响。

“……这不就是大猫。”

“吱!”

一时空气安静如滞,胥愆在月色下极轻地笑了一声。可笑意未及眼底便收回,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沉静的面容,全不同白日。

此次奉令来归迟村之前,族长少有地召他单独见了一面。

祐族议事厅前的广场砖面上,堆积着几堆族内弟子方才扫拢的落叶。脚步踏过,枯脆叶片相互轻碾发出细微裂响。

族长眼底晦暗不明,目光沉沉地落在胥愆身上:“你此去归迟村,若遇到一对男女,务必寻个机会与其同行。每隔两日飞信与我,事无巨细。”

胥愆恭敬的笑意带惑,难得开口追问:“若他们所行之途,与我族本职有所冲突,当如何?族中弟子,应从未接过这般任务吧。”

族长将视线移向天际聚散无定的流云,声音里透着老者的威严:“祐族向来依天道之令行事,此事亦是天道所授。至于其中缘由,你还是莫要深究为好。”

胥愆略一沉吟,终是拱手:“是。”

胥愆离开的脚步声渐远,厅前复归安静。族长独自站了许久,最后发出一声喟叹。

这孩子本是这一辈青年中,他倾尽心血培养的继承人。偏生天道降下一道金文,指名道姓的安排了胥愆去做这档子事。而且金文最末,是他看罢尚未回神,便已无声消散的三个字:

红尘劫。

信鸽无声融入夜的墨色里,再无踪迹。胥愆的目光从窗外收回,定定望向案上的素往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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