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绡死死捂住嘴,勉强忍下了差点惊叫出声的恐惧。随后踉跄着跑开,在雪地上留下一串凌乱的足印。
她躲在一堵矮墙根后干呕,迷惘的眼睛瞪得极大。仿佛只要调用全身所有的气力,就能把心底那团恐惧和绝望硬生生呕出去,就能忘掉方才那幅血腥而惊悚的画面。
可除了胃里的一点点酸水以外,什么也吐不出来。
一片雪花晶莹落下,凉意沁入额间,也浇灭了她最后一丝自欺欺人的幻想。
苏绡瘫靠在墙边,终于将沈偃这些年来的种种异常拼凑完整。
他仍是想回千工阁的。千工阁能解他当年的血咒,而要回去,想必是需要一个“敲门砖”。这就是他来村这么久,一日不曾落下研究那些木头偶的原因。甚至如今,不惜用心头血去饲喂那个劳什子傀儡。
她缓缓抬起双手捂住脸,一如当年背靠墙边,听隔壁沈偃建房时那般。只是那时捂着的是紧张羞涩的发烫脸颊,指缝里漏出的是少女的窃喜;如今捂着的,却是止不住的滚烫眼泪。
苏绡终于明白,沈偃自始至终,都没打算带她一起离开。所以百般遮掩,所以坚定地连一个孩子,也不肯留给她。
她像没事人一样继续和沈偃过着相敬如宾的日子。质问?争吵?有什么用呢?不过是徒然消磨彼此心头那点残存的爱意,逼他提早离去。不如就装作什么都不晓得,让她多贪恋些他身上的温暖,起码这些应是真的。
她不开口,他不说破,就这样吧。她只当他的离开,就是他的死期。一个心里有准备的死期,他在她心里的死期。
就这样来到了苏绡和沈偃结婚的第三年,是日除夕。
这日沈偃观着很是高兴,眼底的阴霾比前一年看着散去了很多。烛火摇晃,落雪无声,泥炉暖锅烧的正嘟噜噜响。他和苏绡难得的多饮了几杯更岁酒。
他迷蒙的眼里露出丝丝笑意,映出面上云霞翻红、正掰着手指盘算今年攒了多少银钱的苏绡。一手抚上了她的后脑,他用吻堵住了她正喋喋不休的温软唇瓣。
这是自她发现秘密那日后,沈偃第一次主动。
苏绡双手攀上沈偃的肩膀,仰起脸,温柔地回应着他辗转于唇畔的缠绵。
久埋心底的渴望被瞬间点燃,这一夜,是难得的缱绻温存。
她迷蒙着眼,望向身上之人。见他心口斜缠的厚纱布,因为动作激烈而洇出丝丝淡红。苏绡生成几分担心,微微推他。沈偃浑不在意地按住她推拒的手腕,指腹流连过她的肌肤,随即强硬又温柔地与她十指紧扣。
他薄唇凑近她的耳畔,嗓音因**浸得微哑,带着几分蛊惑人心的意图:“不碍事。”
苏绡神思涣散,朦胧望着头顶纱幔随着两人交缠的节奏轻轻摇晃。昏昏沉沉的思绪忽而飘回新婚那夜。
彼时他亦是这般固执地与她十指紧扣。两人正沉醉缱绻、飘飘然如坠云端之时,他却忽然鼻子涌出殷红。她望着他那张挂着血还深情模样的脸,憋笑憋得十分辛苦。
天光未透,苏绡察觉有一道目光紧紧锁着自己。她惺忪睁眼,却见沈偃已着好一袭青色暗纹锦袍,端坐在床沿。眸光幽深,一瞬不瞬地望着她。
见她转醒,他像是从一场不愿醒的梦中骤然回神。手掌依依不舍地抚上苏绡睡痕犹在的脸颊,嗓音压得极低,温柔得近乎残忍:“宗门传讯,我须得离开一段时日。”
“隔壁屋里我给你留了一个傀儡,他会帮你干些重活、杂活,只听你一人吩咐。阿绡,好好照顾自己。长命百岁的活着,替我们……”
后半句卡在喉间,沈偃似是下了什么艰难至极的决定,终究没有说下去,转头抽手欲走。
苏绡猛地探身,双手死死攥住他的腕。黑亮的眸子瞪得滚圆,眼眶只一瞬便红了:“沈偃!你是,你是要我等你吗?”
他没有转头,只决绝又轻柔地、一根一根掰开她的手指。然后起身快步打开屋门,有刺骨寒风灌入,将他高高束起的发吹得凌乱飞扬。
沈偃顿住脚步,背影如山。声音在风中听不出什么情绪:“不等也很好。忘了我,也很好。”
门在他身后合上,狂风被止步门外。苏绡蜷在尚有余温的被褥间,终是哭出了声。原来今次,就是他在她心里的死期。
苏绡没有沉寂太久。但确实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勇气推开隔壁那间沈偃的工作房。
村里人见她出入复归一人,便好奇地问了几次“沈偃那小伙子去哪了”。她面上笑着解释“有点事出去一段时日”,藏在袖里的指尖却狠狠陷进掌心,掐出月牙形的印痕。
待她回到家,便将他们之前挂在檐下的那只遇风便扑棱翅膀的木雀取下。混着余下他送的木玩意儿,连带着那日心血来潮买的胭脂也一并打包,塞进了床底深处。
索性村里人本就不爱嚼舌根,但日子一长,心里也就都回过味来。那沈偃,估摸着应是不会再回来了。
有年长一点的婆婆婶婶在背地里叹惋:得亏苏绡没生个一儿半女,不然孤儿寡母的,这日子该有多苦。
沈偃走后,寒尽春来。
暮春时分,苏绡终是推开了那扇落满灰尘的木门。屋内光影昏蒙,尘埃在光隙中悠悠飘浮。只消一眼,她便露出了苦笑。
角落里那个傀儡端坐着,眉眼鼻唇,与沈偃别无二致。像一只被遗忘了太久、却仍固执等待主人认领的物件。
她缓缓俯身抱住它,铁梨木冰凉僵硬,她却抱得那样紧,像抱住一个失而复得的梦。
自那日起,这傀儡便“活”了过来。
起初它的动作有些笨拙,走路偶尔会同手同脚。劈柴的力道也拿捏不好,只能算勉强能干活。
苏绡不嫌弃,反倒变着法子开始给它做衣裳。春衫、夏袍、秋褂、冬袄,一年四季的款式她都裁了,每日还变着花样给它打扮。
傀儡不会说话,不会笑,不会伸手替她拢一拢被风吹乱的鬓发。可她还是给它挑合身的腰封,挂上沈偃以往常别在腰间的双半月木坠;有时连衣襟上该绣什么花样都要仔细地斟酌个半日。
阿细婆婆从院前路过,瞥见一个穿蓝青色衣衫的男子背对着她扫地。身形挺拔,干活的力道也像模像样。
老人家惊得拐杖顿住,脱口便问:“绡丫头,你那夫君回来了?”
苏绡没停手里的针线,粲然一笑:“没有呢,阿细婆婆。是他留下的物件,能帮我干些杂活罢了。”
阿细婆婆咂了咂嘴,目光在那“背影”上流连片刻。喃喃道:“看着可真像个大活人啊。”
天边烧起半壁红云,苏绡保持着抱雪莲花的姿势,慢慢回了神。她向着家的方向跑了起来,裙摆挟着晚风翻飞。脚步越来越快,心跳也越来越快。
她想,得好好拾掇拾掇自己。兴许明日,芫昭姑娘会带来沈偃的近况;兴许,她终于可以离开这个村子,真真切切地见到他。
发髻里的木雀簪随着步子轻颤,仿佛下一刻便要扑棱着翅膀,飞回它原本主人的肩头。
胥愆在承芫昭出门后,便回到了自己的房里。对着案上静置的素往伞,已枯坐到现在。
暮色从窗棂间漫入,天边烧起半壁红云,将他的侧影镀上一层暗红。他坐在案前,终于动了动。伸手无意识摩挲着素往伞骨上冰凉的纹路,思绪依然混乱。
按照约定,传讯本是明日。可他今日一整天都想破例,今夜就追加一封密文传讯给到族长。有些事,他想现在就知道答案。
譬如祐族,譬如天道,譬如这把世代相传、如今握在手中却透着说不清、道不明诡谲的素往伞。
今晨,胥愆和承芫昭并肩走向朔晦的居所。身侧的女子忽然垂下眼睫,声音轻得仿佛怕惊扰到什么:“胥愆,昨夜我所言,句句皆实。你族实为我族被天道灭亡后,天道所造的备品。”
她微微偏头,蹙眉作沉思状:“你族真的要全然相信天道吗?不担心天道有所隐瞒?不担心……祐族的命运,终有一日会重蹈承族的覆辙?”
胥愆沉默。那段路其实并不长,不过几步距离,他和她却像走了很久。每一步,都仿佛是踩在他昔日笃信的根基之上,有什么在脑海中无声碎裂。
似要应证心中那道裂痕,胥愆猛地将素往伞“唰”地撑开,置于头顶。
一整日纷乱如麻的思绪骤然被强行推拒至心底,纷繁无序的线索里独独延伸出一根红线,自远处飞来。
顺着那线溯源而下,只见红线尽头虚虚绕在了承芫昭的右手指尖。她身形微倾,笑意流转,一颦一笑皆如敕令,牵扯着他神魂俱震。
良久,胥愆颓然合伞,重重落于案上。
族长受天道示意,安排他接近承芫昭与朔晦,名为同行,实为监视。他初接任务时,还以为对方是何等穷凶极恶之辈,乃至危及祐族存续。
原是天道要他做一双不被承芫昭设防的眼,以监视承族遗孤是否仍怀复仇之念。若此推断成立,便佐证了天道当年对承族,确有欺瞒利用之实。
换言之,若承族五千多年前的确在业海源头消耗劫因,那如今祐族在凡间清理厄果的行径,不就是承族理源,祐族治流。二者,殊途同归。
那么祐族,极大可能就是天道在铲除承族后,造出的替代品。所以天道对如今的祐族是否也藏有欺瞒?族人又为何人手配发一把素往伞?
芫昭称自己因食用业昙,所以可感知厄果、代人承厄。是了,她第一次在槐树下见到他时,似心口不适。且祐族首次与承厄者相见,也会触发心口钝痛。
……难道祐族众人,亦身负厄果而不自知?
这个念头令胥愆脊背生寒。但是族人相见从未有钝痛之感,素往伞也从未引导自省。这又是怎么回事?
胥愆的视线落回伞上,眼底寒意彻骨。
这伞近来愈发古怪。起初只是疑心,如今却已彻底坐实。
素往伞应是被下了某种禁制,某种只要他撑伞立于其下,心中便会对承芫昭生出无穷妄念的禁制。伞下的他情愫翻涌,占有欲疯长,几乎要将理智吞噬。
这世间又有谁能有此等精进的术法?族长?亦或是……天道?
脑海中闪过那抹青影。胥愆撑住额角,不由得反复地叩问自己:此刻自己对芫昭的心意,究竟是伞下禁制催生的虚妄,还是……本心便是如此?
芫昭说她在凡间游历了有五百年之久,那为何天道这期间没有伤害她,监视她?又为何偏偏在此时,派他这个被下了禁制的“眼”前来?
承芫昭停在客栈的宽柱前,凝立出神,许久未动。
有沉稳步声从远到近,直至停在身后。她微微回神,目光却未离开柱子,只抬手虚指一处隐秘的雀鸟圆印:“朔晦,你看这儿也有一个雀儿印。”
朔晦闻言微微倾身,未束的长发顺着肩线滑下,几缕轻搭在承芫昭的肩头。他抬手,修长指节点在雀鸟的圆圈边缘,声音里带着惯有的轻描淡写:“你指的是,这个?”
他顿了顿,似是随口一提,“归迟村里的这个标记,少说得有三百多个吧?”
承芫昭诧异回头,这一动极快,额头险些撞上他的下颌。她下意识向后一退,脊背便实实贴紧了身后的宽柱,退无可退。
“你怎么知道的……哎?”
朔晦唇角含笑,并未因她后退而拉开距离,垂眸恰好能将她发顶那小小的发旋尽收眼底。
“今日你出去与苏绡见面,我在村里闲逛时发现的,便随便数了数。”
他抬手顺势拂过她肩头那几缕不属于她的墨发:“对了,明日怎么安排?”
承芫昭顺势倚靠立柱,脊背一松,竟似全然未觉此刻两人过近的距离有何不妥。她垂眸盯着朔晦玄色衣摆的暗纹,斟酌道:“明日我们一起去阿绡家,我把当时在雪山搜魂得到的所有沈偃记忆,都告诉她。”
朔晦沉声:“你确定她承受得住?”
承芫昭倏然抬头,目光清亮而坚定:“阿绡比我们想象中要坚强。”
他这才得以仔细端详她。眼眶似乎比早上出门前肿了些,她去见阿绡,竟哭了么?是为阿绡哭?还是,为自己哭了?
朔晦蓦地想起昨夜她借着醉意,才敢剖出心底深埋的痛楚。不由得微微皱眉:她是不是有点太实诚了?实诚到近乎笨拙。
其实今日在村中闲逛,他亦在心里反复拆解她的秘密。
唯她一面之词,终究难证。承族已灭,此间真相除非质询天道,否则再无人可佐证。而她恨极的天道,他搜遍记忆,并未寻到实质交集,只知其为维系苍生安稳而存在。
承芫昭的目光仍直直望住他,朔晦心底的疑问也再度浮现:那场灭族之灾,她是如何逃生的?承族,又是怎样灭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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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问君归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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