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 8 章

锦棠苑坐落在将军府东南隅。

朱漆角门半掩着,门环上还凝着晨霜。

房内陈设雅致,残留着淡淡的熏香与药味。湘妃竹帘半卷,露出檀木妆台的雕花,镜面蒙着层薄尘,拔步床上锦被叠得齐整。

陆君越随青檀步入,视线不紧不慢地扫过窗棂、地面、妆台、床幔……细致捕捉着任何可能被遗漏的细节。

最后,他的目光有意无意停留在窗台边缘处一个倾倒的花瓶上,微微一凝。

“沈夫人冬日里也养花?”

青檀两手垂立,低头行了一礼,声音恭谨,让人挑不出错来:“回世子,不曾,夫人虽素来喜淡雅花香,但冬日里因天气寒凉,并无养花的习惯。”

“此处陈设,自事发后皆未动过?”陆君越眸光上挑,仿佛在认真问询。

青檀低眉顺目,静默摇头。

“那窗户也是一直开着的吗?”

“是。”青檀微微颌首,“冬日里炭火多燃,烟火气过重,夫人向来不喜,习惯在夜里开一扇小窗透气。”

“那只花瓶,你可曾见过?”

陆君越抬眸,眼底温润略淡,手指指向他先前扫过的窗台边缘处,停在那只花瓶上。

青檀眉眼微抬,看过后很快垂眸,作出应答:“回世子,见过,那是夫人去年特意从慈安寺里求来的琉璃花樽,专门用于插柳,府里的下人都是知晓的。”

陆君越心下了然,没有再问。

“吱呀”一声。

门被推开……

沈枫带着两名衙役走了进来,手中端了一个青灰色的木匣子。

“阿姐说这是凶手留下的,让世子带回去查。”

他把木匣子往陆君越手中一放,动作不算轻,敛眸厉色道,“还有一句话我想提醒世子,我母亲一生清白,纵是奉旨查案,也请世子莫要让那些捕风捉影的流言传了出去,平白辱没了我母亲的清誉,玷污我将军府门楣。”

陆君越稳稳地接住木匣,听得这般不客气的话脸上也未见愠色。

“沈公子放心,我自不会放任流言污了沈夫人和将军府的清名,定早日将事情查个水落石出,以示天下。”

他狭长的眼眸似潺潺春水,含着温浅之意。

“如此甚好。”

少年带着将脱未脱的锐气抬眼看向陆君越,目光直截了当。

青灰的木匣掂在手中分量并不重,陆君越随手拉开了一条缝,随着目光落点,笑短暂凝在脸上,眼神蓦然间变换。

但只一瞬便又恢复如常。

“这木匣子中的物件可是有何不妥之处?”沈枫表面虽大大咧咧,但好歹也是出生将门,在军中操练过,陆君越短暂的失态并未瞒过他,于是出言询问。

“并无。”

陆君越面上挂着温润的笑,神色自然地寻了个托辞以搪塞,“陆某只是心有诧异,不曾想凶手竟会留下如此明显的证物。”

沈枫没应,不知是信了没信。

陆君越将木匣盒子合拢,朝他拱手作礼,道:“既得此物,陆某便不多叨扰了,还请小公子代我向令姐致谢。”

他言罢,很快带着两名衙役离去。

沈枫盯了他的背影良久,眼珠子一转,悄然绕路返回偏厅。

偏厅门扉紧闭,青玉与青檀二人静立两侧。

一袭素衫映着寒酥,如世间皎月,沈槐安坐于内室,慢条斯理地喝着茶,哪还有半分病弱的样子,见沈枫走近,她将茶盏搁置到一旁,开口询问:“如何?东西送到人手上了吗?”

“阿姐,东西送到了。”

沈枫在她左侧坐下,拈起一颗果子塞进嘴里,鼓囊着含糊不清地说,“只是那陆君越的反应看起来有些古怪,像是识得那匣子中的物件一样。”

沈槐眸色微沉:“当真?”

沈枫咽下果肉,偏头道:“**不离十,虽只一瞬便恢复如常,但我自幼在军中历练,眼力敏锐,应是不会错看。”

“待母亲祭礼过后,你设法去百问坊走一遭,探探这陆君越乃至国公府,是否与前朝有所牵连,莫要留下踪迹。”沈槐指尖轻叩桌面,目光闪动。

她本只想借陆君越之力探查那夜黑衣人的身份,倒是没料到竟会有意外的收获。

若陆君越当真识得那半截残布,是否意味着他与那擅用软剑的前朝之人曾有过接触?

人前温润端方的谦谦君子,与那杀伐果断的前朝奸佞。

他们之间,会是何种关系?

-

朱雀长街,车马慢行。

陆君越手心攒着从木匣中取出的物件,面色阴沉。

正是那夜他在城西破苑与那神秘女子交手时被迫留下的半截蒙面黑巾。

这残布怎会到了沈槐手中?

她又为何声称这是凶手遗留之物?

她究竟知道了多少?

车轮碾过厚厚的雪,留下深深的辙印,马车在国公府门前停下。

陆君越径直回了清竹居。

书房只燃了一盏孤灯。

烛火微曳,他独坐于棋枰之前,指间拈了一枚墨玉般的黑子,久久未落。

指节分明的手指摩挲着冰冷的棋子,城西破苑那夜的每一个细节在脑中飞速重现。

暗夜下的短暂交锋,神秘女子不仅有着诡异莫测的身手,还能精准道出断阳剑的来历。

如今,这破布到了沈槐那个病秧子手中,她竟将这其与贺氏之死,甚至是与他暗中追查的俞贵妃一案串联在一起,冠以凶手遗留之物的借口,就这么堂而皇之地送至他眼前。

绝非巧合。

无论沈槐与那神秘女子有无干系,他都不得不防。

棋盘之上,黑白对峙,万千谋算于无声处交锋搏杀。陆君越眸间暗流涌动,人却纹丝不动,似是陷于诡异莫测的棋局之中。

孤影映于墙上,被拉得很长。

许久,他蓦然开口:“影一,影二。”

话音刚落,两道黑影如鬼魅般自覆雪的枝头掠下,正是白日那两名衙役,此刻已然换上了暗卫的装束。

“主子。”二人屈膝抚肩,恭敬无比。

“沈槐今日,可有异状?”

“回主子,沈家小姐在偏厅问了些关于俞贵妃案卷的问题,似对旧案颇感兴趣。”影一板着一张棺材脸。

陆君越追问:“可知那木匣从何而来?”

“是将军府中的丫鬟青玉,您前脚刚走,那丫鬟后脚就抱着木匣来了偏厅,称是奉沈小姐之命特意取来。”

“去查清她的底细。”陆君越头也未抬,又落一子。

“属下领命。”影一身形一晃,如暗影般悄无声息融入窗外凛冽风雪中。

“影二。”

“属下在。”

“加派人手,盯紧将军府,监视住沈槐的一举一动,去往何处,见了何人,说了何话,一律报我,若有异常,即刻来报,不得有误。”

“是!”影二叩首领命,身影亦没入黑暗。

书房重归死寂,只余烛火微曳,孤长的影于地上明明灭灭。

落子无悔。

陆君越手腕微沉,一枚黑子稳稳落下,杀伐果断,毫不留情,这一子截断白子的去路,为黑棋挣出一线生机。

静默片刻,他又从棋罐中取出一枚温润的白子,置于另一处看似无关紧要的边角。

而这轻飘飘的一子,为未来的绞杀埋下了伏笔。

时而执黑,攻势凌厉、步步紧逼,时而执白,守中带攻、绵里藏针,陆君越就这般与自己无声对弈着。

夜色深重,陆君越蓦然起身将棋局推翻,溅起满地玉子。

烛火跳跃,在他深邃的眉眼间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让人看不清神情。

陆君越行至窗前,猛地推开窗来,寒风倒灌,衣袂翻飞,刺骨的冷意钻入身体,他翻涌的心绪慢慢趋于平静。

无论沈槐在这将军府的迷局中扮演何种角色、想做什么,他都要将她一步一步引入自己精心布下的彀中。

她不能乱了他的棋局。

谁都不能。

陆君越负手立于窗边,任寒风肆意,他目光遥遥望向将军府,深不见底。

-

冬夜生寒,素尘叠落,院外干枯的枝桠发出轻而闷的折响。

沈槐端坐在红木桌旁,手中捏了一卷书,无声翻动扉页。

“小姐……”青檀端着药走进来,裙裾窸窣,脚下迈着小碎步,气息稍促,“将军,将军还没回来……”

青玉紧随其后。

“知道了。”沈槐缓缓抬眼,眸色清冷,淡得像窗外的月光一样,执着书卷的指节却是微微一紧,这书是怎么也看不进去了。

“宫里刚传出的消息,说将军在宫中受了杖罚。”青玉唇线拉直,将青檀未尽的话补充完整。

沈槐眸色倏忽暗下。

父亲早已缴了兵权,如今母亲新丧未葬,陛下即便不愿施恩抚慰,也断不该在此刻施以杖刑,怎会……

蓦然,她脑中掠过今日衙役口中的俞贵妃旧案。

三年前,姑母圣眷正浓,却于宫中暴毙。死状离奇,周身不见不见伤痕,大理寺却以中毒为由草草结案。不出数日,她生前所居宫殿深夜起火,一应侍奉宫人尽数葬身火海,无一生还。

而今母亲身亡,种种迹象竟也与这桩旧案隐隐相合,莫非父亲在陛下面前追问旧事,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思及此,沈槐心头猛地一沉,她起身褪去衣衫,声音清寂:“青檀,我走后你换上我的衣裳守在房中,莫要让人觉察到端倪。青玉,你去院外守着。若明日隅中我仍未回来,你便去找娄掌柜,让他进宫接我。”

“是,小姐。”

青檀、青玉心知事关重大,皆垂首应下。

沈槐快步出了房门,从廊下随手提起一盏绢灯,避开下人,径直往隽文苑去。

有谁看到这里了,吱个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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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试探之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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