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三桂这晚睡得很不踏实,总感觉身边有什么在挤他,翻来覆去的,一直都不踏实。
眼前突然猛的一道亮光,白的发紫,紧接着就是一声巨响,伴随着一声尖叫,他醒了。
人还没彻底清醒过来,身子比脑子快多了,立马翻身伸手搂紧了身侧的人到怀里,怀里小小的身体哆嗦着:“三桂,我怕。”
又是一道发紫的的白光,又是一声巨响,打雷了。
吴三桂坐了起来,立马捂住怀里孩子的耳朵,朱由检顺势坐进吴三桂怀里,脸埋在吴三桂颈窝里,紧紧搂着吴三桂的脖子,双腿也交叉缠在吴三桂腰上。
“不怕。”吴三桂一下一下抚摸着陛下的后背,时不时亲一亲陛下的头顶:“我在。”
两个人就这样,安安静静的,不说话,不知道过了多久。
直到齐刷刷的雨声传来,看来雷声已经过去,不会再打雷了。
“我想我娘了。”陛下冷不防地开口。
“圣——”吴三桂本想开口安抚,却失了嘴,立马噤了声。
“我娘死的那天,也是打雷的。”
“那天打着雷,我害怕,我叫她,抱她,拉她的手,她都不理我,打雷的光照在她身上,我才看到她身上的血,她的眼睛还睁着,她就那样看着我。”
暴雨天,乌云密布,屋子里没有其他人在,没有点灯,也是黑的,
小小的朱由检拉着刘淑女的手,感觉有点凉,不像平常温热的:“娘。”
刘淑女没反应,他又晃了晃手里娘的手:“娘!娘?”
上去抱紧了娘,娘依旧没反应:“娘!!!”
他心里已经觉得不对了,但是那样小的他并不清楚这不对叫什么,这并不清楚让他害怕,让他心里发毛。
一道刺眼的白光,照在娘身上,就这一瞬间,刺眼的血在他娘身上,进了他的眼,入了他的心。
他不敢再看下去,转头看向娘的眼睛,他当时不知道怎么形容娘的眼神,只知道她的眼睛对着他,却没有在看他。
“她已经看不见我了……”
后来再想起来,只知道他娘是不想死的,再后来读了书,才知道那眼神叫死不瞑目。
这时天空一声巨响传来,吓得他跌坐在地,只有他自己……
“那天小爷来找她,他以前从不来的,娘很高兴,小爷让我出去玩,说大人说话,小孩不能听……”
“那天没有你……”
“只有我自己……”
吴三桂顿时明白,怀里的陛下是上辈子的陛下,童年没有他的陛下,因为有他在圣母不见得会死,陛下不会一个人面对圣母的死!
他来迟了……
他总是来迟了,上辈子没有及时赶回来救陛下,没有在死之前宰了洪玄烨,复了华夏山河故土……
“怪我。”
“我来迟了。”
吴三桂的眼泪滴在朱由检的头顶上。
熹宗爷也不知道是怎么就知道了陛下最近想念圣母,因圣母葬在西山,而陛下这个时候别说出宫了,连太子所住的慈庆宫都出不去,自然也就没见过什么山,所以熹宗爷特意雕了一个沉香木的假山拿来哄陛下,小小的,刚好适合被陛下拿在手里把玩。
他接过去细细一看,这个假山不就是之前他十四岁的时候,陛下和他洞房花烛前,送他的定情信物吗?
陛下当时也说是因为他的亲娘早逝,他思念亲娘,知道他的亲娘葬在山上,但是自己那时候还小,没有见过山,所以他的大哥就雕了这个假山来哄他。
对圣母的思念,还有兄长的疼爱,这“一时精神所寄”就这么给了他……
陛下可真是爱他……
俗话说“庙小妖风大,水浅王八多。”,神宗爷的东宫的后院这么个小破地方里,太平日子总是短暂的,一群女人为这一点点鸡毛蒜皮,斗得鸡飞狗跳,还打架斗殴,简单粗暴,有来无回。
毕竟东宫里面就那么些东西,也就比什么都没有稍微好一点,寒酸的要命,他上辈子从来没有这般寒酸过,哪怕他最一开始什么都不是的时候,他们吴家再差的时候,都比万历朝的东宫奢侈多了!
不是宫里没有,宫里怎么能没有呢?紫禁城受全天下供养,天下至宝如流水般争先恐后地流进紫禁城!流进神宗爷的内帑私库!
什么没有?!什么都有!!!
就是东宫没有罢了……
就是他的陛下没有罢了……
要是真的什么都没有的话,倒也不用抢了,可偏偏聊胜于无,不抢就什么都没有……
只能抢!
只能不择手段地抢!
无所不用其极地抢!
抢的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相比之下,吴三桂觉得上辈子自己的后院那些个女人们不愧是多多少少读过书的,起码知道点礼义廉耻,温良恭俭,知道要脸,只要体面,没有闹的太难看,闹出什么笑话来。
当然吴三桂也明白,这一切他上辈子的妻子张氏也功不可没,张氏性格严厉明理,驭下极严,对妾室们管教苛刻,他那些个女人们都怕的很,不敢造次。
当然也有他的纵容,他自诩风流,也知道张氏恨他如此,心里一直有气,他总得让她把气出了,再者女人就那点力气,打了他那些个女人,就没力气打他了,他可受够了这女人,这女人气头上来是真的会打人,他一个大老爷们儿又不好还手的。
最重要的是,他养女人真没这么磕碜,他对女人一向大方,一个男人最重要的就是要对他的女人们大方,一个男人在衣食住行,吃穿用度上都克扣女人,能成什么大事?!
最近西李选侍就时不时地过来找王才人的麻烦,这个女人一向不安分,东宫里的这些女人,不管拎出来哪一个,都和她合不来,几乎每一个,都被她或多或少的找过麻烦,连太子妃生前也都不例外,太子妃薨了以后,她更是没个掣肘!
她找王才人的麻烦,无非就是她好不容易借着光宗爷的势,害死了圣母,本来想着能因此抢到陛下,自己也不算是膝下无子了。
趁陛下还小不记事能养熟,养熟了就是自己的依靠,若是以后自己还能再有孩子,有了自己的孩子以后养着陛下觉得多余还能一脚踢开,左右她都不吃亏!
可他并不清楚为什么,最后西李选侍没有得逞,陛下被王才人抚养了,西李选侍心里窝着火,自然处处针对王才人。
以前还只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时不时碰上了的冷嘲热讽,阴阳怪气,王才人不是什么软柿子,嘴也是厉害的,她自己会护着自己,他碰上了也会帮着呛回去,让西李选侍碰一鼻子灰,受一肚子气。
但是西李选侍现在是个不会知难而退的女人,吴三桂看得出她在光宗爷那是真的受宠了,不然在这个人人都谨小慎微,小心翼翼,战战兢兢,包括光宗爷也是如此的东宫,她竟然还能有这般底气闹得鸡犬不宁,他都忘了,这个女人是郑皇贵妃塞进东宫的,她还有郑皇贵妃这个靠山。
西李选侍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拿了鸡毛,就当成了令剑。
这天和往常一样,他陪着陛下和熹宗爷一起玩,王才人瞅着天气好,阳光明媚,也可以出来坐一坐,在屋檐下坐着一边做针线活儿,一边看着他们玩。
西李选侍这个不速之客就只这个时候来的,她气势汹汹,凶神恶煞地闯了进来,闯到他们面前,并不向王才人行礼,这到也没什么,她以前也从不向任何人行礼,哪怕是太子妃。
按理说她见了王才人是要行礼的,毕竟王才人生了东宫长子,又有陛下这个儿子傍身,位分也高于她,而西李选侍膝下无子,于情于理,她都该向王才人行礼的。
她一来,熹宗爷和陛下两个孩子也不玩了,他上前将陛下搂进怀里,熹宗爷也挡在陛下身前,用小孩子恶狠狠地眼神瞪着西李选侍。
王才人也起身,走到西李选侍面前,两个女人面对面:“不知妹妹前来,有何贵干?”
紧接着又吩咐他:“三桂,带五哥儿回屋里去玩。”
西李选侍并不在意,直接开口:“不必了!”
“把五哥儿带走!”
跟着西李选侍来的太监们立马一拥上前,吴三桂见状,立马把怀里的朱由检抱得更紧,大声呵斥:“我看谁敢?!”
熹宗爷爷张开双臂,一副老母鸡护崽子的架势:“不许带走检哥儿!!!”
西李选侍带的人有点犹豫,毕竟熹宗爷是东宫长子,东宫现在除了光宗爷,正经的主子可能就只有他了,要是给他伤着了,以西李选侍的受宠程度,她不会有事,他们可就不一定了……
而且这个太监看着好吓人,眼神凶得很,他们都怵的慌,似乎他们再敢上前,他一个人能把他们都活撕了!
西李选侍看着她带来的酒囊饭袋,被个太监,被个娃娃就给镇住了,气势上已经弱了一半,气不打一处来。
她气冲冲上前,想把熹宗爷薅到一边去,熹宗爷此时已经留了发,是个十几岁的大孩子,也不是她轻易扒拉得动的。
她心一横,一把将熹宗爷推倒在地,就要上前从揪出吴三桂护在怀里的朱由检,吴三桂见状一手将怀里的陛下紧紧揽住,转身护在身后,另一只手阻拦西李选侍。
王才人眼见亲儿子被推倒在地,立马上前护犊子,自己的儿子,在自己的地盘上给人欺负了,传出去她这个娘的脸往哪搁,索性不要做这个娘了!
她不知道哪来的胆子,上前一把扯住西李选侍,另一只手结结实实地给了西李选侍一记耳光!
打的西李选侍偏了身子,险些没站稳跌倒在地。
西李选侍捂着被打的红肿起来的脸,好不容易站稳了,才反应过来,她睁大眼睛看着面前的王才人,她怎么也不敢相信,眼前这个女人竟然敢打她?!
毕竟她是郑皇贵妃送给光宗爷的女人,有郑皇贵妃撑腰,而郑皇贵妃又深受神宗爷宠爱,她自己又深受光宗爷宠爱,因着这些,她在东宫里无法无天,连太子妃都不放在眼里,只有光宗爷大概能治得住她,除了光宗爷,她想不到谁敢打她。
“你敢打我?!”
西李选侍怒火中烧,反手给了王才人一记耳光,王才人招架不住她,被她打了回去。
熹宗爷看着亲娘被打,上前推了西李选侍一把,紧接着还要上前踢打她。这使得西李选侍怒不可遏,双手抓住熹宗爷的肩膀,将他撂倒在地。
王才人立马去看顾儿子,母子俩滚作一团,西李选侍眼见着自己机会来了,就要上前用脚踹这母子俩。
“你们母子俩敢打我,我打死你!!!”
她还没动手,就被吴三桂一脚踢倒在地,倒在地上,半天起不来,一个劲儿地喊痛。
王才人和熹宗爷一直护着陛下,他们如今被人欺负上门,他岂能坐视不管,欺负他们也是欺负陛下。
刚刚他只能把陛下护在怀里,盯在眼皮底下,怕自己一眼没看住,陛下就被西李选侍带来的人掳走!
他好不容易逮着个机会,把陛下打横抱起,结结实实给了西李选侍一脚。
之后十分镇定地开口,好像他刚刚什么都没做一般:“你们家选侍病了,送她回去看病吧。”
“谁要再敢来闹事,我让他竖着进去,横着出来!!!”
这场闹剧收场了,之后不管是西李选侍,还是光宗爷,都没有人来找过麻烦。毕竟西李选侍也打了熹宗爷,光宗爷再怎么说,也是要在意这个长子的,熹宗爷要是真的有个好歹,还是因为后院女人们的事,光宗爷在神宗爷那也交代不过去。
但是他知道这样的事以后不会少的,毕竟西李选侍只要不闹得太过分,光宗爷自然是乐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是陛下不能过这样的生活,西李选侍的目的是陛下,不达到目的她不会罢休,一而再,再而三,王才人和熹宗爷,还能一直忍受吗?还会这样待陛下好吗?他们会不会有一天抛弃陛下呢?
而且前世里,王才人就是被西李选侍活活打死的,也是因此,陛下和熹宗爷沦落到了西李选侍手里,备受她的虐待欺凌。
他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陛下已经没了亲娘,不能再失去王才人这个还算不错的养母了!
他该怎么做呢?一个念头闪过脑子。
杀了西李选侍。
杀了她?
有用吗?
吴三桂不知道。
他之前又不是没有杀过西李选侍,可是之后他来到了陛下的十岁和七岁,圣母还是驾崩了。
他好像改变不了什么。
但是他不知道还能怎么办,他现在只是一个太监。
而且西李选侍不该死吗?
她该死!
而且他已经干过一次了,轻车熟路,他这次只会更谨慎!
他不能拖累陛下,拖累王才人和熹宗爷,也不能把自己搭进去。
他要在西李选侍的院子里,杀了西李选侍。
毕竟她在死在自己的院子里,又能怪谁呢?又能怀疑谁呢?
难不成别人还能跑到她院子里,把她杀了吗?
他还得做的干净点,不能连累别人,伺候西李选侍的太监宫女,平日也不容易。
西李选侍死了,死在了自己的院子里,最后当成了自尽。
而吴三桂就像什么都没做过一般,搂着他的陛下睡得正香。
1.帝一日于宫中得天启旧制沉香假山一座,香几、灯屏数种,谕收贮,曰:“亦一时精神所寄也。”
2.太子妃属于皇室成员,她的死称为“薨”。
3。朱常洛的原配太子妃郭氏,在万历四十一年十二月去世,在她死后,因为朱翊钧不喜欢朱常洛,也连带着不待见她这个儿媳妇,朱翊钧甚至不愿意给她太子妃的丧仪,她的丧事搁置了下来,直到挺击案之后,朱翊钧苛待朱常洛多年的事彻底公开,朱翊钧自觉面上挂不住,所以开始拉着朱常洛一家进行各种亲情表演,展示自己亲近东宫的形象,朱由检,朱由校这也是在这次第一次公开亮相,郭氏也是这个时候才以太子妃的规格入土为安,此时距离她趋势已经过去了两年多。
4.朱翊钧在位四十余年,抛开张居正活着的时候,剩下三十余年,他基本都在摆烂,足不出户地摆烂,官员求见也视而不见,但是在敛财这方面十分积极,著名的“矿税”就是他的杰作,但也不是因为他有多喜欢钱,他的钱基本只进不出,最后这些钱的去向应该是用于天启朝的辽东军费,到了崇祯朝真的没有什么钱了,只能加“三饷”。
5.关于朱由校生母王才人的死,确定是西李选侍所为,朱由校本人也是认可的,但是因为“移宫案”余波,一场火灾差点烧死西李选侍和她的女儿,西李选侍指责这场火灾是朱由校所为,意图谋杀她,朱由校为了自证清白,只能承诺厚养西李选侍母女,使她一直苟到了最后,哪怕明朝灭亡,清军入关,她还受到了满清的供养,以高寿安度余生寿终正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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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十二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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