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争吵与受伤

苏棠思考了一整个下午,决定写一封信。

信是写给王桂香的——胡师长的妻子,王婷的亲姐姐。信的内容苏棠反复斟酌了好几遍,既要讲清事情的严重性,又不能咄咄逼人。

她坐在书桌前,钢笔尖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叫,院子里那棵枣树的枝丫在风中轻轻摇晃。

“王桂香同志:

您好。冒昧给您写这封信,希望没有打扰到您。

我是陆骁然的妻子苏棠,刚搬来大院不久。本应上门拜访,但因近日琐事缠身,一直未能成行,深感抱歉。

今天给您写信,是有一事相求。

最近大院里有一些关于我的传言,想必您也有所耳闻。这些传言说我在县城与人订婚、收取彩礼、卷款而逃,为躲避追责才嫁给陆骁然。这些说法,没有一句是真的。

我曾在红旗小学任教,因继母逼迫嫁人、非法拘禁,被迫离职。此事公安已有记录,季守谦(传言中所谓的‘订婚对象’)也已被停职审查。陆骁然可为我作证,相关文件亦可查阅。

我本不想将事情闹大,毕竟我刚来大院,不愿因为我的事搅得大家不安。但这些传言越演越烈,已经影响到我的正常生活,也影响到陆骁然的名声。

据我所知,这些传言最初是从王婷同志口中说出来的。我无意追究谁的责任,也不希望因为这件事伤了邻里和气。

但我希望能有一个澄清的机会。如果王婷同志愿意主动说明情况,我可以既往不咎。

如果不能,我将不得不向组织反映,请求召开家属大会,当面对质。

给您写这封信,是希望您能理解我的处境,也希望能通过您的帮助,妥善解决此事,避免事态扩大。

冒昧打扰,敬请见谅。

苏棠

一九七五年十二月十九日”

苏棠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钢笔,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措辞还算得体——既表明了态度,又留了余地。她不想一上来就撕破脸,毕竟王桂香是胡师长的妻子,在大院里有头有脸,直接让她妹妹下不来台,对她自己也没好处。

但她也得让王桂香清楚:如果这件事不能妥善解决,她不介意闹大。

苏棠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在信封上写下“王桂香同志亲启”几个字。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远处的营房轮廓渐渐模糊,几盏路灯次第亮起,在寒风中发出昏黄的光。

她准备去找胡金枝。

隔壁院子里,胡金枝正在收衣服。

她穿着一件灰色的毛衣,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白皙纤细的手臂。暮色中,她的身影显得有些单薄,动作却干脆利落,一件件衣服从晾衣绳上取下来,叠好,放进竹篮里。

“金枝。”苏棠推开院门走进去。

胡金枝转过身,看见她,笑了一下:“苏棠?进来坐。”

苏棠走过去,帮她把最后一件床单收下来。床单在风里展开,白色的棉布在暮色中泛着柔和的光。

“我有件事想请你帮忙。”苏棠开门见山。

“你说。”

苏棠把信封递给她:“这封信,麻烦你转交给你嫂子。”

胡金枝接过信封,看了一眼上面的名字,表情微微变了变。

“关于王婷的事?”她问。

苏棠点点头:“对。”

胡金枝叹了口气,把信收好,拉着苏棠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来。石凳很凉,苏棠坐下去的时候打了个寒颤,但没有站起来。

“大院就这么大,什么事都瞒不住。”胡金枝的声音有些无奈,“王婷那天在妇女活动室说的话,第二天就传到卫生所了。好几个同事问我是不是真的,我说不可能,苏老师不是那样的人。”

苏棠看着胡金枝,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谢谢你相信我。”她说。

“我当然相信你。”胡金枝转过头看她,那双眼睛澄澈明亮,“你不是那种人。从第一天见到你,我就知道。”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远处传来战士们收操的口令声,洪亮而整齐,在暮色中回荡。

“金枝,我问你一个问题。”苏棠忽然开口。

“你说。”

“王婷为什么这么针对我?就因为去年胡师长撮合过她和陆骁然?”

胡金枝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不全是。”她说,“王婷这个人,从小就被人捧着。她家里条件好,姐姐又嫁给了我哥,在大院里也算拔尖的。她习惯了被人围着转,习惯了想要什么就有什么。”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去年我哥想撮合她和陆骁然,她满心欢喜地答应了,觉得自己肯定能成。结果陆骁然连见都没见,直接让人转述‘不感兴趣’。王婷觉得丢了面子,心里一直过不去这道坎。”

苏棠点点头,心里渐渐明白了。这不是什么深仇大恨,就是一个被惯坏了的姑娘,求而不得后的恼羞成怒。

“现在你嫁给了陆骁然,还来到这。”胡金枝继续说,“她心里那口气更咽不下去了。前几天又见你跟我走得近——她本来就看不惯我,觉得我仗着是我哥的妹妹才当上军医。”

“她看不惯你?”苏棠皱眉,“你比她优秀那么多,她有资格看不惯你?”

胡金枝苦笑了一下:“你也知道。女孩子这个年纪还没嫁出去,是个笑话。”

苏棠攥紧了手指。

“金枝,你听我说。”她转过身,认真地看着胡金枝,“你不是笑话,你是我见过的最优秀的女孩子之一。你有文化、有职业、有教养,你可以做任何选择,不必将就。王婷说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自己怎么看你。”

胡金枝的眼眶微微泛红,“苏棠,你这个人,说话总是这么好听。”

“我说的是事实。”苏棠握住她的手,“你别让任何人让你觉得自己不够好。”

胡金枝用力地点了点头。

苏棠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尘:“那封信,麻烦你了。”

“我会亲手交给我嫂子。”胡金枝也站起来,“苏棠,你放心,这件事我站在你这边。”

苏棠笑了,伸手抱了抱她。

“谢谢。”

从胡金枝家出来,天已经彻底黑了。

苏棠沿着水泥路往回走,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路面上,像一个孤独的问号。

她有些紧张,信是写了,也托人转了,但王桂香会怎么反应,她心里没底。

王桂香是胡师长的妻子,也是王婷的亲姐姐。她会帮理不帮亲,还是会护着自己的妹妹?

信送出去两天了,王桂香那边一直没有动静。

苏棠心里有些打鼓,但面上不显。她每天照常买菜、做饭、收拾屋子,见谁都笑眯眯的,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第三天下午,她正在房间里看书,忽然听见院门被“砰”地推开了。

不是敲,是推——力道很重,门板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苏棠心里一紧,走出房间,从楼上往下看。

院子里站着的不是王桂香,而是王婷。

她脸上带着一种气急败坏的表情,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又像是刚跟人吵完架,整个人像一只炸了毛的猫。

“苏棠!”她一开口,声音又尖又利,“你凭什么给我姐写信?你以为你是谁?”

苏棠站在原地,没有上前,也没有后退。

“王婷同志,”她的声音很平静,“那封信是我写给你姐姐的,跟你没关系。你有什么意见,可以先回去跟你姐姐谈。”

“你别跟我提她!”王婷气势汹汹冲上楼,高跟鞋踩在地上发出刺耳的“笃笃”声,“她拿着你那封信来骂我,说我丢人!我告诉你苏棠,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教训我?”

苏棠看着她,没有说话。她注意到王婷的情绪很激动,整个人都在发抖。这种状态下,说什么都没用——她在胡金枝那里听说过,王桂香虽然性格温和,但对妹妹并不纵容。那封信,怕是让王桂香发了大火。

“王婷同志,我没有教训你的意思。”苏棠的语气依然平和,“我只是希望你能停止散播那些不实的传言。那些谣言对你、对我、对大家都没有好处。”

“不实?”王婷转眼来到二楼,冷笑一声,往前逼了一步,“你有什么证据说我说的是假的?你在县城订婚、收彩礼,这事谁不知道?”

“你有证据吗?”苏棠反问,“你亲眼看见了?还是亲耳听见了?”

王婷被噎了一下,脸色涨得通红:“我……我听别人说的!”

“听谁说的?”苏棠往前走了两步,目光平静地看着她,“王婷同志,我提醒你,造谣是要负责任的。你在大院里传播这些不实信息,已经严重损害了我的名誉。如果我真的追究起来,你是要写检讨、挨处分的。”

“你吓唬我?”王婷的声音更尖了,“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嫁给了陆骁然就了不起了?我告诉你,他就是瞎了眼才会娶你!你配不上他!你就是个——”

她说着,又往前冲了一步。

苏棠本能地往旁边躲,脚下却踩到了门槛的边缘。

王婷伸出手,像是在推她,又像是在抓她,也往下走了几步。

苏棠身体猛地往后仰,脚下一滑——整个人朝楼梯下面栽了过去。

“啊——”

苏棠只觉得天旋地转,后背磕在了台阶的边缘,然后整个人顺着楼梯往下滚了两三级。胳膊肘撞在台阶的棱角上,一阵钻心的疼痛从手臂蔓延到全身。

她咬着嘴唇,只发出一声闷响。

王婷站在楼梯口,脸色煞白。她伸出去的那只手还僵在半空中,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她没想把苏棠推下楼梯的。

“我……我不是……”她的声音变了调。

苏棠撑着胳膊想站起来,发现全身酸痛,右手肘的棉袄破了一个洞,布料被磨破了,露出里面渗血的皮肤。其他地方倒是没事,就右胳膊肘火辣辣地疼,应该是蹭破了皮。

她坐在地上,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婶婶!”

陆承安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房间里跑了出来,蹲在苏棠身边。他小脸绷得紧紧的,伸手去扶苏棠的胳膊。

“婶婶你疼不疼?”他的声音带着焦急,“你怎么了?”

苏棠摇了摇头:“没事,蹭破点皮。”

陆承安抬起头,看见王婷站在楼梯口,脸色惨白。他的小脸一下子沉了下来,眼睛里迸出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凶狠。

“是你推的?”他站起来,小小的身板挡在苏棠面前,“你为什么要推我婶婶!”

“我没有……我不是……”王婷后退了一步,声音都在发抖。

“承安。”苏棠拉住陆承安的手,“她没有推我,是我自己踩滑了。”

“婶婶!”陆承安急了,“她就是在欺负你!我都听见她骂你了!”

苏棠撑着陆承安的肩膀站起来,右胳膊肘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她低头看了一眼——皮肤上蹭掉了一块皮,血珠从伤口里渗出来,看着有些吓人。但骨头应该没事,只是皮外伤。

她深吸一口气,看着王婷。

王婷站在楼梯口,嘴唇哆嗦着,眼泪掉了下来,——她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王婷同志。”苏棠的声音依然平静,平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你看到了,我自己脚滑摔下楼的,跟你没关系。但今天的事,你应该知道——如果不是承安刚好在家,如果没有人在场,今天这件事,传出去会是什么后果?”

王婷的脸色更白了。

“我不是要威胁你。”苏棠往前走了一步,王婷本能地后退,“我只是想让你明白,有些事情,一旦发生了,就收不回来了。你散播的那些谣言,对我的伤害比摔这一跤严重得多。但我不跟你计较,不是因为我怕你,是因为我不想让王嫂子为难,不想你一错再错。”

王婷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你有没有想过,”苏棠的声音轻了下去,“你这样做,最难堪的人是谁?是你姐姐。她在大院里住了这么多年,一直被人尊敬。可因为你,她不得不到处给人道歉、赔不是。你就忍心看着她这样跟在你屁股后面给你收拾烂摊子?”

王婷咬着嘴唇,眼泪掉得更凶了。

苏棠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丝复杂的情绪。这个姑娘,可恨,但也可怜。被惯坏了、被宠坏了,以为全世界都该围着她转。可当她发现世界不围着转的时候,她唯一会用的方式,就是撒泼和伤害别人。

“王婷,这件事到此为止。”苏棠说,“只要以后不再有类似的传言,我不会再追究。你走吧。”

王婷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苏棠。嘴唇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挤出了几个字。

“对不起。”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

然后她转身,一瘸一拐地走了——她自己也扭伤了脚踝,只是一直忍着没吭声。

高跟鞋的声音渐渐远去,院门被带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苏棠站在原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婶婶,你流血了。”陆承安拉着她的手,眼泪还挂在睫毛上,“我去找叔叔!”

“不用。”苏棠蹲下来,用没受伤的左手帮他擦了擦眼泪,“一点小伤,不碍事。你别告诉你叔叔,好不好?”

“为什么?”陆承安不解,“叔叔说了,有人欺负你就告诉他。”

“没有人欺负我。”苏棠笑了笑,“是我自己不小心摔的。你要是告诉叔叔,他会担心,会生气,到时候去找王阿姨吵架,事情就闹大了。你不想让叔叔跟人吵架吧?”

陆承安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

“那就不说。”苏棠站起来,“走,帮我拿碘伏和纱布,在楼上柜子里。”

陆承安“噔噔噔”跑上楼,很快又跑下来,手里举着碘伏瓶子和一卷纱布。

苏棠坐在沙发上,用左手笨拙地拧碘伏的瓶盖,拧了半天拧不开。陆承安接过去,使劲拧开了递给她。

“婶婶,我帮你。”他拿起棉签,蘸了碘伏,小心翼翼地涂在苏棠的伤口上。

棉签触到伤口的那一刻,苏棠疼得龇了牙,但忍着没出声。

陆承安的手很轻,一笔一笔地涂着,像在写作业一样认真。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鼻尖上还有一道不知道什么时候划的小口子。

苏棠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意。

“承安,谢谢你。”

陆承安抬起头,咧嘴笑了:“没事的”

苏棠忍不住笑了。

傍晚,陆骁然回来的时候,苏棠已经把伤口遮好了。她换了一件长袖的毛衣,袖口放下来,刚好盖住胳膊肘上的纱布。

“今天在家干嘛了?”陆骁然脱下军装挂在衣架上。

“揉面,做馒头。”苏棠笑了笑,把刚蒸好的馒头端上桌,“你不是说想吃馒头吗?第一次做,你尝尝。”

陆骁然拿起一个馒头,掰开,麦香味扑面而来。他咬了一口,嚼了嚼。

“好吃。”他说。

苏棠笑了,眼睛弯弯的。

陆承安坐在对面,嘴里塞着馒头,偷偷看了苏棠一眼,又偷偷看了陆骁然一眼,低下头,继续吃。

他答应过婶婶,不说。但他在心里默默决定——以后那个坏阿姨再欺负婶婶,他会动手的,不管婶婶同不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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