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垂拱殿议事。
薛文进道:“陛下,臣核查郊祀账目,发现度支判官裴初所报柴燎用薪与实际不符。所费二千斤,账目却记四千斤,多出两千斤下落不明。臣疑其有私吞之嫌。”
度支副使陆云霆无奈出列:“这是裴判官与太常寺卿邓忠翰商量之后定下来的,省下的这笔钱款,臣等与裴判官皆以为可用于河北赈灾。此有太常寺卿邓忠翰当日手书为证。”
赵虔命人递给薛文进去看。
薛文进看了后,脸色微变,垂首义正严辞道:“臣未见过此手书,误怪裴判官,请陛下恕罪。”
赵虔淡淡道:“既然说清了,还请陆卿尽快补齐调用钱款的文书奏上中书。”
陆云霆道:“臣这就去办。”
赵虔又问:“今日裴判官为什么没来?”
众臣面面相觑,薛文进和陆云霆也在一片沉默中抬头。
陆云霆谨慎道:“......陛下也不知道吗?”
“他是你的属官,朕如何能知。”
“裴判官今日早上告了假,具体原因臣却不知。”
赵虔脸色微黯:“朕知道了。河北赈灾一事,众卿需要上心。今日到这吧。”
官家似乎急于赶赴什么地方,陆云霆不敢细想。譬如裴初和太常寺卿邓忠翰私自定了把用于祭祀的钱款砍去一半用于赈济,这是不太符合规矩的。但是裴初的来历三司上下各衙都有所耳闻,陆云霆又是一位好说话的长官,赈灾补阙是大事,他没敢阻拦。
原以为这么大的事情,裴初肯定向官家请示过。
陆云霆觉得自己好像被坑了。
谁料薛文进再次出列,喊住了赵虔:“臣,还有本要奏!”
赵虔只得又坐回去。“卿还有何事?”
“臣闻枢密使府中收养过一名来历不明的少年,有传言说是其男宠,且此人实为罪臣之后,其父乃谋逆罪臣。”
赵虔闻言,额角的青筋弹了出来。
陆云霆心中大骇,薛文进话中所指何人,结合近日传遍三司的流言,他怎会听不出来。幸亏枢密使谢罄不在场,否则怕是要气得当殿呕血。薛文进是为避官家讳,把谢罄向宫里进献男宠的事说成了谢罄自己在府中养的男宠。官家纵然听出来他在骂谁,也不好直接说出口。
进献男宠这件事属于皇族丑闻,不宜大殿上明言,何况薛文进的恩师崔佑之子崔凌学着谢罄干了同样的事,要骂这件事就是把自家老师一起骂进去。
可是薛文进偏偏不顾及这些人情。崔凌献男宠时,他还在扬州监酒睡,不在京师,自然不被牵连。薛文进调任户部副使之后,第一件事便是弹劾崔凌,丝毫不避亲故,这件事又为他添了好名声。相比之下,他与裴初的官声名誉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退一步讲,就算裴初和官家之间真有私情,裴初已是正儿八经的朝堂正官,那些风言风语,除非找茬还有必要拿出来说吗?
陆云霆心中捏了一把汗,继续观察赵虔的反映,只见官家难得把不悦之色写明在了脸上,历斥薛文进道:“大殿之上口无遮拦、污蔑朝臣,卿要记住自己的身份!”
对啊,你又不是御史。
薛文进不急不缓,耿直坦荡:“正因如此,官家如不想让台谏变成战场,就该早日查清真相、铲除谣言,择贤者而任之。”
赵虔眼中闪现沉笃之色,斥众人退下。
垂拱殿外,陆云霆心事重重,喊住了这位莽撞又勇敢的后生:“修远。”
薛文进一转身,行礼道:“陆大人。”
“眼下情势未明,裴初正得圣眷,你何苦因为一点小事顶撞官家。”
薛文进不以为然,一脸正气地坦荡道:“祭祀账目上的事是我误会了裴兄,但不止我一人有此误会,旁人只是不敢说罢了。他既是为朝廷百姓做事,我便敬他,但是朝廷办事自有章程,越职妄为,滥用职权,以谄媚之举带坏了官家,就算他做了好事,朝廷也不能任他开了这个头。”
陆云霆叹息一声。“你与裴判官岂不一样,不知人言可畏。”
薛文进立刻皱眉,显然不爱听这样类比。“我与他当然不一样。君臣之礼不可废,朝廷法度不可失,这是底线,违则必乱。就算是官家也要守国法。”
陆云霆自然不再说什么。
午后,裴初服用过退烧去热的药物,便到三司衙署报道,刚好和赵虔派往他府上探望的两名太医错开了。两名太医没见到这位祖宗,无功而返。
尽管什么事情都没发生,可京师明里暗里盯着裴初的眼睛都看见了,弹劾劄子很快又淹没了皇帝的御案。
裴初对外面的这些事一无所知,案牍劳形复一日。
从前他在环庆的旧部张恒,近日调任回京,他想让此人与苏良见一面,故约二人在私邸相会。之所以不约在自己府上,是不愿事成前先教官家知晓。
裴初匆匆赶到苏良府邸,暮色将歇,天色澄明。
苏良看了他带回来的账册沉吟:“祭祀省下的两千贯全发往河北赈灾,三司账上已无余钱。年年如此,拆了东墙补西墙。若是没有这笔多出来的钱款,朝廷该怎么办?”
裴初苦笑:“能怎么办?往年每年的亏空都是怎么堆出来的,加税救急,苦一苦百姓罢了。”
张恒前日刚从环庆回京,载任环庆路驻泊都监。“大帅与我说过,可招募商人运粮到边塞,让他们凭粮换盐引,允许他们在指定地点贩盐获利,如此一来商贾得利、边塞得粮、官府得税。”
裴初道:“去年夏人屡次犯边,但私下边民互市未断,之前抓到的几个细作就是混在商队里往来奔走。我与孙大帅在庆州时曾商量过过类似举措,若朝廷能设官署监管,既能增加收入,还能防敌国细作混在往来边民的商队中。”
张恒喜道:“若能行,军费便有了着落。”
窗外月色清冷,裴初眼神坚定地望向西北方,那是远方的战场,也是……皇宫的方向。
却不知,官家此时在做什么。
裴初星夜归府,才知晓今日赵虔派人来过却不了了之,又差人送来安神香却不肯亲自来见。裴初了解赵虔的脾性,这种情形一般是需要他亲自去哄的。
但是眼下实在没精力了。
官家会体谅他的吧......
况且那事,昨日也说过了,他还需时间考虑。
裴初在床头燃起一支安神香,在阵阵清冽香气里沉入梦乡。
次日,裴初带着张恒至西府拜谒,与谢罄一拍即合。朝廷官营专卖的盐、茶、酒、矾,皆为税收所赖,民间商户以利驱,可使他们运粮到边境兑换朝廷发的引子,再许他们向官府出个净利价,其余所得皆归商户。此法可以充裕边郡粮储,如逢战事缺粮之急,可解孤军将士之围。
这个法子虽然充裕边关、填了粮草,朝廷却未必能获利。要补国库亏空,裴初又提钞引法,即由三司统一印制盐钞,商人用钱来买盐钞,所得钱款可在原有禁榷法所获利之外专设款项,逢灾荒、战乱、瘟疫或天下大变,再启专款专用。另设一都盐院专管此事。
这些都是古已有之法度,并非谁的发明,但在现实中推行起来,还要费些力气。
谢罄道:“历来官员有提议更变于朝政,需写成奏疏向官家一一详禀,再交由两制官集议、两府裁定,方可出台。官家在财政方面向来比较谨慎,不会意气用事,今日说过的点子还需整理出来,呃不过,由裴判官你来递交上去的话,可能不太妥,需寻一名信得过的属官来做。”
裴初点了头。赵虔在有关他个人升迁调动的事情上,向来是很好说话的,但是一旦涉及到祖宗社稷、家国天下,便没那么容易了,满朝文武人也不能轻易影响官家的判断,有时候裴初觉的官家甚至谨慎到连自己的想法都不太信任,经常召元老重臣讲筵奏对、检修己过,每日晨起和睡前都要各留半个时辰读书,勤勉审慎至此。
裴初问:“我有何不便?”
谢罄道:“如今宰相、参政、三司使都是因循守旧的大臣,禁榷法已行数十年,各地上下皆成惯例,以稳为要。官家本来就未必愿意支持,就算你能舌灿莲花吹吹枕边风,到东府那边,也要遭人掣肘。你的官声名誉、身世背景,皆算不上清白无暇......”
“好了。”裴初抬手制止他,“我明白意思了。倘若此案由我来提,往后可受指摘诟病之处就太多了。”
谢罄道:“其实我也差不多,早年平叛交趾砍了太多人,被他们追着骂到今天。京师这群文官就会如此,抓着人品拷打,一件小事也能扯皮三天。”
裴初对以沉默。
三日后,户部判官苏良上书乞发茶引折中输粟边防。
同日薄暮,裴初府邸上出现了一位意料之外的客人。
“盐铁判官薛文进求见。”
“呦,稀客。”裴初笑着看旁边的太医,戏言道,“你说我见还是不见?”
太医低着头不说话,没想到自己还有此一劫。
裴初道:“你先去后屋里躲一躲吧,让人看到就不好了。”
太医顶着一脸微妙的表情走开了。
此时裴初对薛文进的印象还停留在崔佑门生、谦谦君子刻板守旧,听说他还在官家面前弹劾过自己,现在找上门来,不知是为何事。官家派来的太医快要住在他家了,当然不能让薛文进看见,否则又要坦弹劾。
裴初很无奈,怎么弄得好像他跟官家偷情一般?
薛文进进来见到裴初,第一时间对着他行了一道礼,像跟打折的甘蔗一样啪地断了下去。裴初惊得差点跳起来。
“……薛判官这是?”
少年时,裴初与苏良一起读书,曾逼问过苏良“吾与城北徐公孰美”,苏良扬言要把他扔下护城河喂鱼。裴初从来看到赵虔之外别的美男子也是无动于衷,反正都没自己好看。
但许是在西北待久了,他不得不感慨一句,像这般在京师娇养长大,锦衣玉食、膏粱文绣的小公子就是不一样。
薛文进义正辞严道:“前日不明就里,于官家面前弹劾裴判官,是我识人不明。”
裴初挑眉:“那现在?”
“我听闻你与户部判官苏良在谋划两淮盐引一事?”薛修运道,“愿拭目倾耳。”
裴初想起薛文进在被崔佑调任回京师之前曾经任淮南监酒税官,想必对地方事务更熟悉。
“投诚也要有个投诚的态度。”裴初挑眉一笑,“薛兄不妨说说,我凭什么要告诉你,我凭什么信你?”
薛文进:“谁说投诚?我不喜欢这个词。裴判官兴许对我有误会。身在朝廷为官,当以苍生为己任!只要是认真为民做事的,四海之内皆是吾友。何来党与非党?过去的那些事,我们就不再追究了吧。”
裴初笑而不语。
如果你回到京师这件事都是别人棋盘上的一颗子,从一开始与朝堂斗争、私人恩怨分不开。
裴初道:“非我不想……”
薛文进抬手制止了他,一副公事公办的表情:“裴判官不必多言,但论正事就好。”
裴初有点噎住了,他好像明白了面对薛文进时古怪的感觉来自哪里了。
是有些许嫉妒。
他还现在斗争与恩怨里,谈什么不再追究。
谁又不想两袖清风。
如果当年裴家没有出那场变故,也许裴初的人生轨迹会和薛文进差不多。也许赵虔没有当上皇帝,也不必这般操劳身心,只需做个闲散宗亲。也许在那个世界里,裴初会在另一棵桃树下与他相见。
薛文进没看出裴初的脸色不对劲,兀自言道:“政出二府行由三司,解决量制国用日常庶务是我们的本职,可是涉及赋敛制税,当由两府裁决,你在东府没有人脉,行事容易受阻。”
这是实话。苏良献议折中,如果钞引法再由他身边亲信提出,只怕太过惹眼。裴初在心里叹气,如果薛文进诚心助他,当成一桩美事......只是这个人相处起来不太舒服罢了。
为了官家,可以忍。
薛文进在办事效率极高,仅两天的时间便召集盐铁司督盐案、茶案属官商讨新法可行,后由两制官秦久启奏。裴初为了陪苏良修改奏议,也是想看看薛文进到底办事如何,跟这这群人一起加班熬了两宿。
钞引法和折中法一起通过两制院奏抵中书的同时,裴初家门口来了一名殿前司侍卫。
裴初开玩笑:“还以为官家要来抄家拿我了。”
侍卫脸上露出了和太医如出一辙的微妙表情。
“裴大人,官家请您进宫一趟。”
“现在还是晚上?”
“......都一样。”
裴初后知后觉自己的问题有点怪。他的意思是问官家是谈公事还是私事,如果是私事,那他晚点去也不着急。
“那就现在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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