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初刚到庆州的那一日,官家的来信便也到了。
彼时他正在孙绍通的府邸中,把盏言欢,灯下叙旧,突然有个小兵来报,京师来信。
孙绍通噌地一下站起:“朝廷有何消息?”
他们二人方才正聊到蠢蠢欲动的夏军,和京师里那些主和派老臣搅浑水的行径。裴初看着眼熟的来使,是官家跟前的近臣,猛地箭步上前拦住了孙绍通。
“大帅!这信恐怕是给我的。”
孙绍通停下来看他:“是给你的?”
裴初心虚地低头:“是。”
“你如何知?”
传旨的内侍见二人神色,便出来道:“裴大人,这是官家给你的信。”
裴初上前接过,犹豫了一番决定当场拆开。孙绍通在一旁颇含深意地盯着他的背影。
信由赵虔亲笔,共两页。一页盖着内庭印玺,可算一道中旨,裴初竟就这么直接接过来看了,心里猛然咯噔一下。
另一页上印着一朵云纹梅花章,是赵虔的私印,信的内容也算是一封私书。裴初顶着孙绍通目光的重量,不知该先看哪个好。
赵虔在信中写“目极千余里,悠悠春江水”,且不说寒冬未至,春日尚远,前半句的“目极千里”却像是写实。
裴初却是联想到了诗的下半句:“颓想玉关人,愁卧金闺里。(1)”
他握着信的手忍不住隐隐颤动,极力掩饰住内心的一阵波澜,向孙绍通汇报时,只言及朝堂政务:“官家任命我为随军监军。”
孙绍通顿了顿。“我朝监军一向由武臣担任。官家的任命不算糊涂。你这次来西北,代表的是朝廷,查访使可纠察转运司事宜,现在又以君权相委,可见官家对你信任之重。”
裴初垂首,不知该讲什么。
马莲河畔的高地上,庆州州衙俯瞰着绕城的水波。
当年裴初受孙绍通提拔赏识,环州之役临危受命,做了不到三个月的副都部署,也提携自己人来做辟置僚属,几个跟着他从庆州牢城里一路混出来的家伙,现在都加官做上了钤辖。
晚些时候,裴初随孙绍至州衙正堂,见到了一众僚属。宾主落座,裴初代表朝廷表明来意,庆州通判等人均表示会全力配合。孙绍通指了一位与他相熟的勾当公事官负责联络州府。
星河璀璨,灯火稀廖。裴初和勾当公事官许茂步入安抚使私宅后堂,路上穿过蜿蜒的曲廊,几根疏竹的影在月下轻曳。
孙绍通负手踱步:“官家下密旨任命你为监军,可见官家心意已决。战虽未起,却需拭目相待。从即日起,我需每日主持军队操练,你亦可前往指点一二。”
裴初心里还惦记着从前的战友同僚,立刻便答应了。“好。”
孙绍通回首。“裴元同,你一向是我最看好的,如今不知我发现你的才华,连官家也注意到了你。环州之败,至你担一州之罪,被押解京师,我心里一直过意不去......如今看来,竟也算是因祸得福。”
他伸手拍了裴初的肩膀,意味深长。
裴初连忙道:“大帅何需自责,是我年轻力薄,未能守住环州而已,大丈夫敢做敢当,您和朝廷做得都没做。事情虽难,却不可因情废礼,坏了赏罚规矩。”
孙绍通一叹:“如今你是和我平级的查访使,属下弟兄们都需受你督查监管,你有在官家面前献言之便,或许有人会看中这点,故意蒙蔽你的试听。你要心里有数。”
“我明白。”
“许多事情都和之前不一样了。”孙绍通道,“明日一早,去北边的永安寨看一看吧。”
裴初惊喜道:“永安寨修完了?”
“这个月刚刚竣工,尚未上报朝廷,可由你来奏请。”孙绍通按了按裴初的肩,“你也早些休息吧。”
翌日,裴初与徐茂松二人策马出城,北行八十里至边塞查看永安寨。这座堡寨坐落在白马川通道南口,北临环州遥相呼应,可惜那里现已落入敌人之手。更北面的拱北寨遗址是当年太尉阮禹驻军所筑。
永安寨建在河谷交汇中的半山腰上,可同时控水路和陆路,亦能保障前行大军的水源给养。两侧的山脉绵延不绝,时而狭窄,遮挡进军视线,如遇战况不明的突发情形,需要派出探哨,大军可埋伏在山谷里。
裴初一路走一路观测,命徐茂松记下这些要点,待回程与各队统军将领商议。
永安寨的守将是裴初的旧部李修,现任环庆路兵马都监。他对裴初不无担忧地言道:“北面白麟城的夏军最近频繁调动。我担心......可能会有战事了,规模如何,尚不好说。”
裴初点头。
李修忽然问:“你最近还为噩梦所扰吗?”
裴初微愣,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许久没有被噩梦困扰了,在京师时便很久没做梦了,他一直归功于赵虔为他特质的安神香。他启程前往庆州时,赵虔也为他准备了许多,但路途中诸事繁多,他不知从哪一日起忘了点香。
裴初道:“没有了。”
李修大笑着拍他背脊:“那太好了!”
似是唤醒了某种沉睡的机制,当晚裴初就又做了一个梦,但梦中的场景不是在战场上,也没有血雨腥风,相反,一切是那样的安详、宁静,仿佛回到了遥不可追的时代。他转过街角,路过一棵合抱粗的大树,风吹起枝上悬挂的风铃,裴初记得,那是自己亲手挂上去的。这是他长大的地方。
斑驳的树影筛下细碎的阳光。裴初想要拨开眼前的乱影,却只捉到一片更浓稠的云雾。
耳畔回荡的,还是儿时记不清字句的歌谣。
裴初猛地意识到自己在做梦。他的生活里已经许多年不曾有过这样安宁、这样平和的一个角落了。刀光剑影明枪暗箭,朝廷风雨边关浪沙,已把他打磨成了一块玉似得顽石。
裴初掂起他从家门口河沟里捞出来的一块光滑平整的石头,心想它的家乡在那里,在西北的广袤河川之间吗。客游京师,光滑的棱角可还携带着雪山高原的音讯。
于是他放手任它流到河里去,终有一日它将奔流到海。到那时一切不明的来处和搓磨都失去界限,所有在路上失散的人最终会在海里相逢。
白雾散去,雕花对门向外开着,门外是一片日光下发亮的荷塘,粉色的荷包在午后羞赧地闭起,碧绿的荷叶上泛着水珠,波光吹皱,涟漪粼粼。
他的母亲最喜欢荷花,父亲便在园中为她种了许多,幼时裴初的姐姐喜欢摘下大而圆的荷叶顶在头上做帷帽,裴初也跟在后面学样,因看不清脚下的路,一头栽进荷花池里去了。这水也到海里去了罢。
迎面有一少年翩然而至,白衣青衿,笑面似花,温温地衔着一缕清风,和煦沐人心田。裴初未得细致想,这里既是裴家宅邸,久居深宫、出入皆不自由的九皇子如何来得。
裴初只觉又惊又喜,下意识喊道:“官家?”
赵虔疑惑地转头望向身后,又转回身道:“父皇不在啊。”
他向裴初走了两步。那张稚嫩的苍白的脸,本应是绝对安全的,裴初突然感受到了一阵不该属于眼前这位年少皇子的沉沉威压。
“你在透过我看谁?”
裴初双脚发软,如同溺水一般,冷得沉闷,抬不起呼吸。
对面青年陡然变得高大的身形如山蔽日,遮盖了裴初眼前的日光与荷塘,投下一片泛着深蓝色涟漪的暗影。他不敢去看。
赵虔身穿威仪凛凛的朝服,眼神似箭敏锐而坚明。
裴初如同一尾搁浅的鱼,被捆缚在网中。
潮水突然退去,庭院里的荷塘骤然然翻倒,所有的花株连根拔起,燃烧**,瞬间成烟,迎头砸上来,裴初的眼前顿然失焦,官家的身影似烟尘般消散。
裴初霎时如坠深渊,在失重的跌落中猛地睁开眼。
他的梦魇好像又回来了,还迭代成了新的版本。
自此,裴初在环庆事务繁忙,京师的通信往来需要时间,联络并不频繁,原本这有助于他在不相关的事情上忘记赵虔、专心于眼下事务。但是这种日常相处里的空白,反而令他感觉到一丝不适应。
不知从几时起,他开始习惯了赵虔对他生活无孔不入的细微体察。皇城司的使者几乎日日守在他府上,有任何风吹草动,大到军国大事,小到裴初晚膳少吃了一碗,都会在第一时间报与赵虔。裴初也早已习惯了赵虔对他的行踪了如指掌,甚至在他自己尚未开口时,先一步说出他心中的所求所想。
可现在,这种联系骤然断了。他心里有许多念想,却无处诉说。
这样得不到抒发的念头,这种悬而未决地感受,无孔不入地侵入了裴初的生活。使人日有所思,夜不能寐。
一日,裴初正在城墙上巡视,突然被一阵灵光击中了。这种情形是不是就叫……相思。
【注释】
(1)刘希夷《春女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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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一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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