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鸟和郑昀义护着荀负，穿过一层层压刀伫立的羽林骑，直到她坐上车驾，启程回营才松了口气。

郑昀义汗流浃背道：“都尉，刚才好险啊，我以为纪衡不会放我们走。”

青鸟松了口气道：“是啊大人，还以为今天要打一场，没想到纪衡还挺守信的。”

当时决定要赴约，荀负也没有太大的把握。但是为了运送粮草，拖延时间也只得只身赴险。她交代青鸟和郑昀义，若是被缇骑围攻，不要管别的，直取纪衡。纪衡不是武将，想要挟持他并非难事。擒贼先擒王，只要挟持住纪衡，便能安然脱险。

但是不管怎么筹谋，毕竟纪衡的卫兵数量多，倘若想要杀她还是有机会的。如此顺利只能说明纪衡并没有打算在梅花台动手。

若问荀负是否有利用纪衡对她的感情，其实也是有的。这封邀约来的太及时，是荀军喘息的好时机，她没有理由拒绝。若纪衡真想杀她，凭着小时候的情谊，她也能周旋一下。

她倚着车牖道：“不管如何，我欠他一个人情。”

云澈骑马站在不远处，注视着她道：“荀都尉天资聪慧，如何会在某些事情上犯傻。”

“他怎会在此？”荀负惶遽道。

郑昀义骑马在侧道：“从我们离开时，他就一直暗暗跟着。”

云澈嘴角噙着笑道：“切莫惊慌，二公子命卑职暗中护送荀都尉，这就要回去复命了。”

荀负匆匆掀开车幰道：“你等一下，荀某愚钝，适才所言，请明之。”

云澈踅身行礼，垂头道：“请恕小人直言。当年莫氏三族被灭，莫家三姑娘能侥幸躲过，不被追究，是否觉得是自己运气好？”

这么一说，细细想来倒是有些蹊跷。当年她下山进京，后与小翠、何震出城，虽也遇过士兵盘查，却也还算顺利平安。他们那时行事特意低调隐蔽，怕引人注意。若朝廷真发榜通缉她，恐怕也没有那么容易蒙混过关。

“当年大公子要对莫氏下追杀令。二公子以莫三姑娘是其未婚妻的身份，向大公子求情，免其追责。若非如此，恐怕莫三姑娘很难全身而退。二公子对莫姑娘情深义重，希望莫姑娘再三思量。二公子虽保住了莫姑娘，却无力护住莫氏全族，他也常常悔恨惋惜。”

荀负怔了怔，颦眉眸光闪动道：“多谢提点，如此说来，我欠纪衡两个人情，将来必定还他。”

“感情之事又岂是谁欠谁说得清的，荀都尉真会说笑。有机会您还是当面跟二公子说吧。望您此行一路顺风，卑职先回去复命了。”云澈调转马头飞奔而去。

荀负瞥了一眼佯装镇静的青鸟和郑昀义，道：“你们两个回去不要乱说话，扰乱军心。”

“呃，小人什么都不知道。”青鸟连忙转过头去。

“卑职什么都没听到。”郑昀义低下头。

……

纪衡坐在石桌旁悒怏不已，雪针茶和瓷釉茶盏碎了一地。

荀负答应赴约时，他真的幻想过，她能原谅自己。当他派人去落丘查探，得知荀负便是婉儿之后，他一直在等待一个机会。一个能让荀负坐下来心平气和与他谈话的机会。

三年后，荀负率兵进京勤王，被羽林军围困在京郊。虽然有九龙七星阵暂时抵挡，但是双方兵力悬殊。纪衡料荀负此时军中应当十分艰难，此时下帖于她，她迫于形势也会应邀赴约。再接着向她抛出橄榄枝。一边是崎岖峭壁，荆棘载途的绝路，一边是风光无限，人人称羡的纪家二夫人。傻子都知道该怎么选。

可是，他却失算了。

纪衡眼眶充血，眼神慌乱，心中隐隐作痛，汗珠从脸颊划落，手紧紧攥成了拳头。当婉儿再次出现在他面前，他很明显发现她的蜕变。

这只展翅雄鹰即将飞向属于它的辽阔宇宙。他再也挽留不住。

“一定还有办法的，还有办法的。好好想想……”纪衡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用手指揉了揉眉心，山风灌进颈襟。

少焉，他起身望向远处迤逦的群山，眼神闪过一道寒光。趁她现在羽翼未丰之时，将反军彻底歼灭，才能让荀负认清现实，重新考虑他的建议。

……

纪衡回到丞相府，下人仓促来通传，老爷在议事堂等他。

纪衡穿过抄手游廊，歇山顶式议事堂门前几根朱漆柱，雕花窗棂。金缠枝寿字纹屏风后面，摆放着紫檀木茶桌、香案、帽椅、条案等。壁上挂着一副戴进的意境山水画，水墨苍劲，宏深淡雅。纪渊坐在芙蓉错金镂空长椅上，旁边还有几位幕僚。

纪渊急忙道：“二弟，谈得如何了？”

纪衡坐下恹恹道：“荀负心意已决，要清君侧，我们只有打。”

纪渊叱道：“呵，这荀负胆子不小。我已调俞州、临水兵力来京增援。看她还能撑多久。”

雷鸣踌躇道：“主公，临水郡太守周元斌接诏令很多天了，却迟迟未出兵。”

纪渊愣了愣，道：“哼，不来就算了。有俞州十万兵力加上羽林军足够了。关键时候还是要靠亲信，其他人都靠不住。亏得我们纪家在朝中根深叶茂，党羽众多，要不还真难办。”

“张步雄何时到？”

雷驰站在一旁回禀道：“张将军率领俞州卫十万卒，五日后会到。”

张步雄乃是纪渊亲信，纪渊一手提拔起来的。莫国维被免职后，俞州卫便交由他率领。

纪渊侧身低声道：“呃，二弟，我听人说这荀负长得有点像莫负，是否是真的？”

纪衡缄默不语。

凭着纪渊对二弟的了解，不说话，多半就是默认了。

纪渊怔忡曰：“真的是她？我还真小看她了。早知她有这能耐还不如……”

他欲言又止，虽然心中万般悔恨，没趁早除了这个祸端，但是现在看样子也不迟。在她还未壮大之时，斩草除根，这莫负留不得。

他喝了口茶，强装镇定道：“没事的，二弟，这点小事大哥可以摆平的。我看她那两千人还能撑多久。”

靳益群愕然道：“丞相切勿轻敌，莫负可不好对付。她幼年时在国文堂读书，就熟知兵书阵法，还将他们班上一个男同窗困在阵法中好几个时辰出不来，可谓是心狠手辣。如今她敢凭两千人来挑衅主公，就一定有取胜的把握。”

陈文昭附和道：“是啊，主公。她父亲可是广武将军莫国维，虎父无犬子，切勿轻敌。”

纪渊摩搓着翡翠扳指道：“二弟，你觉得呢？”

纪衡冷道：“嗯，我看她信心十足的模样，好像势在必得。靳大人说的那人，是郭奇明将军的儿子郭景升。当年婉儿把他困在石阵中，回不了家。郭景升都吓哭了。”

庞栋惊诧道。“郭景升？那个刺头会哭？我看他眼睛都快长到天上去了，不可一世的模样。”

纪衡笑而不语。

纪渊摇头不迭道：“二弟，我发现真的太不了解你了。别人都喜欢温柔善良贤淑的，你却独辟蹊径喜欢如此狠毒之人。莫负定是来杀你我的，这下你死心了吧。”

纪衡不置可否。

***

荀负回到营中没过多久，羽林军又将军营重重封锁。

荀负回营后连忙召来何震和曹吏。

何震欣然道：“都尉，已将粮草接运进来。不过，这批粮草只够吃七天。中原地区，很多地方在闹蝗灾，大片的庄稼地颗粒无收。当地老百姓很多都食不果腹，能收到的粮食不多。”

荀负道好，“先这样。辛苦你们了。”

待他们退出军帐后，荀负倚在短榻上休息。

“小姐，该用膳了。”小翠说着将膳食放在木几上。

一碗小米粥，一个馒头，一叠咸菜炒猪肉。

荀负看着菜碟问：“这猪肉哪来的？”

小翠微笑道：“今日进了一批粮食，奴婢见有几两新鲜猪肉，就挑了些给小姐换换口味。已经和曹掾报备过了。 ”

荀负严肃道：“现在粮草不济，我的饮食同下级士卒一样，不用区别对待。好食材紧着陛下那边吧。”

小翠撇了撇嘴道：“好的，小姐。”

荀负又问：“咱们帐上还有多少银子？”

“您这几年来的俸禄，还有滕王的赏赐，加起来有三百多两银子。路上采购了两次军粮，现在大约还有一百两左右。”

荀负垂目曰：“简主簿贴了红榜，你明日将银两递过去，犒赏给诸将士们。”

小翠惶惑道：“小姐，全部都要分去吗？这可是小姐省吃俭用攒下的。”

她一边用膳一边道：“是啊，都分给将士们吧。现在我们背水一战，敌我兵力悬殊大。虽然短期内纪军无法攻克，但是长期对吾军不利。敌军也会设法从内部瓦解吾军，使吾军军心不稳。若是将士们不拼命或者投降，这仗就没法打了。”

主将必须和将士们同甘共苦，上下一心，才有可能战胜敌军。赏罚分明，荣辱与共，将士们才会拼尽全力。

“小姐，您这个都尉当的也太惨了吧。别人当官都是高官厚禄，您这倒好，还要自己贴钱养军队。”小翠一脸不情愿。她见劝说不动也只好依着。随后退出了军帐。

***

夜里，陶小勇和罗来福在营前执勤。北风像刀片，刮得脸生疼。

陶小勇搓着脸，哆嗦道：“罗哥，你说这次我们伍能上红榜不？”

罗来福握着长矛来回踱步道：“那肯定的。我听何老大说的。”

“那会发什么奖励啊？”陶小勇迫不及待地问。

罗来福捂嘴小声道：“听说会加军饷还有伙食。”

陶小勇乐道：“太好了，正好给我娘添件冬衣。荀都尉人真好，现在时局那么艰难，她还想着我们士兵。”

罗来福眼中带笑道：“是啊，荀都尉实在太好了。她还没来的时候，我和老李头点背分到了吕奋队里，甭提有多难熬了。他经常找理由克扣士兵军饷，罚钱。那会儿我们值夜班都在睡觉，混一天算一天，反正努力也没用。”

“现在跟着荀都尉可有干劲了，只要努力人人都可以升官发财。听说郑伍长这次表现优异，要升官当屯长了。”

陶小勇大喜道：“我郑哥？”

“可不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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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前缘旧梦（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