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婚嫁(2)

无房——没有住宅,常年寄居在郭府旁阴冷潮湿的老宅里。

无钱——省吃俭用,常年穿着官袍,头髻木钗,百年不换。吃食也是有什么就吃什么,以素食为主。全身家当就一个旧杉木盒,整日里节衣缩食,也不知道她的奉给都去哪了。

无人——莫家被夷三族,已无亲人。适婚年龄也不嫁人,整天一副男子装扮。不结党,无近友,孑然一身,踽踽独行。

综合以上种种迹象,充分表明荀负是一个一无所有的狠人。一个比郭景升更加可怕的人。她不顾一切,不择手段,倾尽所有,只为了一个目标,哪怕玉石俱焚。

俗话说软的怕硬的,硬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荀负就是最后一种,不要命的。言官们都惶恐避之不及。

虽然荀负本人油盐不进,但是何震还是个普通人,官场上人情往来,套套近乎总没坏处。

红烛高烧,香烟袅袅。因何震父母已亡故,便请陈广豪将军代为家长,端坐高堂,新婚二人跪拜行礼敬茶。在众宾客的庆贺声中,两人行礼交拜,将新娘送入婚房。小翠在一旁喜极而泣。

.......

席间,觥筹交错,宾客们欢声笑语。

郭景升身旁的司农王博仁,亲切道:“郭将军,您年纪也不小了,也该早日成家。”

“咳咳咳......”郭景升正在喝酒,一恍神呛了口酒。

廷尉张大人点头不迭道:“是啊,王大人说得对,郭家不能无后。郭将军英姿飒爽,正值壮年宜早婚配。不知令堂选定了谁的姑娘啊?”

郭景升极为尴尬,荀负就坐在斜对面,只希望他俩赶紧闭嘴。他赔笑道:“好,好,吾知道了。”

寒暄完,他提着酒壶去别桌敬酒了,留下俩老头在席座里面面相觑。

荀负提帕子捂嘴偷笑。她身旁周昕章大人端起酒樽道:“老夫敬您一杯,大梁有荀大人这般忠义之士,才能国祚绵长。”

李绍业大人也举樽,夸赞道:“这次多亏了有荀大人,吾军才能退敌。荀大人真是料事如神,军事奇才,国之栋梁啊。”

荀负端起莲子三花冰晶露道:“司徒大人过奖了,一切都是陛下洪福齐天,圣德光昭,皇恩浩荡,大梁国运昌盛,天命攸归。”

周大人一饮而尽,面露愁色,悒怏道:“春选的折子送上去好多天了,还是没有回应。陛下若是一意孤行,六宫虚设可如何是好。”

司空李大人道:“吾等已邀集众多台阁重臣,择日共趋政事堂外,星枢门前席藁长跪,伏望圣上明降谕旨,以定国是。荀大人也一起来吗?”

这不是打算集体施压皇上嘛。

司徒周昕章义不容辞道:“此事不宜再拖了。老朽这把老骨头为了江山社稷也豁出去了,荀大人一起来吧?”

荀负讪讪:“荀某人微言轻,就不去凑热闹了吧。”

司农王博仁拧眉道:“有我们这些老骨头在前面撑着,荀大人怕啥呀。”

李大人展靥道:“荀大人莫要担心,法不责众,人越多越安全。”

少府杨大人道:“郭将军也去,荀大人也一起来吧。这下子咱们文臣武将都凑齐了。”

.......

老臣们你一言我一语,好似她不去就犯了什么天条似的。再者她之前就上过折子,这次集体行动不去,也说不过去,有三公九卿在前面顶着,怎么也责罚不到她吧。荀负只得答应一同前去。

荀负虽然十分会打仗,但并非全能,也有短板。比如对于男女之事比较迟钝,想得比较简单,云台山上也不教这个。从始至终她都将自己视为臣子,做臣子该做之事。但她可能忽略了自己是个女子,而且是个长得还不错的女子。或者说在她的观念里面,君臣关系肯定是大于男女之别的。

在这个世界上,做人难,做好人更难。

酒席一直持续到亥时。

郭景升喝迷糊了,拉着一帮弟兄在那儿浑浑噩噩,絮絮叨叨。他酒量又不好又喜欢逞英雄。

小翠与新郎官何震还在招呼宾客,荀负也算半个主人,只好作陪。直到宾客陆续离场,小翠把新郎官送进囍房,与新娘喝了合卺酒。

须臾,小翠拾着托盘出来,将平棂隔扇门合实了。她又事无巨细地叮嘱宅里的两个丫鬟,做事要细致周密,不得马虎了事,好生伺候家主和夫人。

将何宅上下都打典好后,荀负与小翠终于要回府了。宅里的小厮匆匆过来,嘴角牵起一抹笑道:“荀大人,您这是要回府了吗,郭将军喝醉了。听说您住的离郭府不远,能不能劳烦您捎带他回去。”

荀负瞥见墙角边圆桌上,郭景升呼呼大睡,已不省人事。她走过去,与一旁的夜鸢、夜鹭道:“把你们将军扶起来,一同回去吧。”

夜露更深,天气还是很冷。夜鸢和夜鹭搀着郭将军,跟在荀负身后出了何宅。何宅前是一条林荫胡同,马车停在胡同口。月光皎洁,银辉铺洒在林荫路上,虽然没有路灯,依旧可以看清人影。

倏尔,一只大手握住荀负纤细的手腕道:“圆圆。”

圆圆是她小字,除了亲人和纪衡之外,再无人这么唤她。她狐疑蛰身望去。

郭景升愣怔看着她,一本正经道:“圆圆,能嫁给吾吗?”

荀负依稀记得他清明节时喝多了也是这般,神情呆滞,目光发怵,跟中邪了似的。依据经验来看,郭景升喝醉时的胡言乱语,多半是真话。

他力气大,扯着荀负手腕生疼。荀负正准备开骂。

“扑哧,”一声,郭景升双膝跪地,愧疚道:“圆圆,以前是吾的过错,促狭于你,你不要生气好吗?吾知道错了,吾给你赔罪。你能原谅吾吗?吾真心钦慕于你,你能嫁给吾吗?”

小翠焦急道:“郭将军您快放手,咱小姐玉质矜贵,经不起您这么拽.......”

夜鸢和夜鹭骇然道:“少爷,这可使不得啊,快起来.......”

骤然间,空气都凝滞住,水气结成霜。所有声音似乎被隔离,万籁俱寂无声......安静地,荀负能听见自己的心跳,那是少女芳心的悸动。

她仿佛看见国文堂中,那个坐在她邻桌的男生,时常觑着她,偷听她跟纪衡说话,刻意在她面前表现,抢她的吃食,大呼小叫引起她注意。那个将她从芦苇荡救下,却被好友骂地狗血淋头的男生。原来在很早的时候,他就情根深种了。

她抑制住眼底泛起的涟漪,面沉若水,声音冰冷道:“郭将军把吾手腕弄疼了。”

郭景升倥偬松开手,慌乱道:“多有得罪,多有得罪,吾不是有意的。”

“圆圆嫁给吾好吗,吾会好好待你的......”

荀负没有回答,她一脸平静地看着侍从道:“把你们家少爷看好了,他喝醉了。你们家少爷酒品不太好,以后还是让他少喝点。”

夜鸢和夜鹭满脸愧怍,连连道歉,将郭少爷搀扶起来。郭少爷还振振有词,叫唤不停。

小翠护着荀负快步走出了胡同,坐上车驾。青鸟辇着马朝老宅驶去。

小翠看着荀负手腕上的红爪印,跟烙上去似的,心疼道:“这郭将军,下手没轻没重的,待他清醒了定要好好与他理论一番。”

荀负靠着隐囊,隔着车牖望向阡陌的街道。从窗缝涌进来的阵阵寒风,吹散了她脸颊上的红晕。

这并不是她第一次与郭景升有肌肤之亲。在东氐时,她身负重伤,郭景升替她拔右背的箭头。她当时昏迷不醒,事后并回想不起来什么。

荀负手腕上的红印灼灼发烫,炽烧得她的心忐忑不安,有没有一种可能,像她这样的人,也可以拥有爱情?她陷入了沉思。人人都可以拥有的东西,对她来说却极为奢侈。

月光倾城,倾泻在迤逦连绵的飞檐、筒瓦和山墙上。在这片广袤的土地上,是否有她一隅容身之处。她真的能从这场残酷的战斗中全身而退吗?这场战斗从开始就无法停止,不能退出,直到一方灰飞烟灭,不死不休。

小翠担心道:“小姐,你怎么不说话,是不是被惊到了?”

荀负淡淡道:“没事,只是有些乏了。郭将军喝醉了,此事就不要再议了,省得惹人闲话。”

小翠噘嘴道:“小姐.......”

“好了。”

.......

次日,郭景升负荆请罪来了。

自他清醒之后,夜鸢将他昨晚干的傻事呈述了一遍。郭景升羞愧难当,无地自容。以往他喝醉了,多是唠唠叨叨,说说醉话,动手还是头一回。他悔恨懊恼,荀负肯定更讨厌他了。怎么办,怎么办?他一个武将,平日里大大咧咧,又不像纪衡心思细腻,会讨女孩子喜欢。

他回想起幼年时捉弄荀负的种种行迹,再加上昨天酒后撒泼,荀负肯定对他厌恶极了。人吧越重视什么,越容易把这事给搞砸。男子汉大丈夫,有错就要认,挨打要立正。事到如今,唯有真诚检讨,恳求荀负原谅自己了。

他背了几根荆条,就来找荀负请罪了。果然是野蛮人,做事风格就是雷厉风行。关键荀负不是习武之人,也不会舞刀挥剑的。

郭将军走园子鹅软石小路,穿过月洞门,来到老宅。他在门口张望了半天,不见人影,又不敢唐突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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