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康子使唤几个内监,七手八脚地把樊贵人架了出去。
樊贵人被压在刑凳上,就要用刑。她哭喊道:“贤妃,这是皇上的骨肉。光天化日之下,你竟然敢残害龙嗣,若是皇上皇后知道,定会处置于你!”
贤妃仰天大笑道:“你这个贱婢,本宫要杀你就跟碾死一只蚂蚁一般简单,谁也救不了。谁能证明这是皇上的龙种,本宫说这是你偷情的孽种!本宫是凭宫规处置于你。”
眼看樊贵人与孩子就要命丧当场。为母则刚,为了保住孩子,樊贵人据理力争。
她大喝道:“贤妃,你不仅胆大妄为,而且还蠢拙不堪。起居注和钦录簿上明确记载着我侍寝的时辰,就是证据。这孩子就是当今圣上的!你们谁敢动我!损伤了皇嗣你们有几个脑袋都不够掉的!”
那几个内监被她这话吓得赶紧松了手。
贤妃目测欲裂,咆哮道:“你们这几个兔崽子反了天了,谁是你们主子都忘了?她信口胡诌的,你们也信。快给本宫狠狠地打!”
贤妃走下石阶,嗤笑道:“在这猗兰殿,本宫说的算,就算皇上来了也不好使!”
“贤妃,你好大胆子!”蔡皇后匆匆赶来,叱道。冬雪被搀扶着,跟在身后人群中。
原来在贤妃来之前,因为情况紧急,冬雪砸破窗户而出,一路小跑直奔坤宁宫。贤妃家大势大,猗兰殿的事,皇后素来不愿管。但是这次事关龙嗣血脉,不得不出面。
众宫人欠身向皇后行礼。
樊贵人趴在地上,满脸泪水乞求道:“皇后娘娘,求您救救孩子吧。贤妃娘娘要对奴婢动私刑,要打死奴婢。”
贤妃狠戾的表情倏尔变乖巧了许多。她尴尬地解释道:“这个贱婢私通侍卫,怀上了孽种,臣妾正要处罚她。”
蔡皇后不露声色道:“贤妃,此事事关重大,本宫要将樊贵人带回去审问,你可有意见?”
这本是猗兰殿的事,皇后来插手,她自然是不乐意,但是皇后是六宫之主,她又有什么资格来违逆。就算脑子再傻,这点道理还是懂的。
贤妃讪笑道:“怎么会呢,臣妾但凭娘娘做主。”
说着,蔡皇后便将樊贵人领走了。
皇后将樊贵人安置在长秋宫配殿,另派人去核对了一番,确定是龙胎无误,已有八个月。
冬雪跳窗时摔伤了脚骨,脚伤未愈,下不了床。皇后又指派了两名宫女去服侍樊贵人。
须臾,皇后进殿,樊贵人坐在藤椅上,刚想起身行礼,皇后示意她免礼。
她坐在樊怡身旁道:“樊贵人,你身子不便,就不必行礼了。这些日子你受苦了。贤妃骄纵跋扈,肆意妄为,竟然敢把你怀胎之事隐瞒,还欲除之,实在胆大包天。此事本宫定会禀明圣上,还你个公道。你在本宫这里好好养胎,安心待产。本宫已传唤太医来为你看诊,若是惊动了胎气,还需服些安胎药。”
樊怡垂眸道:“谢皇后娘娘隆恩。奴婢的命不值钱,只要龙胎平安就好。奴婢别无所愿,只想把这皇息生下来,为皇上延续香火。”
皇后称赞道:“真是个懂事的孩子。”
樊贵人愁虑又道:“猗兰殿的史嬷嬷,对奴婢有救命之恩。若不是有她帮忙隐瞒,奴婢与孩子恐怕早已命丧九泉。贤妃娘娘定饶不了史嬷嬷,皇后娘娘恳请您......”
皇后打断她的话道:“贤妃地位非常,猗兰殿的事,本宫不便插手。你已经是破例了。”
樊贵人低头怏悒不语。郭明珠是郭将军的亲妹,郭景升手中握着这国家一大半兵权,也是皇帝、皇后几近恩宠笼络的对象。她知道皇后是不会为了一个奴婢去得罪贤妃的。
蔡皇后继续安抚樊贵人,让她在长秋宫中好好修养。贤妃之事,蔡皇后有所顾虑,并未及时禀报皇上,而是选择先保住胎儿。
......
贤妃气急败坏地派人去找史嬷嬷,要不是史嬷嬷欺骗她孩子已经做掉了,也不会有今天这一出。这个贱婢竟然敢违逆她的命令,贤妃把全部怒气都集中到了史嬷嬷身上。
春桃找到史嬷嬷的时候,她已经上吊自戕了。史嬷嬷知道这件事一旦东窗事发,贤妃绝饶不过她。而她用垂暮的生命守护的是什么呢?是更弱小的生命,还是皇嗣仅有的血脉,或是正义?无人知晓。
在这深宫阴暗的角落里,两个毫无亲缘关系的女性。一个弱小的生命保护了另一个更弱小的生命。仅此而已。她不需要回报。
史嬷嬷死了,除了樊怡,再没有人会记得她。
***
两个月后,樊贵人产下男婴,也是梁景宗的长子,滕帝赐名滕彻。皇上欢喜地哭了,自己终于有继承人了,这大梁的社稷后继有人了。他下诏曰:樊贵人诞育皇嗣,功在宗祧,晋封为顺妃,入住兰林殿。
幼年的滕彻仍旧被养在皇后的长秋宫,由乳母照看。
一天,滕帝正在逗嗷嗷待哺的小皇子,欢喜道:“皇后,你看他像不像朕?”
皇后漾靥道:“像,这眼睛,嘴巴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皇上蹙眉道:“你们怎么等皇儿生下来了才告诉朕。他那么瘦,身体羸弱。若是早早禀报,朕肯定安排太医给顺妃调养身子。”
皇后跪地忧戚道:“皇上,您不知,要不是臣妾及时赶到,顺妃差点没命了,您也见不到皇子了.......”
此时皇后将顺妃之前历经劫难,艰辛不易奏禀圣上。
滕帝气道:“这贤妃真是无法无天,竟然敢动用私刑,残害朕的皇嗣与嫔妃!”
他愤懑地站起身来回踱步,寻思片刻又道:“此事事关重大,得廷议询问众卿家的意见。”
郭明珠若不是郭景升的妹妹,估计已经被处死了。秦王在朝中位高权重,滕帝还需倚仗,处理此事不得不慎之又慎。
经廷议,责罚减了又减,最后罚了贤妃关一年禁闭。
***
入了七月,天上跟下了火似的,又闷又热,一丝风也没有。大水退了,留下了满地的烂泥塘子,日头一晒,恶臭熏天。死猫、死猪、烂耗子泡得胀鼓鼓的,搁浅在淤泥里,苍蝇哄哄地聚成一团。
潏浔江水,散发着一股子腥臭味。沿岸的村子里不断有人高烧不退,上吐下泻,没几天就人就走了。
纪军沿潏浔江江岸驻扎,洗衣烧饭也只能用江水,情况也好不到哪儿。廖军又捡了两具疫病死的尸体,漂浮到了纪军驻营地不远处,岸边的枯草烂枝下。
先开始是有个士兵贪凉,喝了两瓢生水。当天晚上上吐下泻,第二天高烧不退,身子弓成一只虾米,嘴里嗬嗬地叫唤。不过两日,便两腿一蹬,去了。同营的士卒用草席一裹,拉到山上埋了,草草了事。
可没过多久,这病就在各个营间蔓延开了。都是一个症状,先是上吐下泻,接着高热、抽筋,最后眼窝塌陷,浑身干瘪,如同枯槁,活活耗死。起先,军医还来诊治,开了些药,后来连军医也病倒了。
丁将军下令将患病的士兵隔离起来,单独搭了十座白帐篷。帐篷外掘一道深沟,撒上生石灰,只许进不许出。夜晚,帐篷内传来阵阵撕心裂肺的哀嚎声,恍若人间地狱一般。每天都有新增的病患被抬进去。
相比之下,贝州城内情况就好的多。邬刺史提前张榜公告,全城备水,又发放给每户居民明矾,用于净化井水。差役挨家挨户传令,不得饮用生水,必须煮开,还组织人力采集雨水。
眼看纪军处境困难,丁泽召见娄副将、斛司马、金司马等人于牙帐内。
丁泽满面愁容,坐在帅座上道:“七月以来,吾军中瘟疫严重,染病者不计其数,再这么下去不用打,吾军自溃矣。”
娄副将振振道:“将军,贝州城久攻不下,那廖军守在城中,就是不出城迎战,实在可恶。贝州城坚,易守难攻,末将请命率一千死士,誓夺贝州城。”
金司马捋着胡须道:“卑职听说廖荣忠又领了三万援军来,加上原有贝州士卒大约有五万余人,而吾军现在能战者不到三万,敌众我寡,强攻无益啊。不如退兵,再待时机,不宜急于一时。”
退军?说的简单。丁将军出征时,信誓旦旦向纪渊保证必夺五郡。自从纪军挥师东进至今,仅占了一城,而且这一城,等他退兵之时,立刻会被廖军攻陷,等于白干还搭进去八万兵卒。纪渊不斩了他才怪。
金司马又道:“将军不必过于自责,这洪水、瘟疫均是天灾,岂是人所能料。若非遭遇天灾,吾军也不会至此困境。相信纪丞相也不会责罚。”
丁泽恼怒道:“如今胜负未分,金司马怎么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虽然廖军比吾军多,但多半是些乌合之众,不堪一击。吾一万卒亦可破敌矣。若是此次无功而返,吾脸面何存。”
斛司马忖了忖道:“现在廖军坚壁清野,就是在跟吾军耗。他城中粮食充足,吾军长途跋涉,粮草供给不足,再加上疫病。时间越久,对吾军越不利。若是不愿退兵,宜速战速决。”
金司马忧心忡忡道:“如今情势,就算派死士也无用。死士攻上城墙之后,必须有后援部队配合支援,才能稳住胜局。吾军兵卒不够,若是反被廖军压制住,不但徒劳无功反倒令自身陷于危急之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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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猗兰殿(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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