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却看不明白了。
“翠玉豆糕,糯米鸡,玄色窄袖衫袍,未觉冷,风景尚可,军医,已有应对之法,伤势已轻无碍,随妻心意,不日归……”
难道像藏头诗一般暗藏玄机?
萧安乐皱着眉又瞧了遍仍旧没看出什么端倪,然后细细回想了下自己给谢倞祤的信,她絮絮叨叨的写了许多,譬如用了什么饭?穿的什么衣?有无冻着啊之类家长里短凑字数的话。
翠玉豆糕,糯米鸡,玄色窄袖衫袍,未觉冷……萧安乐有片刻的怔忡,随后羞愧,懊恼,惊讶,欢喜……各种情绪混杂着齐齐涌上心头,让她的思绪如一团乱麻,彻底被搅乱了。
他这是,但凡她问,他都答了。
她记得她絮絮叨叨问了许多,多是凑字数的敷衍或是一时兴起的脑热,连她自己都忘记是什么了,可谢倞祤不仅耐着性子看完了还一一回了!
然而就在方才她甚至还利用了他,萧安乐心下更加愧疚,平生头一次觉得自己也算不上什么好人,如此倒和谢倞祤也算相配了。
相配?
萧安乐被自己突然冒出的想法吓了一跳,她这是怎么了?怎么会想要和谢倞祤相配?
萧安乐用力咬了下唇,疼痛让混乱的思绪变得清明。
她一定是魔障了,才会因为太愧疚而生出这样的念头,一定是!
“郡主,相爷可有说捐银多少?”张嬷嬷惦记着这事见萧安乐半晌没有言语忍不住多嘴了一句。
“未曾。”话虽这么说,萧安乐却下意识的又扫了眼信上的内容,飘忽的目光一眼就在“随妻心意”这四个字上定格住了,虽已看了好几遍,再次看见,萧安乐的心依旧如捣鼓一般咚咚作响,连带着面颊都红了。
萧安乐有些不自在的清了清嗓子:“张嬷嬷,你去找侯府管事的捐上相爷一年的俸禄。”
他既让她随心意,她便尽他最大所能吧。
她以为他会像旁人一般将官场那一套算计也用在善款上,甚至连她自己都是如此,这般一比,倒是相形见绌了。
在他眼中善款便是善款,与同僚们捐多少无关,更未想过要借此博个什么善名,是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是。”
善款的事已了,待张嬷嬷一回来,萧安乐便寻了借口同侯夫人告了别,只是没想刚踏出侯府大门,宫里的轿子就在外等着了。
这次来的公公萧安乐并不陌生,是太监总管李公公的干儿子桑公公,他长着一张大圆脸,肤色黝黑,脸上还有一道又长又吓人的伤疤,这伤疤从左额斜划至下巴,让本就阴狠的一双吊三角眼看起来更狠辣吓人。
据说他脸上这道疤是谢倞祤留下的,他因此也对谢倞祤恨极,凡与谢倞祤相关,又不幸落在他手上的人,皆没有什么好下场。
萧安乐虽是郡主,此刻桑公公看向她的眼神却算不上尊敬。萧安乐心里清楚,圣上这是借桑公公在敲打她呢。她在众人面前毫不遮掩的为谢倞祤辩驳时就知道圣上定会有所举动。
萧子煊生性多疑,一旦知晓她竟当众为谢倞祤辩驳,定会以为她对谢倞祤动了情,若一枚棋子动了情便失去了一半的价值,这是他绝对不能准许的。
给她一些警告那是必然,先派个与谢倞祤有梁子的人,让她心中害怕,接下来便是他握着的筹码──竹青了,恩威并施向来是历代帝王最擅长的权术。
萧安乐猜桑公公此行便是要带她去见竹青,这也是为何她会站出来为谢倞祤说那一番话。
她一直在寻找一个能与竹青相见的契机,当听见曹挽儿那一番话时,萧安乐便知机会来了,她不否认她此举有一些真心在但更多的却是算计,这也是她自惭形秽的地方。
桑公公毫无顾忌的打量着萧安乐,在对上萧安乐瑟缩害怕的眼神时这才满意的收回视线,清清嗓子,声音尖细刺耳:“奴才给郡主请安。”
只是嘴上说着请安的话,腰却未怎么弯下。
“公公有礼了。”萧安乐假装欲搀扶一下,手才伸出便浑身怯怯的缩了回来,只满脸的惊讶和不解:“公公怎地来了?也来捐些善款吗?公公真是心善,竟自愿为灾民慷慨解囊,这份气度我虽为郡主也当真是望尘莫及,若不是接到言侯的邀请,我是万万没有这份心思的。”
“郡主谬赞,奴才只是尽一份绵薄之力罢了。小张子,这是一张一百两的银票,你去捐于言侯,就说是我干爹的一份心意。”凭白就没了一百两银子,桑公公心中是气急又肉疼的紧,面上却只能端着不显出,说完强堆着笑从袖中掏出一张银票来。
“桑公公自谦了。”萧安乐面上不显,心中确是微微一惊,她方才不过是故意言语相激,并未真的认为一毛不拔的桑公公会忍痛割肉。“桑公公若无旁的事儿,安乐便先行一步了。”萧安乐说完抬脚就欲走。
桑公公忙急道:“安乐郡主请留步,奴才此行既是为善款也有圣命在身。竹青那丫头甚是想念郡主,圣上感她忠心,特命奴才来接郡主入宫。但郡主已嫁入相府又得谢相庇护,想必心中也不会惦念那丫鬟了,倒是可怜了那丫头的一片忠心。”
桑公公一边说一边觑着萧安乐的神色,他的声音本就尖细,又刻意拔高了音调便更加刺耳。
萧安乐皱了皱眉:“桑公公说笑了,安乐一直谨记着舅父的教诲,我和竹青虽是主仆却亲如家人,又怎会不惦念她呢?还请桑公公代安乐传个话,舅父如此为安乐着想,安乐定也不会辜负舅父的期盼。”
见萧安乐似是颇为感念圣恩,连眼睛都湿润了,态度恭谨又信誓旦旦,桑公公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撩起轿帘伸手请道:“郡主,请吧。”
“有劳公公了。公公稍侯,待我与下人们叮嘱几句。”萧安乐转身吩咐了张嬷嬷和碧珠几句,命她们和相府的家丁先行回府,这才上了轿。
行至南宫门,轿子停下了,下轿后萧安乐跟着桑公公穿过御花园又七拐八绕走了许久,若是旁人早就晕头转向了,萧安乐却越走越觉熟悉,心下也有了猜测,竹青八成是被关在了那儿。
果不其然,桑公公带着她在永乐宫前停下了。
永乐宫是萧安乐的母亲长柔公主未出阁前的寝宫,因太后记挂,长柔公主隔三差五便要回宫中陪伴太后左右,是以这永乐宫便一直为长柔公主留着,尽管她如今早已仙逝,宫殿也并未被其他嫔妃占用去。
竹青被关在偏殿的一间下房里,门口有两个侍卫把守着,侍卫见桑公公和箫安乐来了也不为所动,直到桑公公拿出玉牌这才将门打开了。
“奴才就在外间守着,郡主有事便吩咐一声。”自得了萧安乐对圣上的允诺,桑公公这一路的态度都还算客气。
“多谢桑公公。”萧安乐颔首,抬步进了里间。
隔着一道屏风,萧安乐还未绕过就听见竹青的声音响起,带着深深的哀求:“公公,奴婢用不下饭,公公放饭也无用,求求公公就告诉奴婢吧。我家郡主在哪?郡主不会也被关起来了吧?郡主的身体不好,没有奴婢在身边照顾可怎么行?”说到最后竹青已是泣不成声。
萧安乐鼻子一酸眼泪也掉了下来,忽然就被关在这么一间小屋里,不明原因,身旁也没个熟悉的人,纵然竹青胆子大也一定被吓坏了。
明明她的处境更加艰难,却还是惦念着她,这世上唯一对她好的,便真的只有竹青了。
“竹青。”萧安乐哽咽的唤道。
竹青身子一僵,一时间以为是自己的幻觉,却又忍不住的期望:“郡主?”
“竹青。”萧安乐疾步绕过屏风:“是我。”
“郡主。”竹青飞快的跑上前,一把抱住萧安乐,又不放心的松开,上上下下仔细打量着萧安乐,见她浑身上下当真没任何病痛受伤的地方,这才又将萧安乐抱住了,眼泪鼻涕流了一把,喜极而泣道:“郡主你没事,太好了,郡主你没事,太好了……”
“我无事,只是你为何不好好用饭?”虽是在问竹青,萧安乐语气里却满是自责:“你要记得无论何时何地何种境遇,你自己才是最紧要的。答应我,一定要先保护好你自己!”
“是,奴婢知晓了。”竹青松开萧安乐,俏皮的吐了吐舌,见萧安乐安然无恙,她心中的一块儿大石终于能落下了。
“你呀就只会跟我贫。”萧安乐无奈的点了下竹青的额头破涕为笑了。
“对了,郡主您怎么会在这?那日到底发生了什么?”竹青问的急切,这些问题憋在她心里已经许久了。
“圣上赐婚,我嫁给了谢倞祤。”为免竹青担心,萧安乐故意说的云淡风轻。
“谢倞祤?”竹青愣了下,随即睁大了眼:“就是那个杀人眨眼,残暴冷血的谢相?”
“他没那么坏。”萧安乐想都未想,反驳的话脱口而出,随后才意识到哪里有些不对于是又道:“他没传闻中那么可怕,你放心,不必为我担心。”
萧安乐拉着竹青坐下,将这段时日发生的事情一一说给她听,只唯独隐瞒了圣上命她做的事情,她不能让竹青知晓了。若竹青知道圣上拿她做威胁,定会舍了自己这条命来成全她的自由。
“爹爹看上了你非要讨你做偏房,即使有圣上的赐婚,但陪嫁丫鬟是谁还不是爹爹说了算,他即想要你,又怎会让你随我一道离开公主府?香姨娘那个人你是见过她的手段的,你若是做了爹爹的人,在香姨娘的手下怎还会有好日子过。我也是没了法子,才在圣上赐婚之时求得圣命,让你在宫里避上一段时日。圣上的本意是让你留在宫中,并不限制你的自由。但爹爹常在宫中出入,未免被他撞见,圣上便寻了个最简单的法子,索性将你关在这里了。”萧安乐扯了个谎,她不善扯谎,也不知竹青会不会相信。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