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仇人

她继续打:“你想,假设那个意坤乾是大爷女儿的,且她是溺亡,那么,虽然可能出现那个湖,但不可能出现胡岚案的那辆车。这样一来,一切就能说通了。”

她蹦跶着转身,看了眼解温茗,打字:“那个黑巨人,大概代表胡岚她自己。那些辱骂的光字,也都是她自己说的。至于她为什么发疯,很可能是因为……她对过去的事感到后悔。”

然后,何冷泉简明扼要地把刚才在网上看到的信息,跟解温茗进行了分享。

而解温茗全程抱臂靠在窗边,眉头微蹙,没什么表示。等她说完了,才垂下双眸:“故意伤害过别人的人,真的会幡然醒悟吗?”他嘴角微微上扬,略显疲惫:“就算如此,被她伤害的老师,也没法复活了。”

何冷泉低头,盯着被阳光照得发亮的桌角,打字:“是啊,她也好,老师也罢,都回不来了。”

沉默片刻,何冷泉又打:“我把扇骨插进光字里的时候,上面出现了一行小字,是:‘唉。谢谢。’那是不是说明,胡岚其实不愿作恶,也不想伤害我们,只不过她实在控制不住自己?”

解温茗轻轻笑了一声:“‘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

何冷泉打:“事实如此嘛。”

混迹互联网这么多年,她对人类某些心理的把握,可以说远超一般人。不管是她主动观察的账号,还是被动读取的私信,都经常刷新她对“人”的认识。

可恨之人总是可怜,这句话严格上说,其实有“为可恨之人开脱”的嫌疑。毕竟人活在世,真的找不到多少称得上“不苦”的人。

但是,相当一部分的“可恨之人”行“可恨之事”,确实是因为他们有无法排解的苦。这种苦,有人吐槽两句就消解了,而有人则需要采取极端方式。

至于“以作恶为乐”的人,当然有,但绝对是少数。

承认“可恨之人”的困境,同时批判他们的罪孽,二者其实并不矛盾。

解温茗看着她那黑溜溜的眼睛,说:“所以,你心疼她了?”

何冷泉摇了摇头,打字:“完全不。我只是对整个事情感到无奈。”然后怅然地盯着墙角。

解温茗看她有钻牛角尖的倾向,伸手用食指轻轻点了一下她的脑壳,说:“这事已经过去了,再纠结也没什么用。”

何冷泉打字:“话是这么说,但……”

解温茗:“给你一个建议——不要分析意坤乾创造者的想法。不然就会像陷入沼泽的巨兽,慢慢被它吞噬。”

何冷泉愣了一下,反驳道:“不分析思路,那怎么出来呢?”

解温茗叹了口气:“我们能出来,是跟它‘交涉成功’的结果。大多数时候,就像你在某个人员密集的地方说‘让一让’,大部分时候都能让你过去,不需要了解给你让路的人什么心情、什么背景、经历过什么——”

“听他瞎扯!”唐棣破门而入,“那是他水平高。要是换个水平低的,跟意坤乾交涉的难度绝对不亚于‘端个碗在地铁口,让每个出去的人都白白给你五块钱’。”

解温茗:“她水平又不低。”

唐棣冷冷瞥了何冷泉一眼:“这谁知道呢。”

解温茗不理他,对何冷泉说:“活人尚且会变,会说谎,朝令夕改是常事,更别说死者留下的意坤乾。人在‘想法’上的真相,总是共存着矛盾的两面,很多行为,甚至连本人都解释不清楚。过度纠结这个,只会浪费大脑的算力。”

何冷泉深呼吸了一口气。

他说的这些,她再清楚不过。如果她没有足够的“屏蔽力”,也就无法让月落乌啼安安稳稳上升了这么多年。

虽说胡岚这人,在线下跟她完全没交集,而且她早就深度参与过胡岚案的讨论,也并非第一次知道类似的事。

但进了意坤乾,经历了那些匪夷所思的事,她就难免用更在意的眼光,去看那个人。

冰凉的黑水,发狂的巨人,还有那些皮肤病一样的光虫,光是回想起来就让人狂起鸡皮疙瘩。

那它的创造者,会不会也跟这个意坤乾一样,痛苦,纠结,却不得其解呢?

如果当时有人能纾解胡岚的痛苦,大爷的女儿是不是就不会被伤害了呢?如果有人能疏通大爷女儿的愁绪,她是不是就不会去世了呢?

解温茗望着她的眼神柔和下来:“意坤乾只是一种现象。虽说其中发生的事不是无缘无故产生的,但也只能反映创造者人生的某一时刻。再坏的人,也有良心发现的一秒。再好的人,也有凶神恶煞的瞬间。如果太把这个当回事,只会徒增烦恼。”

何冷泉盯着那张截图,最后还是把它划走了。

“哎,你着急拿手机,就是为了查这事儿啊?那也不一定非得用你的嘛,用我哥的也一样啊。”

唐棣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吓得她差点一翅膀把电子辞典拍下桌。

“你看什么。”何冷泉张着翅膀,把手机屏幕盖得严严实实。

唐棣讶异,略显无辜道:“我就过来拿个东西,没想看你手机。”

何冷泉张着嘴作威胁状,唐棣无语地泄了气:“得,我走,行吧?不就是一破手机么,又没什么好东西。”

看他喃喃着出了门,何冷泉才恢复姿势,重新叼起触屏笔。

“他不知道你工作的事。”解温茗小声说,“我没告诉他。”

何冷泉顿了一下,依旧背对着解温茗,然后轻轻点了一下头,也不知道他看见没有。

现在,她面临一个重要问题,那就是如何处理月落乌啼。

如果放置不管,保不齐有人报警,要是事情闹大,大家知道她本人已经成了植物人,之后她再想在线上进行什么操作,就不容易了。

如果正常营业,虽然现实中认识她的人里,除了解温茗,谁都不清楚她的网络身份,但是以她现在寄人篱下的情况,还有这个极其不方便的灰喜鹊身体,也难以像之前那样高强度工作,更别说,万一再被卷进意坤乾……

何冷泉猛一抬头,打字说:“解温茗,你在进意坤乾的时候,有没有听到一声‘赔罪’?”

之前发生了太多事情,也没有说的机会,害得她差点把这个线索给忘了。

解温茗摇了摇头:“没有。”

何冷泉又打字:“那声音很不对劲,听不出男女,年龄,而且非常生硬。”

解温茗眉头越皱越深:“进意坤乾的时候,除了嗡鸣声,应该什么都听不到才对。”

就在此时,吱呀一声门响。

“姑娘是听到什么了吗?”老爷子气定神闲走来,但不等他闯进何冷泉的视线,何冷泉就先闻到了那股可疑的汽油味。

她的鼻腔简直快被那无形的可怕玩意儿捅穿了,僵硬地往后仰去,直到脚下一滑,她才注意到自己站在桌边,而这一仰,直接让她滑了下去。

她下意识拼命扇动翅膀,但脑壳还是在桌角磕了一下,害她飞回桌上的时候依然保持着眯起眼睛、压低脖子的姿势。

等站稳了,她才注意到解温茗不知何时站在了她旁边,说起来,他刚才是不是托了她一下?

而她再望过去,解温茗就若无其事走向了窗边,对姥爷说:“‘赔罪’。”

老爷子坐回自己的太师椅,动作僵硬了一瞬,然后端起他的茶碗,喝了一口:“或许是听错了。”

何冷泉叫着挥了两下翅膀,飞扑向电子辞典,重重打字:“不可能,那声音非常清晰。”

解温茗把这话传给老爷子,老爷子依旧一抿一抿地喝着茶,眼睛都不抬一下,然后说:“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了。”

何冷泉一路蹦到了离老爷子最近的另一侧桌沿,因为桌上东西较多,她张着翅膀东摇西摆,动作十分滑稽。

但老爷子没有丝毫笑意,只是静静盯着她那黑亮的眼睛,说:“冷老太搞的鬼。”

何冷泉心说姥姥不是只能看活人事吗,怎么会牵扯意坤乾?

老爷子像有读心术一样,把茶碗盖好,放在一旁,继续说:“冷老太虽然进不了意坤乾,但也会一些奇奇怪怪的法子,不然就没法解决那些活人的问题。你进意坤乾时听到的声音,大概跟意坤乾没关系,跟认识你的某个人有关。”

何冷泉慌忙跑回去找电子辞典,结果刚一转身,解温茗就带着它出现在她面前,她赶快打字道:“可我姥姥早就不在了。”

老爷子用“老人看字”独有的眼神,远远瞥了一眼,就把电子辞典上的字看了个明明白白,说:“他们那种人,甚至能影响身后的百年。”

何冷泉还有很多想问的,关于姥姥,关于他们这类奇异人士,但她现在更关心那声音的主人是谁。

老爷子摇头说:“只不过,冷老太无法给亲人看事,却又提前料到了现在的情况,这一点实在是说不通。”

何冷泉立马打字道:“爷爷,像我姥姥那样的人,您还认识谁?”

老爷子淡淡瞥了一眼,端起茶,摇了摇头。

何冷泉有些沮丧,默默低下头来。

老爷子:“不过既然是‘赔罪’,不如想想自己得罪过谁?”

何冷泉心说那可就太多了。

她垂下眼睛,蹦跶到自己的手机旁,叼起触屏笔,啪啪打了两下屏幕,输入密码,点击自己主页,然后视线停留在了她发的最后一条博客上。

那是前阵子闹得沸沸扬扬的“作曲人抄袭事件”。

抄袭者是一位名不见经传,但作品曾经广为流传的作曲人,这次他接连抄袭了两个同行,一时间被架在风口浪尖。

和很多“突然闹大”的事情一样,这次月落乌啼也收到了委托,让她针对这件事写一篇文章,对方则付给她报酬。

说实话,这事让她颇为后悔。

以往接这种活,她总是接那种“稳赚不赔”的,没太大反转余地的事情,而且话术包装也会相当到位。

可惜,常在河边走,总有弄湿鞋子的时候。

这次她没有事先充分调查,而之前那些逃出她火眼金睛的信息,这几天也都陆陆续续浮出水面。

很遗憾,事情的真相,大概并非她判断的那样。

她点开了当事人的主页,往下划了一下。

博客之间的时间间隔非常小,堪比月落乌啼鼎盛时期的发博频率,但那些内容大多是纯粹的情绪发泄,很多都毫无道理可言。

翻着翻着,她被一张照片吸引了注意力。

那是个顶着一头齐肩卷发,眼神颇为阴郁的男人,站在一个昏暗、破旧的祠堂里。

那祠堂很小,只能站下两个人,桌子被漆成深红,摆满了手掌大小的木头和藤蔓,而它们无一例外都像苦苦挣扎的人和动物。

那男人左右肩膀一高一低,十分紧绷,手捧一只全身被拧成麻花,伸着舌头,凸着眼睛的木雕牛,他眼睛微微向上翻,盯着镜头,咧着笑里藏刀的嘴,拍下了这张照片。

仔细一看,祠堂的墙面上,除了被虫啃过的斑驳痕迹、墙根的霉斑,从上到下都被人用尖锐物品划出了乱七八糟的痕迹。

乍一看像狂人发疯所致,但细看就能发现,这些痕迹的分布还算有规律,甚至有种和谐的美感。

“像某种文字。”何冷泉嘀咕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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