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妥协

解温茗继续说:“先查查你姥姥留下的东西,说不定有什么线索。”

何冷泉的姥姥,去世于两年前。

从何冷泉高二退学以来,她努力了四年,带姥姥辗转于数家顶级医院之间。不管是医生,她,还是姥姥,都尽了最大的努力,可还是没能让她痊愈。

这四年,是她人生中最辛苦,但也最有价值的四年。

对于给姥姥治病这件事,不管是作为何冷泉,还是作为网上的大博主,她都没有告诉过任何人。

她珍惜自己最亲的人,所以不想让她曝光于众目睽睽间,被根本不了解实际情况的人指指点点。

冷荣心的遗物,都留在祖孙俩住的一套高层住宅里。自从何至的现金流出现问题,祖孙俩一直颠沛流离,直到何冷泉赚了钱,付了首付,有了这套两室一厅的二手房子,才终于有了可以踏实落脚的地方。

但之后没多久,冷荣心就没再回过那个房子。她人生的最后四年,大部分时间都在充满消毒水和滚轮声的医院度过。

说实话,何冷泉并不喜欢那套房子,因为它总会提醒她,自己再也听不到姥姥说的那句:“不就是病嘛,治呗!”

提醒她,自己世界里那个强健、乐观的太阳,终于不再发光。

提醒她,这下真的只剩她一人了。

所以自那以后,她就没再住进那套房子,转而用当时的大部分积蓄,买了远离她曾经生活圈的一套更小的房子。

而之前跟姥姥住的那套,仍保持着她生前的状态,除了堆积了灰尘,没有丝毫变化。

“她的东西,不在何至家吧。”解温茗语气不像询问,而是确认。

何冷泉犹豫着,应了一声。

“那就好说了。”他掏出手机,点了几下,然后抄起何冷泉的手机和电子辞典就往外走。

何冷泉惊叫起来:“你干什么?!”

解温茗一把拉开门:“去你姥姥家。”

何冷泉连忙扒拉门框,死死咬住门锁的凹槽:“等……等一下!那是九楼,还没有钥匙,你怎么进去啊!”

更别说那套房子窗户都关得死死的,连只蚊子都飞不进去,更别说她了。

解温茗看何冷泉这幅别扭样子,明明能一把将她拽走,却还是停下脚步,说:“我们能进去。”

何冷泉一愣,又狂叫起来:“你已经是盗窃犯了,再加一桩入室,要是让我爸知道了,可不得往死里报复你!”何至被解温茗按在墙上的名场面,何冷泉可记得清清楚楚。

她挣扎着想去拿电子辞典,但那东西在解温茗的另一侧,她现在这副模样根本无计可施。

解温茗一动不动,甚至还举着她,离门更近了一些,说:“既然何至不住在那里,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何冷泉继续喊:“万一呢?!我所有贴身物品都在他那儿,万一他临时起意想去淘点宝贝,又正好撞上你,你就真成罪犯了!”

解温茗盯了她好一会儿,才说:“你都成这样了,还有什么好犹豫的?这种情况我也是第一次见,你不想搞清楚,我还想弄明白呢。”

“你就为了这个——”

“怎么了?”二楼走廊拐角,传来老爷子不紧不慢的声音,“还没商量妥嘛?中午饭都好了。”

何冷泉正不依不挠,突然一股浓郁的汽油烧塑料味糊满了她的脸,熏得她连打了两个喷嚏。

解温茗也瞅准机会,一把将她拖了回来。

何冷泉被俩喷嚏激得羽毛直颤,然后瞅准解温茗的袖子,就是一通猛啄。

虽然解温茗的行头已经不是之前那套,但他穿的这件仍是黑皮夹克,根本扛不住何冷泉的糟践。她集中攻击的那一块区域,马上就变得坑坑洼洼、破破烂烂。黑色的真皮翻起,露出了极其不和谐的衬料,看起来脆弱无比。

解温茗先是一惊,怕是没想到自己的手没见血,袖子却遭了殃。

而一瞬过后,他就恢复了之前的云淡风轻,好像“袖子破相”和“手机屏亮”一样,都是稀疏寻常的芝麻小事。

但何冷泉知道,虽然烂的是衣服,但以她的力道,解温茗的手腕皮肤也不会好到哪去。

但他就这么默许着,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举着何冷泉径直走向楼梯口,说:“就算你不去,我也要去,不明白你急什么。就算你挣脱了,又能怎么办?你都死里逃生两次了,要不是有人帮你,你们祖孙俩就团聚了!”

他语气愈发严肃,到最后甚至难掩愠气。

何冷泉闻言,顿了一下,然后全身的羽毛都颤抖起来,活像一只短路了的电动玩偶,紧接着,就开始咆哮。

一时间,整个空间都充斥着那骇人的声音。不止离得最近的解温茗,连几步远外的老爷子都被镇住了,如果不是亲眼见到、亲耳听到,没人能想象这种悲痛到极点才能发出的疯狂声音,竟能从那样一个小小身躯里发出。

他们从未听过这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声音,不像是生物能发出的,像某种更没有感情,却更加强大的东西,比如说,自然。

这种本能的恐惧,往往产生在地动山摇时,或闻震耳雷声后。

人们知道,那种灾难没有思想,不能沟通,无法战胜,所以才会从无比渺小的自己的心中,迸出庞大至极的恐惧,与无力。

“你快给人放下,放下!”老爷子率先反应过来,端着茶碗,连忙摆手。

解温茗这才把目光从何冷泉黑洞一样的喉咙里撤回,掏出电子辞典,但刚送到面前,她就变得像一盏刚关上的白炽灯:虽然已经熄灭,但仍有一丝余光。

她缓缓闭上眼睛,膨胀的羽毛也逐渐收拢,抓在解温茗食指上的爪子,也因为放松,而扣得更紧了些。

何冷泉是被那股汽油混着烤塑料的味儿熏醒的。

紧接着,耳旁便传来聒噪的叽叽喳喳。

“我靠,哥,她不会气死了吧?”

“滚。”

“虽然不是麻雀……但人还会被气死呢,更别说……”

“我说,滚。”

“这可怎么办啊。要不把林哥喊来,看看他有什么法子?但那样的话,他可能就不放心让你养了,然后重新把它关园子里……那可就再也出不来了。”

何冷泉垂死病中惊坐起,一个鲤鱼打挺,就给了一旁靠近的解温茗一个耳光。只不过他反应太快,所以最后扇到了他的左臂上。

唐棣连蹦带跳:“哎!我说什么来着,她是装的吧?早就该这么激她一下了。”

何冷泉从仰卧姿势,瞬间变成站立姿势,但没几秒就原地卧下,连翅膀都忘了收。

她眼花缭乱,胸腔里不知道有什么东西,特别沉,特别紧,压得她喘不过气,头也剧痛不已。

解温茗连忙扒拉走唐棣,俯身问:“怎么样?”

他一开口,何冷泉就不知哪儿来的力气,一个飞扑,踹向了离她最近的左臂,然后又瘫在原地。

解温茗呼吸一滞,下意识侧过身,然后把电子辞典放在她的咫尺之处,语气中多了很多无奈:“怎么行动,都听你的。”

何冷泉自己也不完全明白,她之前到底是怎么了。

她只知道,自己面对固执的解温茗,没有任何办法。自己这幅弱鸡样子,连谈判的资格都没有。

她这二十多年,不管是之前花何至钱的富裕人生,还是后来自己和姥姥相依为命的颠沛生活,面对任何麻烦,她都会想办法解决,万一解决不了,也会尽力到最后。

在她眼中,没有什么难关是无法克服的。自己有手有脚,有眼有脑,还是个具备民事行为能力的成年人,她可以选择的东西太多了,路从来不止一条。

但那种理所当然的自由,在变成灰喜鹊之后,便荡然无存。

解温茗只是一只手,就能让她毫无招架之力。

之前在意坤乾里,因为情况危急,所以来不及感慨。回到现实后,先前积攒的所有委屈,不甘,苦痛,通通爆发了出来。

但与其说的是对解温茗生气,不如说是对她自己不满。

作为姥姥的孙女,且后来唯一相依为命的人,她竟然对姥姥的过去,一无所知。

因为她的无知与无力,间接害得解温茗也游走在犯罪边缘。

不,从他拿来她手机的那一刻,那就已经是犯罪了,至少以她现在的身体,根本没法还她清白。如果他继续错上加错……

何冷泉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爪子也打着滑,来到了电子辞典旁边,然后慢悠又沉重地敲下了一行字,接着原地瘫下,头也不抬。

良久,头顶才传来了解温茗的那声:“行。”

之后解温茗不知从哪里找来一支老钢笔,拔出笔尖,洗干净,又准备了一个瓶盖,倒上墨汁,和用镇尺压好的白纸一并放好。

但何冷泉自从得到了解温茗的肯定答复,就继续昏睡不醒。

解温茗探了她的呼吸,确认她只是睡着了,便没去叫醒她。做完这一套准备后,索性悄悄拿起电子辞典,扭头就要去充电。

就在这时,老爷子站在楼梯口,远远朝他摆了摆手。解温茗瞥了何冷泉一眼,然后跟了过去。

老爷子伸手虚掩了一下解温茗的左肩,问:“怎么样?”

解温茗摇了摇头。

老爷子的视线在他的左臂上停留了两秒,随即对着窗外的枇杷树,叹了口气:“看来今年不太平啊。”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