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5章 第四百八十三章

岗哨星球的升降星港被炸毁了一多半,经过最近几日的抢修,大概刚恢复了一半的区域。

即便如此,小霍尔曼的中型飞行载具还是在排队超过三十标准分后,才收到最终的降落指示。

阿方索在星港等他。

这位革命军最高总指挥难得没和勤务兵同乘,反而自己开着一架单独的轻型穿梭艇。

负责他人身安全的卫队跟在远一些的位置,处于待机状态。

现在是特殊时期,当然不能指望找出什么内饰豪华的交通工具接人,只能说这东西仅比小型突击艇的内部空间稍大那么一点。

毕竟突击型号的载具要将最大荷载量用于挂弹和燃料填充。

坐在驾驶座上的阿方索替对方打开了滑动门。

“上来吧。”

“其他人……”

小霍尔曼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后的哈尼夫和其余随行者。

虽然男人的脸被面甲遮盖得严严实实,但卡特就是从对方身上读出了“到底要不要跟上去”的纠结。

好在这一次阿方索的勤务兵不是新瓜蛋子,相当懂得读空气,直接冲原地站桩的SHS深空运输小队的成员们招招手。

“请来这边。”

直到穿梭艇启航,卡特都在低着头仔细研究自己放在膝盖上的双手。

这一趟他没带手杖,总感觉缺点能握的东西。

“你说……有人要见我。是谁?”

“挺凶也挺厉害的一个人,见到你就知道了。”

阿方索轻笑,没有将目光一直放在对方的身上。他在一旁的乘客身上感受到一点点紧张的气息,但又和之前某些时候小霍尔曼所怀带着的愁苦和忧郁的紧张不同。

“连我都要害怕她。”

见面的地方是岗哨星球的临时取餐点。

而“连革命军最高总指挥都要害怕”的人,显然正是埃尔莎大魔王。

小个子的首席医疗官端着自己的大茶缸,正在唏哩咕噜地喝着什么糊糊状的半流体。

她一口气喝掉大半截,这样的饭量令身边的同事都报以惊叹的目光。

“体力活。”

大魔王面不改色地说。

“你一天到晚不是做手术就是搬病号也这样。”

“给比利大君那个倒霉玩意儿干活的时候,我经常饿到一顿能吃二十个鸡蛋。”

“那么您现在呢?”

新入队没多久的医疗兵小心翼翼地问,每个人都怕这位说一不二的长官。

“二十五个。”

“或者是整整三袋营养剂。”

埃尔莎毫不客气地回答。那难喝的东西普通人一袋就可以顶一天。

“毕竟阿方索更不做人。”

“我很抱歉获得出这样的评价。”

带着一点点笑的声音传来,最高总指挥本人和小霍尔曼一前一后地走近些。

“不过你说想见见SHS深空运输公司的负责人,我请他一起来了。”

“噢,来来来,都来!”

埃尔莎当场咣当一声放下手里的杯子,冲周围环绕一圈的医疗兵和上级治疗官们全部招招手。

“人到了。”

边说着她还用手挠了挠自己被剃得短短的金色发茬。

“之前怎么说的来着,事情太多我忙忘了,你们要做什么?拉横幅是吧?一、二、三,拉!”

一群东倒西歪、吃饭吃到一半的人手忙脚乱地从坐着、瘫着、斜靠着的地方爬起来,放东西的放东西,调整智脑的调整智脑。

然后光粒子砰地一下炸在半空中,在降临的夜幕下拉出一道“感谢SHS深空运输公司与Ignis-海德曼联合部队的人道主义援助”的标语,同时伴随的还有七零八落的口号。

“谢谢每一项医疗物资和应急药品!”

之所以七零八落,是因为有的人嘴里东西还没咽下去。

这样的场景将小霍尔曼给弄懵了。

首都星出身的高等人看起来像是本能地想要往后退,但又硬生生地定住了自己抬到一半的腿。同样的场景他见过——在未曾毁灭的卡姆兰。

朗在迎接他的时候,让手底下那群以小罗纳德为代表的兵,硬是组了一个吹拉弹唱欢迎团。那鬼哭狼嚎齐声高歌的景象时至今日仍令他记忆犹新。

“不用……”

卡特下意识地回应一句。

下一秒他的右手就被握住。

握住他的那双手粗糙、有力,带着大大小小的伤口。那是一只结实又暖和的手,像农民、像工人,也像一名在战区辗转的医疗官。

埃尔莎没搞什么客气的寒暄,只是用力在高等人更柔软光滑的手指上攥一攥。

“我是埃尔莎,目前革命军这边负责沙湾小行星带的首席医疗官。”

“我之前就想见见你,那些小队成员和医疗兵也想见见你。”

“而现在,很高兴能当面见到你,卡特·霍尔曼。”

被这样一双手握着、被这样一双疲惫的眼睛注视着,高等人涌起一些近似于不好意思的情感来。

就好像在他曾经漫长的人生中,那些被他所忽视、所无视的人,反而先一步看清了他。

“我也很高兴见到你,埃尔莎长官。”

“这份感谢在0013时就该说。”

表情意外严肃的女人点点头。

“一百九十台DX-307型号的最新治疗舱,和七百二十台DX-306型号的旧版治疗舱,并四万八千支初级污染抑制剂。我们都记着。”

“它们不是账单也不是表格上的数据,是人命。是我们从死亡手中先一步抢回来的年轻生命。”

小霍尔曼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那灵巧的、善于诡辩的银舌头也失去了作用,只能同样点点头又摇摇头。

“我本可以做得更多。”

“你做得挺多。”

旁边插进来一道笑嘻嘻的声音,另一名看上去没多大的医疗兵连带着同伴也围近些。

不得不说,新脑子就是好用,起码记忆力不错。

“嗨,我记得您呢,您是那位用一只手帮忙抬伤员的人。”

说着话的士兵轻快地笑起来。

现在她们这一小撮人倒是不害怕近在咫尺的大魔王了。

“抱歉抱歉,当时我不知道您是SHS深空运输公司的负责人,我还瞪了您好几眼。”

因为没干过这种活的人最开始差点将伤兵颠下去,穿行在瓦砾间的时候每落一步都像是在谨慎地下围棋,急得习惯了健步如飞的临时搭挡团团转。

卡特因为这意外的相认而脸颊升温。

“你好。”

他憋了半天最后憋出这样一个中规中矩的招呼。

在生意场上,这位“血液里流淌着黄金”的高等人从来都不是容易害羞的性格,可偏偏在塔夫塔尔、在北沃夫冈、在0013和沙湾,那些作为人类的一些细微情绪又回流到了这具身体中。

他下意识地望一望阿方索。

后者收到这样的目光,自然而然地将手臂搭在小霍尔曼的肩膀上,就像士兵之间、就像胡塞和其他人之间经常做的那样。

“让我们先去打个饭吧。”

阿方索笑着说,同时推着不太知道该如何应对的同伴往前走。

“等会再回来找你们。”

“取餐点有甜食。”

埃尔莎重新端起自己巨大的杯子。

“那些人听说SHS深空运输公司的人要走,特意腾出了一点物资。每个人可以领两片蛋烘糕。”

她自己的那份刚吃完。风卷残云地将东西塞进嘴里时,埃尔莎有一瞬间在思考上一次尝见甜味是什么时候。

或许是一两个标准月之前,或许是沙湾围困战开始前。

她的味蕾差点忘记了正常的食物是什么味道。

“我不知道……”

卡特边走边说。他第一次在公开场合被阿方索搭了条胳膊在肩膀上,整个人开始顺拐。

“我不知道取餐点为了SHS深空运输公司这么做……如果我没下来……”

“如果你没时间下来,那么这些饿得嗷嗷叫的人会自己吃完它。”

阿方索的声音里含着笑。

“他们可不会觉得可惜,所以别担心。”

说着那粗糙的手指轻轻地在无人注意的角落捏了捏小霍尔曼的后颈,像是在安抚从刚才开始就有点不安的人。

“别看埃尔莎那个样子,她其实也挺紧张。她向我发见面申请的时候,将同一件事情翻过来覆过去地说了两遍,这在我们的大魔王身上可不常见。”

“因为你的东西确实拯救了很多人,而她是真心想要谢谢你,所以才会显得东拼西凑正经过头。”

那双蓝眼睛终于落在小霍尔曼身上。

“我也一样。”

“上一次去Ignis开会时没有遇到你,所有人也没能度过另一个喀里库节,所以今夜我想问问你愿不愿意留在沙湾的地面上。”

轻声说着,阿方索将手臂收回来,取走两个餐盘,并把其中一个递给卡特。

“他们说准备了一点节目。这里还处于混乱状态,我猜不是什么精心编排的节目——我甚至会怀疑究竟有没有所谓的编排,大概率是累得不行的人借着送行的理由休息一晚上。”

“但你如果愿意一起,那些人会很高兴。”

确实高兴。

因为取餐点负责打饭的士兵兴高采烈地同小霍尔曼打了个招呼,又紧急向阿方索敬个礼。

“呀!”

对方拍了下手。

“是你,之前我受伤的时候帮忙干活的那位!”

“别人舀一勺你舀两勺。”

“你怎么哪哪都有熟人?”

为躲避开会而消失了整整半天的胡塞鬼一样从角落里冒出来,也不知道将对话听进去多少。红头发的男人没往前凑,硬是离小霍尔曼隔出一段安全距离。

他怕自己不小心把这位高等人给杵碎了。

“先是医疗队后是取餐点,你来我们这体验各部门间转岗来了?”

在卡特和阿方索一通望过来时,胡塞本能将双手举过头顶。

“我什么都没拿,今天我没佩枪!”

说着他又很棒槌地把自己的上衣口袋往外扯出来一截。

“看!”

小霍尔曼因为这个动作而笑出来。

“你好,胡塞副总指挥。”

胡塞一脸“嘿嘿”的表情想走过来搭肩膀,结果下一秒他的动作硬是拐了个弯,改搭为拍。

“上次是我的错。”

挠了两下头发,这位革命军的二把手最终绕到离阿方索更远的那一边去。

“走走走,找地方坐着,我知道他们搞的什么节目——这群人随便扯了个大合唱的理由,也不管自己唱歌走不走调。”

等到在刚整理出个基础形状的岗哨星球基地训练场上坐下来时,每个人都要伸头看一眼这位“像疯子一样手上铐着十矩星核能源从帝国的联合镇压军舰队中闯过来”的首都星人。

等看完小霍尔曼,他们又去看不远处坐着的哈尼夫和SHS深空运输公司的小队。

有胆子大些的会过来打个招呼,顺便用手在卡特的肩膀上拍一拍。

这些人大多是低等星出身,从来没机会学习什么首都星的社交礼仪。

在他们的认知中拍肩膀可以是认同和尊敬,绝不是什么“粗鲁”、“低俗”的行为。

卡特紧挨着阿方索坐。

他以为对方想在临别前同自己独处一会,却没料到是眼下的情形,于是整个人自始至终都有些不知所措。

可阿方索慢慢地将两个人的餐盘并列放好,就像他们身处北沃夫冈时那样,然后将自己盘子里的蛋烘糕悄悄地推到卡特的那一边去。

小霍尔曼忍不住连同自己的那一份一起推回来。

等到做完这件傻事,他和阿方索就看着对方发笑。

身份、职位和阵营让他们不能在这里说什么做什么,但卡特面对拼在一起的餐盘就高兴得想笑。

地上的火堆和沙湾驻地夜空中的星星连成一片,那些飞散的火星发出哔剥的响动,炸开一些细小的燃烧碎屑。当浮动的碎屑向上飘去时,好像真的和遥远的恒星融为了一体。

胡塞还是从勤务兵那里搞过来一把枪。

但这位直觉系的二把手没往跟前凑,反而坐在远一点、视线状态良好的地方,以确保阿方索的周边的一切位置都处于自己的射击范围内。

说是节目,其实只是所有人坐在一起放松。

战时和战后紧绷到极限的神经,在这一刻终于稍微松弛下来,就连累得快要过劳死的埃尔莎也难得有半个标准时没看自己的智脑。

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零零散散。

从不提起自身过往的革命军总指挥同自己的爱人说了一点地下大赌场,也说了一点金合欢和蔻蔻的故事,说了那些从没有机会长大的孩子的名字。

还有中等星发生的事情,玛塔赫的白鲸——那些穿透大剧院穹顶的歌声,如何落在不远处居民住所的窗台上,被一个满怀仇恨和急迫的孩子所听见。他看着那全息的、巨大的鲸鱼游向夜空,寻找一片虚假的、不复存在的海洋。

暖和的体温从对方身上传过来,蓝眼睛中始终带着近似于温柔的神色。

这样的交谈如同窃窃私语,卡特总是想要贴得离身边的人更近一些,好像唯有如此他才懂得如何接住对方的话语。

在那些人放声大唱《阿廖娜》的时候,阿方索将自己的外套搭在了小霍尔曼的身上。

长夏将逝的夜晚,温度比半个月前更凉些,唯独靠近火堆的地方足够暖和。

可无论是卡特还是另一个人,都宁愿坐在更远些的阴影中。

只有在阴影里,在衣服下,卡特才能慢慢摸索着去牵阿方索的手。

他闻见柠檬清洗剂的气味,也感受到粗糙的手指轻轻回握住他的。

他听见四周有时在调上、有时不怎么在调上的歌声。

“……阿廖娜是故乡最骄傲的姑娘,她勇敢又美丽,比春日里的花儿还要明媚多彩。无论我走向何方,都无法将她遗忘……”

军服磨得有些开线的领口擦在他的脸侧,让小霍尔曼忍不住悄悄将头靠在爱人的肩膀上。

这位家主听见许多人的声音,有女人也有男人,有年轻人也有中年人。

一些人在唱歌时笑,一些人在唱歌时哭。

偶尔还有士兵端着装营养剂的杯子,冲他和SHS深空运输小队的方向示意。

“……为何每一条路都通向我的家,为何我的足迹遍布天涯,却再也没能回到自己的故乡……”

于是所有个人的、零碎的歌声都不再突兀,它们逐渐合成更大的、整体的、脱离悲伤的合唱。

就像有人用响亮的声音喊着“向前迈进吧”那样。

卡特看见蓝色眼睛中的火焰,一如他在飞船舰桥上、被阿方索抱在怀里时所见到的一般明亮。

那热切的情感和难以动摇的决心,那映照着星光和火光的漂亮蓝眼睛,令大资本家在这一瞬间都微微嫉妒起来。卡特意识到他的余生都要同这样一份理想去争夺一个永不回头的人。

到最后,向来五音不全的首都星人也忍不住跟着小小声地哼唱,像是在对命运做出一份奇怪的抗议。

他还记着在北沃夫冈学会的歌词,哪怕唱得磕磕巴巴,但好歹有个轮廓。

“……因为我得离开那些稠李和长柳呀,我得为着我爱的人去往远方,将那沉沉的旗帜插在故国的土地上。”

在自己的声音中,卡特·霍尔曼生出一种恍然的、全新的感受,好像他第一次以一个公民的身份,去看了看联邦。

他从出生到如今,跳出所有霍尔曼家的生意和首都星变换的政治/局势,头一回意识到联邦意味着什么,生活在那里的每一个人又意味着什么。

哈尼夫他们这段时间和不少革命军的士兵都混得还算熟,哈默拉人从不错过任何唱歌跳舞的场合。

SHS运输小队的成员不完全懂得这样的语言,但一切都不妨碍他们兴致勃勃地跟着顺溜,还要时不时地同周围的人碰碰杯子。

相比之下,小霍尔曼就要不好意思得多,想要努力跟上大合唱的音调和蚊子哼哼差不多。

阿方索听见他跑调到离谱的声音,并没有发笑。

对方只是轻轻地将头挨近些,放低了放慢了等他,无论那歌词被唱错多少,无论小霍尔曼走音得有多厉害。直到最后他们脱离了其他人的节奏,在这样的大合唱里,形成一个小小的、偏居一隅的旋律。

从塔夫塔尔到北沃夫冈,再到0013和沙湾,好似过去的一切在这一刻都有了回响。那回响的声音之大,令高等人的心脏也跟着砰砰跳动起来。

在战争中迸发感情与他们此刻的行为一样,没有理由,也不讲道理。

走过了帝国许多个角落的队伍将这样一支歌唱得有力又辽阔,如同火热的团结总是在悲伤中被锻造一样。那些暗无天日的矿道和一锤锤落下的铁凿将柔软的情歌捶打成了如今的形状,让它足够承载起盐场的刺痛和工业齿轮运转的声响,在烈日下,在贫瘠的山脉间,谁都偷不走这铿锵的歌声。

可当所有人再一次唱到第二截循环的末尾时,阿方索借着替对方扯一扯披着的衣服的动作,用额头紧紧地挨了一下小霍尔曼的额头。

就像短暂夏夜中某个转瞬即逝的亲吻。

粗糙的手指很烫,它们贴着卡特的面颊,又摸一摸那张脸的轮廓。阿方索的声音于这一刻变得清晰,从无数人的声音中分离出来小小的一会儿。

于是那双蓝眼睛所看见的所有星星,在这个瞬间也落进了绿色的眼眸中。

“无论我走向何处,我都无法将他遗忘。”

“为何我的足迹遍布天涯,却再也没能回到自己的故乡。”

“因为我得离开那些稠李和长柳呀,我得为着我爱的人去往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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