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利夫在和化工厂的生产负责人吃饭。

绿色山丘化工厂几乎是安西最大的一家超巨型化工企业，或多或少和第一军沾了点关系。

它的选址位置也很讲究，远在星球的另一面、一点都不挨着靠近广袤种植区的地方。因为它需要配套的能源供应、就近分布磨矿和浮选厂、硫磺处理系统、成片的磷酸厂和盐酸厂外加一点合成氨厂。

钾肥的生产则同样依赖于占地面积不小的蒸发盐池和热蒸发工厂，这样的生产线很难安置在甘蔗田和畜牧区的周边。

自从抵达安西之后，这位心理疏导师简直如同回到了自己曾经的家。

如果考虑到其幼年的居住经历，这一表现倒是能够理解。

通用语说得非常规范的男人面对首都星的客户，经常被夸奖一句“您的口音如此纯正”，好像他从小到大都生长在那寸土寸金、被宇宙树内网所完全覆盖的地方。

可事实上，他真正定居于高等星的时间并不长，只是适应得比较快。

一些难伺候的客户喜欢通过言行与举止来分析他人的出身，一位说方言和非通用语的心理疏导师，在这些人眼里几乎可以和“来自穷乡僻壤、技术也未必过关的骗子”划等号。

毕竟和实用以及临床医学不同，谢利夫所从事的每一项职业都要求他先一步建立起咨询信任。

然而他在与安西当地的化工厂负责人打交道时，从头到尾使用的都是地地道道的安西口音。

语言如此神奇。哪怕一个人离家多年，只要他重新踏上故乡的土地，那些生疏的、许久不曾启动的本能便会被唤醒。它们混合着甘蔗田与咖啡豆的气味，带着无垠田埂间灼热的温度，就像蒸腾的热浪和扎得人刺痒的麦芒，无处不在。

“想不到想不到，您这样一位了不得的生意人居然是安西出身。”

对面的工作人员已经被很快地拉近了距离、同谢利夫变得熟络起来。

“说真的，当您同我握手说第一句话的时候，我被吓了一跳。”

“我们也会看的——那些客户从哪里来，有着怎样的语言习惯，远一些的帕夏星域和迈图星域，相邻近的小玫瑰星域，又或者是黑斯廷斯的某个地区某颗星球，口音所能透露出的东西远比他们想象中的要多，可我们很少见到这样地地道道的安西本地人。”

“一直到十五岁，我都在甘蔗地里帮着家人做农活呢。”

谢利夫一脸笑眯眯的表情，语气倒是放松又轻快，他所掌握的资料显示这位化工厂负责人几乎从未离开过安西，一两次家庭旅行也很快结束，据说是其它星球的重力和空气令对方吃不消。

在这样的场合展示出一点共同的背景，可以快速拉近彼此间的距离。

“那些讨人厌又讨人喜欢的东西长得比人还要高，像我这样的小孩子在田地里奔跑，会整个淹没在看不见尽头的种植作物间。”

中年的男人哈哈笑起来。

“这倒是真的，每个人都经历过那样的时期。但您一定远比看起来年轻得多，只有在我小时候的记忆中，那些大面积农场才会依赖低价人工和外来移民维持生产和运转。”

“我被自己的父亲打出家门时，就偷偷躲进附近的甘蔗田里，然后他将所有认识的人都发动起来寻找自己走丢的孩子，打灯找了一晚上也没找到。这些烦人的植物比成年人的脑袋还高。”

“您见过大馃粒吗？就是被带入太空后变异得不像样子的饲料型高粱——那些东西也很高，几乎和安西的甘蔗一样拥有可怕的名声。我倒想真的见见那玩意儿，在我的认知中绝不可能有东西能够和安西的甘蔗田媲美。”

“重得简直搬不动。”

谢利夫笑着切自己盘子中的东西，一边吃一边同对方闲聊。

“大馃粒我也见过，确实又结实又压秤，生长后期还显得有些头重脚轻，但没有传说中可怕。我看大多数情况下，帝国也只是将这难吃又粗糙的东西打成畜牧饲料。真要说相似之处——那些大馃粒的秸秆倒是很常见的制糖原料，只不过做出来的糖颗粒更粗、带着一点点泛黄的颜色，粗加工的制品吃在嘴里还有一点渣渣感，远不如安西的蔗糖细腻。”

“我吃过一次，大馃粒糖进嘴之后会融化成小块，碎得到处都是，联邦的居民压根不会喜欢。”

在他与小霍尔曼尚未分道扬镳时，他在小霍尔曼的休息室里吃到过大馃粒糖。

小小一包，被最低劣粗糙的防水纸包着，据说是从0013和北沃夫冈带回来的特产。

对于帝国的高层们而言，糖只是大规模加工畜牧和牲畜饲料时的附带产品，毕竟高等人从不会让如此粗制滥造的东西有机会进入自己的嘴巴。

可对于小孩子们来说，这是他们所能接触到的唯一的甜味来源。

大馃粒的果实味道很难吃，无论是做成半液态流食还是轧成扎实的粮饼再泡发炖煮，都粗得剌嗓子。可它们的秸秆挺清甜。

含糖量不如专门的糖类作物高，新鲜的、刚折断的杆子咬在嘴里时会有一丝甜津津的味道。

塔夫塔尔的小孩子眼巴巴地围着收割完的、总共也没几块的贫瘠地头打转，动作快一点的会掏到几根遗落下来的秸秆，动作慢一点的就只能捡起干巴巴的草叶子放在嘴里嗦一嗦。

去对方休息室蹭茶喝的谢利夫瞥见这放在桌上的东西，好奇又感兴趣的目光让小霍尔曼笑着将包装纸打开，掰下一角递给他。

入口化渣的口感令这位心理疏导师难得感受到一点惊讶——不是因为这样的糖过于粗制滥造，而是因为这种东西竟然会出现在霍尔曼的桌上。

卡特每次掰很小的一点，然后喝完一整杯茶。

“帝国没有粮食主产区，只有次级粮食产地，他们的粮食供给很大一部分依赖同联邦间的贸易。”

那时谢利夫忍不住坐在多方的椅子上，同卡特聊一聊相关的话题。

“所以容易种植、能扛得住宇宙射线、贫瘠和干旱土地且产量高的大馃粒成为相当重要的粮食作物。”

很难想象，两个久居联邦首都星的人有一天会在航行于偏远边境带的飞船上，谈论粮食。

其中一位还是那个因家族实业和重工业制造而闻名的小霍尔曼。

“海德曼、安西与加利多尼亚这样的地方可不常见，宇宙大移民以来，一共也只有三颗星球具有被改造成为粮食主产区的天然条件。”

“据我所知，北沃夫冈、DH7116一线至今仍需要进口大量的磷钾类肥料，因为当地不足以产出足够基础种植所需的数量。”

谢利夫能和任何人聊任何东西，无论对方是平民、改造犯、士兵，还是霍尔曼家的人。

“这让我想起移民风潮形成的初期，人类在陆续迁出旧地却尚未发展出足够多的长期稳定宜居地时，有过一段相当黑暗的记录。”

“那被称为有机物回收法。”

尸体、粪便、骨骼、血液、食品残渣……这些不是需要被处理的垃圾，而是等待回收的资源。

骨骼本身就是一种大型磷仓库。

土葬一度被严格禁止，各系统或政府间或多或少都遵循着强制生物回收的原则，他们需要焚化后提取的磷盐，用以后续可能面临的新定居地生态环境改造。

于是这一趟出访安西的行程，对于谢利夫而言可不仅仅是同粮食企业开展合作那么简单。

安西得天独厚的地理环境，令它在跻身宇宙粮仓之余，还成为了最大规模的磷钾类化工产品的出口地。

海德曼自己不缺磷，它拥有大量的磷灰石矿物，但始终未形成一定规模的工业产区。想要补足这一部分供给，需要由数据天穹进行建设调配并给出一段产业形成所必须的时间。

霍尔曼家如今和Ignis-海德曼边境大区站一起，对方在搞建设方面，几乎和卡兰的要求重叠。

随着塔夫塔尔与DH7116一线被纳入边境贸易合作大区，各类必须品的贸易需求也在逐步攀升。其中就包括大量的化工原料和磷钾类产品。

所以谢利夫自主做出判断，他不仅需要谈粮食，而是几乎什么都得谈。

绿色山丘是整个安西最大的矿化一体厂。

它的主开采区和厂区独立于粮食大平原之外，每年除了供给安西自己的生产所需，还能源源不断地向外输送，稳定维持在两百至三百万吨磷肥和近一千万吨MOP氯/化钾的对外贸易区间。

“这几十年才慢慢好起来，以前可不行。”

坐在餐桌对面的生产负责人慢慢地叹气。

“上一任的第一军管理黑斯廷斯星域时，安西的居民活得像是原始人部落——你知道，你扛过甘蔗。”

“现在的第一军交接时，那位亚伯特·李抓了一批人，关了一批人，查了一批人，也摁着地方行政的头强迫当地政府清算了一批人。所以绿色山丘在第一军的统筹下发展了起来，我们不用今天向政府交一大批保护费和各类闻所未闻的税收，明天再向下一任政府重新再交一遍。”

“军队干了行政的活，强制干涉市场和经济，最开始反对的人挺多。”

像是觉得好笑，这位中年男人摇摇头。

“不过等到那些黑市倒卖供应链被打完，等到硫酸厂、氨厂、重低空轨和管线运输建立完毕，安西也差不多彻底稳定下来。我看着这颗星球从曾经的种植园经济迈入工业化的过程。”

“挺奇怪的，在人类生活在太空的眼下，您还能看见从过去到未来的变化发生在自己的眼前，好像文明以最初的形式又重走了一遍它的旧路。”

第一军的穷不是在演戏。

亚伯特·李是真的左脚袜子穿破了会翻个面换到右脚穿的类型，很难说这里与卡姆兰是不是某种形式上的难兄难弟。

安西被划归在黑斯廷斯的版图内，理论上来说坐拥着宇宙最大粮仓之一，普通人的日子不会太过糟糕。

但事实上早期的安西被大型农场主和各类中小型企业划分圈出地盘，这些人在与行政单位相对抗，而行政本身也**到一个令人发指的地步。粮食作物生长所依赖的化工类产品供给跟不上，可政府调配过来的物资第二天就会出现在黑市贸易中。

一个农场主如果选择不买黑市产品，那么其它的农场区有得是人会买，哪怕那价格比联邦规定的流通价高出整整三倍。

塔斯曼之类被流窜武装集团袭击的边境星球同期产生了大量难民，这些新移民飞快地拉低了安西当地的人工成本，让那些圈出大片种植区的有钱人可以从另一方面有效降低自己的生产花费，不用考虑花大价钱布置自动化工业装置。

总体而言这是一种原始的、歪打正着的恶性循环。

以至于谢利夫这样十三四岁的小孩，也经历过扛着五十多公斤的甘蔗大包艰难地奔跑在田间地头的童年。

废物的、滑头的、不喜欢掺和进首都星中央局势的第一军花了二十多年，慢慢挖、慢慢建，厚着脸皮到处哭穷，终于将被评价为“偏远、荒凉、且物产不丰富”的黑斯廷斯慢慢拉回正轨。

它依然不能同原本就相对富庶的小玫瑰星域相比，但起码比最初的混沌开局好了十七八倍，可以和帕夏星域之流打个平手。

同样相似的还有卡姆兰。

前后两代第五军的驻扎，让卡姆兰成为受潮汐灾害影响最小的区域。那里虽然一直以中低等星为主，几乎找不见几颗高等星，可依旧有越来越多的人选择移居到靠近边境线的地方。

对于最底层的普通人来说，教育、医疗、优美的环境其实并不在他们的基础考虑范围内。没有流窜武装集团的劫掠、不打仗、政府稳定才是一切的开端。

在边境线因为裂隙叠震而毁灭前，卡姆兰的几颗后方星球也曾是有着超千万人居住的繁华之乡。

谢利夫同化工厂的负责人吃完这顿饭，他们并肩走出用餐区，走到厂房接待处外部的平台上去。

这是个视野开阔的地方，他看见远处的山峦，也看见安西的另一个样貌。

工厂远离粮食种植的大平原，几乎是位于星球的背面。

但是这里拥有磷灰石组成的丘陵和靠近远古海洋蒸发、变迁所留下的巨型岩层。

哪怕他从小生活在安西、将其当作自己的故乡，却从未看见过平缓丘陵下被开造出露天矿场的模样。

绿色山丘的巨型工程车和开采装置忙忙碌碌，将另一种形式的财富挖掘出来。

微风中不再带着甘蔗与咖啡豆的甜味，它们闻上去粗糙又干燥。

他就那样和化工厂的负责人站在平台边缘，望着目光所及的一切，静静地沉默了一小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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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7章 第四百九十五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