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弟，你咋还紧张起来了？”
被影响到状态的胡塞忍不住发出一连串的抱怨声，同时手胡乱扯着自己的衣服，试图把那皱得像一团泡发紫菜的东西给抻平整些。
“对方又不吃人。”
结果说完他自己停顿几秒，慢慢转头望着一旁的阿方索。
“不吃吧？”
某种惊恐写在他的脸上，好像这心大脑子小的家伙突然间姗姗来迟地意识到了卡兰不属于正常物种的事实。
“没听说过啊。”
阿方索叹着气敲了他的脑门一下。
“不要胡言乱语。”
他告诫自己的朋友。
“也别在会面的时候蹦出这种不经过大脑的话，等下是正式场合。”
结果直到跟着他登上换乘舰，胡塞还卡在前一个问题里。
“你没有否认。”
塔夫塔尔的傻狗一根筋地问。
“一般来说，正常人不会活一个多世纪那么久，还看上去像是二十多岁的样子。对吧？”
见了这么多次面他都没想起来问，这会儿倒是想起来了。
等法赫纳的停机坪重新封闭锁定，所有人面对面站在一起时，这红头发的家伙又“啊”了一声。
“我懂了，朋友，这下我是真懂了。”
边说他边仔仔细细地打量站在人群首位的卡兰。
“他来找你挑战。”
“不，他来找你算账。”
“街头打群架记得吗，一个老大带着一大群手下，和另一个老大另一群手下各站一边。”
“现在他就打算做这种事。”
虽然思路是真的不靠谱，但这诡异的直觉系动物总是能越过一堆乱七八糟的线索看见事情的本质。
“因为你背着他睡了他的人。”
阿方索向来春风拂面的表情在这一瞬间差点产生某种空间扭曲。
那维持着友好微笑的嘴角纹丝不动，声音从双唇间挤出来。
“请保持安静。”
不等被拧了一把后腰的胡塞吱哇乱叫，卡兰已经走到他们的面前。
星舰主导者那只苍白又冰冷的手平静地伸在半空。
“很高兴再次见到你们。”
阿方索礼貌地同对方握了握。
没有体温，没有脉搏，整只手冷得像雪块。
当然没有人会突然发难。
大家都是有正事在身的成年人，先开会，再吃饭。
革命军主力部队同索斯金的增援部队、以及Ignis-海德曼的增援刚刚汇合，双方的事情有点多，其中大部分是关于接下来行动计划的。
既然决定冒着外援介入的风险推平奥利弗和克伦威尔这两位大君的地盘，阿方索就绝不会只做做表面的样子、最终却打出个半成品。
他不仅要拿走地盘，还要让对方再无翻身的可能。在真正逼近首都星之前，一切能够被拜伦家族和阿斯特家族所联合的势力都将先一步被铲除。
大家围着法赫纳提供的星域图标讨论了一会。
这场会谈相较于以往繁文缛节、签订各类条约的超长会议，更偏向于战略层面。沙湾围困战是继塔夫塔尔屠城事件和DH7116攻防战以来，最令革命军元气大伤的一次，所有人都需要速战速决。
和持有海德曼粮仓、LV338边境工业带、小玫瑰星域工业带，以及安西私下贸易航路的一方不同，帝国一侧的每一场战争都打得足够艰难。霍尔曼家砸下去的天文数字投资乍一看很可观，但它养不活一个幅员辽阔的帝国，更养不活无数的低等星殖民地。
在如何于贫穷中作战这一问题上，阿方索大约能够和朗合编出一本标准版教材。
其中第一章就是教会自己的部下如何在战场上捡垃圾——把那些看起来快要报废完的东西全拖回来，拆一拆拼一拼都还能用。
枪是捡的，炮是捡的，船也是捡的。不同战舰之间武器荷载规格不同的问题，硬是被这群学都没上过多少的泥腿子给想办法解决了，人在穷到极限的时候会根据现实而非想象力开动脑筋，只不过方法多少算得上邪修。
索斯金就很善于给自己的突击艇装载通用型挂弹器和发射器，那些改装产品真要拿去给正规机构做测评，安全性检测一个都无法通过，但在多地形环境恶劣缺乏补给的战场上，主打一个“抢到资源装进去就能用”。
“让你的人做一下交接。”
差不多谈完这一轮的时候，卡兰向着天花板上悬挂的那些荷鲁斯之眼招招手，同时示意一下阿方索。
“把之前的消耗填补上。”
“我猜小霍尔曼送去的那部分物资，在沙湾的战场上已经使用了不少。”
法赫纳的机械臂将安全装置推进会议大厅。
一人多高的厚重器械被紧密封锁，里面的管状封存物圈禁住绝不可进入反应状态的物质。介于液体与固体之间的东西永远不与任何实体装置相触碰，它们被电磁约束器、多层真空，以及部分人造重力场所限制在极其精确的固定范围内。
星舰把它从零接触收容井的深处提取出来，打包发货。
阿方索看了一会，然后面向卡兰。
“感谢您的帮助。”
“不需要如此正式。”
对方回答，并轻轻地摆了摆手。
“对于大部分人类而言，星核能源是难以获取的最高级别能源。但是法赫纳随时可以自行掘取并加以转化，获得它的难度对Ignis-海德曼的部队而言远小于你们。”
和处理一大堆公务相比，狗狗舰其实更喜欢啃裂隙。
祂可以边啃边吃边攒存货，效率抵得上十个星核能源提炼厂。可惜，现实总不会如此美妙，祂不能整天趴在裂隙里啃啃这啃啃那。
“不过这件事提醒了我，让我想起一点旧事。”
浅色的眼睛望着革命军总指挥，卡兰推动了一下桌面上的图标，将其中一部分择取出来，进一步放大。
“同样关于能源。”
“我在位的七年时间中，做过不少改动。有一些成效显著，还有一些尚未来得及发挥作用。”
比如安西和加利多尼亚，硬是被这位皇帝带着法赫纳抢了回来。
而监判院里的部分项目，倒也没有被他被一棍子全打死——其中关于民生和科技的部分，他会选择有用的加以保留和推进。
“现在的帝国每年同联邦之间贸易内容已经到了一个惨不忍睹的地步，科学院不要其它东西，只要星核能源与高等能源，官方账面上的吞吐量足以掏空大半个帝国。可即便是这样，以帝国首都星为中心的很大一片范围内的高等星也极少出现过供能短缺的问题，以至于这垂死的巨兽几乎残喘了近一个世纪——我猜那些大君们蠢是蠢了点，可至少懂得使用我的遗物。”
“我留下的阿卡迪亚冕环在谁的手里？”
一般人会对这个名字感到陌生。
但阿方索知道它，帝国的每一位大君也熟悉它。那是大分裂时期以来，宇宙间最大的恒星汲能装置之一。
曾经年轻的皇帝是针对裂隙进行过度开发探索这一观点的坚定反对者，并且因此和科学院打得不可开交。
但人类需要能源、需要赖以生存发展的资源，所以卡兰在亚历克斯离去后，将对方曾经遭到多次驳回的提案重新翻了出来。
如果裂隙的风险大于收益、人类尚未探明有效的遏制与补救手段，那么就去收割那些高悬的恒星。
“不是完全停止研究和探索。”
面对大臣们无休止的争吵，沙瓦勒王座上精神不济的人举起一只手，让那些菜市场一样喧闹的声音平息下去。
“而是你、你们，并不能解决开发时所引发的风险——比如褪色。一旦一个区域完全褪色，它等同于从这一侧的宇宙中被彻底删除，任何现有观测手段都无法作用于那片空白区。”
“所以我需要减缓一些进度，直到人类自己的承重能力真的可以接住这代价不明的馈赠为止。”
“灾厄往往兴起于无知者的贪婪与鲁莽。”
疲倦写在那张年轻而苍白的脸上，让对方看起来如同坐在高台之上的幽灵。
“他们认为一切都处于自己的控制之中，一切都该带来可观的利益，却又要为了这样不加节制的贪欲而走上拖所有人共同承担代价的不归捷径。”
初定计划中，这些比戴森环规模小不少的装置应该有三处。
但直至沙瓦勒解体，总共也只有一个勉强建成并投入使用，产能也并未达到预期。为此卡兰甚至还砍了一批人，因为真的有贪财者和世家的阀系胆大包天到敢于试图从这种项目上吃回扣。
围绕恒星近轨道所铺设的环形列阵，专门为了收割那些辐射、粒子流以及磁场能量。
它的主体需要能够承受2500°的高温，靠近日冕的采集端甚至必须能够经历4000°-5000°以上的短时热冲击，对于材料的要求可谓极端苛刻。
敢在这一类工程上动手脚，意味着帝国将花费海量的财政预算建造出一个毫无用处的废物。
“由克伦威尔和阿斯特共同持有。”
阿方索回答了卡兰的提问，对此他没有隐瞒任何信息。
“普通民众其实不太清楚这一设施的存在，我整理了首都星传回的部分情报，才梳理出相关内容。”
“看起来哪怕过去大半个世纪，这一装置也在如常运行。”
确实。
毕竟因为它被拖出去枪毙的人至少有三个，等到鸡被杀完，工程质量立刻变得扎实又过硬。
硬到一百年过去，这东西还没有出现故障。
卡兰笑起来。
星舰的主导者支着头，仍注视着星域图标中被放大的星球位置。
“我耗费财力与人力去建造这一类设施，是为了让帝国的人民离开裂隙后，也能获得足以延续的能源。为了让中低等星的居民有稳定的低价电力供应、有随时可以获取的热水与制暖设备。”
“在那夜不能寐的七年时光中，我试过了所能做到的一切办法。”
“可那些大君们连这份遗赠也要收进口袋，当作某种需要私藏的玩具。”
“人类啊。”
他轻声说，指尖微微弹动，撞倒那枚代表着恒星的图标。
“人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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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9章 第五百零七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