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归栖很不喜欢人类,很不喜欢地球。
她还在襁褓中的时候就被丢弃到泥巴地里,饿了三天,哭都没力气哭了,要死之前被一个瞎了半只眼的阿婆捡回家。
弃婴在末世前的下城区并不是什么罕见事,在各种莫名其妙的地方出现婴尸连报警都不会有人来处理,人太多了,而死掉的又不是什么珍稀动物。
瞎眼阿婆将周归栖捡回家也是因为她觉得自己年纪大了,无儿无女,需要找个人来给自己干活,养老送终。
瞎眼阿婆没什么钱,所有积蓄只够刚刚好养活自己。
瞎眼阿婆没养过小孩,不知道养小孩会很花钱,于是刚刚够的积蓄现在两个人过只能过紧紧巴巴的日子。
被从泥地里捡回来的周归栖逐渐长成了一个泥巴小孩,她似乎要比同龄的孩子长得要慢些——事实上瞎眼阿婆也不知道她到底多大,就以捡回来的日期作为出生日。
周归栖生长发育要缓慢一点,大概是因为营养不良吧。她又瘦又小,脾气却倔得个石头一样,身上总是脏兮兮的沾满泥土,因为总是出门跟人打架。
瞎眼阿婆没养过小孩,也不喜欢小孩,不知道要怎么跟孩子相处,每次周归栖弄得浑身脏兮兮回家,她都会拿着硬邦邦的竹子拐杖把周归栖的小腿敲青。
“为什么总是要跟别人打架?衣服弄脏了要洗会浪费钱的知不知道?”阿婆骂她。
“他们骂我是没爹妈的野种!”小小的周归栖出门挨打回家还挨打也不会哭,抹了一把鼻血擦在衣服上,芦苇一样的脖子就这么梗着。
“你不就是我捡回来的小野种吗?”阿婆抽了一下她擦鼻血的手,“还擦!赶紧洗手吃饭了!”
“我不吃!”小周归栖大喊,跑回房间狠狠摔门。
阿婆没再叫她吃饭。
半夜,小周归栖饿得前胸贴后背,灰溜溜摸进厨房想找点吃的。
阿婆年纪大了忘记关电源,锅里的馍馍还是温热的。
小周归栖拿出一个迅速吃完,又吃得太快噎住了,找水喝顺下去又被呛到,不敢大声咳嗽,捂着嘴把声音憋在胸腔里。
还好还好,阿婆年纪大了,耳朵不好听不见。
也不知道是不是从那以后,瞎眼阿婆没有再因为她打架而那竹拐杖敲她,改成她不好好学习就敲她。
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阿婆年纪越来越大了,敲人也越来越不疼了,周归栖每每都会揉着小腿死皮赖脸道:“又不疼,你打呗!”
“小野种!当时就不应该把你捡回来!”阿婆很生气。
“捡都捡回来了,老太婆你要不要有人给你养老送终啦?”初中的周归栖就已经变成了混不吝的模样。
“滚出去!”阿婆气呼呼回房间,不再理她,阿婆现在越来越喜欢摸索自己的一些家伙事,每天都要数一遍看能留下些什么。
“锅里有饭,我去打工啦老太婆。”周归栖冲房间里喊。
她走在路上,大寒刚过,路面上都结了冰,她冲着自己冻红的手呵气,可惜身体里也没什么热气,呼出的白气迅速在冷风中消散。
下个月是老太婆生日,周归栖打算给她新买个拐杖,老的那个都开裂了。
算一算,还有两周就能结工钱了,买下一只新拐杖之后还能留一点下来,周归栖想买黄油曲奇吃,身边的孩子都在吃这个,听说特别特别好吃。
马上要期末考试了,到时候拿个第一回去,跟新拐杖一起拿给老太婆看,看她还敲不敲自己了!
两周后,周归栖拿着工钱出了打工的店铺,她数了数,虽然被老板挑刺儿说自己的穿着不好影响到店面生意被扣了点钱,但是买新拐杖还是够的。
黄油曲奇的话,不知道买一块人家卖不卖呢?
傻逼老板,周归栖出了门就骂脏话。
没时间多争执,她抓紧时间去附近的商场,再不去就要关门了。
然而刚拐进一条小巷,周归栖就被围堵住了。
天冷,附近的乞丐们都讨不到吃的,于是他们围成群,盯上了每天来打工的周归栖。
弱者总是挥刀向更弱者。
周归栖揉着肿胀的眼角拿着拄着新买的拐杖走到回家的最后一个路口,果然东西贵有贵的道理,这新拐杖确实好用。
身边有救护车乌拉乌拉驶过,她脸上的伤口被彩灯照得十分滑稽。
“老太婆,出来!”她一脚踹开家门,声音听起来都是眉飞色舞的。
周归栖在家里转悠了一圈,怎么没人呢?瞎眼老太婆能自己去哪啊?
“栖栖啊?你怎么才回来啊……哎呦你这孩子又去哪打架了?你知不知道阿婆出门找你结果摔了一跤就起不来了啊?刚刚我回家才发现,人已经送医院啦!”
邻居婶子听见周归栖回家的声音,打开门用大嗓门就叫了起来:“你这孩子是真的不懂事,我们也是看着阿婆把你拉扯大的,你这孩子……唉!”
周归栖丢下拐杖就飞奔出门。
“救护车的钱你倒是先给我呀!”邻居婶子在身后大叫。
上了年纪的人有时候摔一跤,虽然没摔倒哪里,但是在那之后就会一日不如一日,死神的脚步从阿婆出门寻找她摔跤的那个路口,到家门口,再到床边。
阿婆摸了摸新拐杖:“我用不到了,你去退了,浪费钱。”
周归栖不理她:“你是老不死的东西,迟早能用到。”
瞎眼阿婆想骂她两句小野种,但是一张口肺就开始漏气,她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了,她开始庆幸自己当时捡回来了周归栖,这下有这小野种能给她养老送终了,她也不怕了。
阿婆睡着的时间很不稳定,有时候能昏昏沉沉睡一天,有时候又整夜都不合眼。一直在床上很无聊,她便开始回想自己这一辈子的事情。
越想记忆越模糊,什么都想不起来,于是她只能每日都在发呆。
“栖栖,归栖,归栖。归来的归,栖息的栖,小野种回家喽……”瞎眼阿婆闭着眼,她已经两只眼睛都看不见了,她躺在床上,声音很小很虚弱,哼着什么。
周归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戳自己的腿,是老太婆皱皱巴巴的小指,她轻轻戳着自己小腿之前一直会被她用拐杖敲青的地方,一直戳一直戳。
“……小归栖,苦娃娃,怎么还不回家。”
这是阿婆的最后一句话。
周归栖看着小小的坟包,两根拐杖靠在墓碑上,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像两个小小的人依偎在一起。
“瞎眼老太,下次记得别乱出门。”
她轻轻说,声音消散在风里。
周归栖作为品学兼优的孤儿,被当地街区报道上了报纸,突然就出现很多很多的好心人来关心她。
其中有一个当地非常有名的富豪慈善家,他握着周归栖的手面对镜头:“好孩子,你以后的学费我全包了,你读多久我供多久。”
周归栖面无表情地对镜头比了个“耶”。
一个月之后,周归栖被告知瞎眼老太留下的这间小屋子被划进拆迁范围,而周归栖与房屋主人老太婆并无血缘关系,也没有登记领养,屋子要被收走了。
周归栖无力与这么多大人们抗争,大人们说什么就只能是什么。
小小的屋子被推平了,什么也不剩,然后又矗立起栋栋高楼,但周归栖却又变成了无家可归的狗。
在那不久后,她看见新开发区的企业家名单中有那个慈善家。
这个世界好恶心。
周归栖觉得还是世界末日才好。
“你一直在骗我,对吗?”苏以懿问。
周归栖从神游中回过神,小腿有个地方开始隐隐钝痛,她曾经因为撒谎挨过好几顿打,但是仍屡教不改。
“啊?”她脸上出现迷茫的神色,“啥意思啊苏苏?”
苏以懿不再相信她的掩饰,直截了当道:“其实你就是管理员零叁对吗?这个网站,也是你建立的对吧?”
“什么什么什么?”周归栖大吃一惊,“啊?我?”
“栖栖,你是不是觉得我真的很好骗?我明白你有你自己的秘密,我也不打算说,但是……”苏以懿深吸一口气,又开口道,“我不用你这么维护我,你有没有想过大家都会开始猜测你是谁,开始议论你?”
“不是,等一下?!哪跟哪啊,我只是兼职工作上有点事出去了一下,怎么回来我就跟不上剧情了?”周归栖大惊,脸上写满了“你脑子坏了吧别吓我”。
“我也没跳章啊?”
“你就是不打算承认对吧?我们不是朋友吗,还是说你其实不相信我?”苏以懿其实很想说那你把手机给我看看,但是又觉得如果这样两个人之间就很僵,很难收场。
我们不是朋友喔,帮你说话其实也只是为了后面接着刷好感度而已,谁叫你是有钱人呢?
周归栖挠头:“我相信你呀,但是,你也知道我有多弱,我咋可能做到这么牛逼的事情,更何况,袁璞不是说了管理员零叁是个男的吗?”
“周归栖,每一次网站有什么活动,你都不在寝室,你懂我意思吗?你都不在我眼前,这一次也是。”苏以懿直接叫了大名。
“我真的在打工啊!不信我带你去看我打工的地方,你去问我主管好吧!”周归栖说道,“不在寝室又能说明什么呢,那么多人都不在你眼前,说不定是哪个暗恋你的男生呢?”
“怎么你们都怀疑是我做了什么呢?你也是,白溯今也是,我……我真的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我每天在你们身边感觉自己都在接受审视。”
苏以懿无语了,她开始觉得自己做出直接揭穿的决定是否正确,眼前的人不会承认的,她认识到了这一点。
只是一开始她以为,她问了,她就会说。
“算了,当我没说,回去吧。”苏以懿越过周归栖向治疗室走去。
袁璞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两个人出去了一下回来气氛就变了,但是两个人面上又不显现任何情绪,他有点慌张,但是直觉告诉他还是不要问。
这算吵架吗?苏以懿不知道,但她感觉也没有吵架呀,但是一向坦荡的自己在回到寝室的第一时间就直接逃回了自己房间,关上门。
进门后苏以懿又很想甩自己两个巴掌,这个举动看起来分明就是自己在给室友甩脸色。
怎么办……
苏以懿开始咬手指,回想自己看过的小说里都是怎么办的。
可惜检索失败。
周归栖看向苏以懿的房门,耸了耸肩,突然变聪明了就是会不可爱了呢,果然之前都是涉世未深的缘故,以后她一定会变成权贵该有的样子。
两个人倒也不是不说话了,只是气氛很微妙很别扭。
这一点连一向木头的千焰都察觉到了,苏以懿似乎没那么神采奕奕了,而周归栖依旧是维持着怯懦讨好的笑,但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她对苏以懿都是那种表情了!
白溯今:“你觉不觉得她俩有点不对劲。”
千焰点头:“觉得。”
白溯今:“为什么?”
千焰摇头:“不知道。”
白溯今:“去查一下。”
千焰:“是。”
少主没说查谁,苏以懿还是周归栖?千焰觉得应该是周归栖,那就去查一下周归栖最近都做了些什么吧!
自从上次的事过后,“荒原”的用户活跃度直线下滑,对管理员零叁身份的猜测也开始多了起来。
不过周归栖暂时没空管这些,因为她最近感觉身体状况不太稳定,倒不是坏处的不稳定,而是明显感觉到自己的精力更充沛了,连体能训练都脸不红气不喘了。
或许,是异能快要恢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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