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地过。
每周末的英语双学位,项珩要么坐在最后一排,要么干脆不来。应挽每周都会早起,提前去占第一排的座位。
那条歪七扭八的生日快乐,渐渐淹没在了源源不断的新短信中。
应挽开始频繁地在学校与富丽堂皇的别墅区之间往返。
她习惯了从学校骑车去地铁站,然后从沙丁鱼罐头一般的车厢里挤出来,穿过一条街道,拐进静谧的别墅区。
家教的小女孩名叫沐沐,是个古灵精怪的小姑娘。应挽会花两个小时给她补习功课,再花一个小时陪她打扮芭比娃娃、给猫咪梳毛、陪大金毛在草坪上奔跑,然后挤上地铁,再次涌入嘈杂的人群中。
回到学校时,天往往已经黑了。
应挽默默吞咽着难以言说的割裂感。
-
又一个周末。
应挽昨天熬夜写作业,起得有些晚。赶到教室时,几乎已经坐满了人。
她环顾一圈,没有看到那个蓬松的卷毛发顶。
心头莫名一松。
临到下课,老师布置了作业,是一篇课程论文,占期末分数百分之二十的比例。
应挽拍下论文要求。她手指轻点分享,界面跳转到微信。
下滑联系人列表,纤细的手指在欧阳彻的名字上停留半晌。
思索的间隙,下课铃敲响,教室里外瞬间嘈杂起来。
应挽停顿两秒,还是选择按灭手机,拎包离开了教室。
-
进了食堂,应挽要了份双倍辣的重庆小面。
“小姑娘,你男朋友没一起来啊?”窗口阿姨好奇地探出头。
“阿姨,他不是我男朋友。”应挽勉强笑笑。
阿姨一脸惋惜,但仍安慰道:“也罢,男朋友也不能找长太帅的,要不然天天搁外边儿祸国殃民,多危险呐!”
应挽应和着点点头。
中午时段,食堂的空闲座位很少,她端着托盘,四处寻觅空位。
“应挽!”身后传来一声高呼。
应挽循声望去,看见了缺席课堂的欧阳彻。
“这么有缘份,我没去上课,咱俩还能遇见。”
应挽在欧阳彻对面坐下。欧阳彻看了眼她碗里飘着的红油,竖了个大拇指:“你真厉害,我可降不住这么辣的东西。”
应挽挑起一筷子面:“其实我也觉得辣,但是很解压。”
欧阳彻看着应挽面不改色地把面咽下去,道:“您可真是太谦虚了。”
他停下筷子开始回忆:“说起来也怪了,我搁京城一堆朋友,不管男的女的,居然没有一个能吃辣的。”
“尤其是项珩,他小时候被辣椒呛到进过医院,没听说过吧?从那以后,要他吃一口辣的跟要他命似的!”
“当时他不在京城,家里没医生跟着,直接叫120急诊了,我听说的时候都不敢相信,这金贵身子,可真不是盖的......”
应挽看着眼前飘着红油的面汤,有些怔愣。
“对了,开放日那天那个女生,不是你亲妹妹吧?”
应挽摇摇头。
“我就说呢。”欧阳彻一脸了然于胸,“我当时随便扯了个两句,赶紧溜了。”
“谢谢。”应挽认真看着他,“多亏那天你帮我解围。”
“都是小事儿,谢什么。”
“对了,早上的课,老师点名了。”
欧阳彻满不在意地摆摆手:“我嘛,闲人一个,下午再去好了。阿珩一大早就被导师叫去办公室了,他脑子灵光,我们学院那个老头院长很喜欢他。”
“老师布置了论文,占期末比例挺大的。”应挽努力忽略他的后半句话。
欧阳彻顿时换上一副痛不欲生的表情,打开微信,摊开手心作乞讨状。
应挽将论文要求和邮箱发给了他。
欧阳彻暂时安静了下来,苦大仇深地盯着手机,眉心皱得能夹死一直苍蝇。
应挽牙齿无意识地咬着口腔内的软肉,用筷子拨弄着碗壁上粘在一起的香菜。
“你能不能——”
她斟酌着开口。
“发给项珩?”欧阳彻抬头看了她一眼,随口接上。
她错愕地抬眼。
欧阳彻干脆利落地点了转发,乐不可支:“应挽,你表情也太明显了。”
-
四月,京城彻底入了春,校园里终于不再是冬日灰蒙蒙的样子。
迎新宣传片的试镜如期而至。
早上八点,纪心瑶拉着应挽的胳膊不停晃着,嗓音甜得能挤出蜜来:“阿挽,你就跟我一起去吧,我跟文艺部那个部长水火不容很久了,这次团委就去我们两个人,你得给我撑腰啊......”
应挽还穿着睡衣,领口被力道带得不停下滑,露出大半雪白的锁骨。她扒开纪心瑶八爪鱼一样的手指,向上扯扯布料:“我不是评委,就算跟你去了,也没法帮你啊。”
“阿挽......”文嘉转过身来,手里还拿着盒打开的眼影盘,有些犹豫地开口,“你可以陪我一起去吗?我第一次参加,心里打怵,不过你不愿意也没关系......”
文嘉摘掉了黑框眼镜,诚恳的眼神里透着一股紧张与焦虑。
“好,我陪你。”应挽点点头。
“太好了!”纪心瑶晃晃应挽的手腕,在原地蹦蹦跳跳。
“我是为了文嘉。”应挽费力挣开她的魔爪,“你要是让我换不了衣服,我就不去了。”
纪心瑶立刻乖乖回到自己的椅子上,拿出镜子开始今早第五次检查妆容。
-
到了拓新楼,纪心瑶依依不舍进了活动室,应挽笑着与她挥手,陪文嘉在走廊里坐了下来。
走廊里提前摆好了椅子,但显然不够,还有不少同学在一旁站着等候。讨论角色或是互相夸赞的讨论声连连响起,在狭窄的走廊里混作一团。
文嘉从踏进楼里开始,就一直一言不发,此刻肩膀贴着墙面,面色紧绷。
应挽拉住文嘉冰凉的手。
候选者一个个进去,又神色各异地出来。
一个多小时过去,走廊里空了大半。助理走出来,示意进程过半,中场休息十分钟。
季老师想出来透口气,一眼就看到了坐在门边的应挽。
“应挽?你也来试镜?”
“季老师好,我陪室友来。”
“那正好,你进来坐吧。”
“不了老师,我一个办公室的帮不上什么忙。”应挽摆摆手。
“什么办公室不办公室的,说到底,这里面坐着的也没几个懂的。”季老师压低嗓音,一脸压力山大:“今天一个部长和一个副主席都请假了,总指导要求又特别高,我们正愁人手不够呢。”
“好,那谢谢老师了。”
应挽站起身,向文嘉递去一个安心的眼神。
进了活动室,里面气氛正活跃着。在场的基本都是年轻的学生,还有几个老师,除了中间端坐的一位老教师,年纪也都不大。
应挽目光随意一扫,呼吸微不可查地滞了半秒。
他竟然也在。
按理说,公关部向来是可来可不来的。
那人懒懒靠着座椅,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开衫,袖口被挽上去了些,露出利落干净的手臂线条,看起来瘦了些。
他手里拿着几页纸,正侧头和身边的孟子谦说着什么,神色散漫而冷淡。
良久未见,应挽竟莫名生出一种恍然隔世的感觉。
像是感应到她的目光,项珩抬眼望过来,视线不偏不倚撞上她的。
只一秒,他先移开了眼。
纪心瑶就坐在靠近门边的位置,看见应挽进来,顿时喜上眉梢。
“阿挽!”
应挽低下头,拉开纪心瑶旁边的椅子坐了下来。
“我来陪你。”她捏捏纪心瑶的手指。
纪心瑶趴到应挽肩上,和她说悄悄话:“阿挽我跟你说,你简直是我的幸运星,文艺部的部长今天请假没来!”
应挽轻轻笑了:“你应该感谢她,要不是她没来,我也没法进来陪你。”
“好吧,谢就谢,能把我们阿挽带来最重要。”纪心瑶嘟嘟嘴。
评委席的桌子摆的是个半回字型。
项珩坐在她的正对面,隔着半个教室的距离。
应挽坐下以后,就一直朝纪心瑶的方向偏着头,余光里,却仍能看到他衣服被日光渡上的浅金色。
没过多久,休息结束。
文嘉进来时,应挽和纪心瑶给她递了个安心的眼神。
这次,文嘉表现得比在寝室任何一次练习都要自然,中间的老教师一眼看中,当即定了下来。
应挽与纪心瑶相视一笑。
只是,下半场顺利了没多会儿,氛围就阴沉下来。
所有配角选完,男女主角的候选人一个个入场,再一个个灰着脸色离开。
总指导老师烦躁地捋着胡子,脸色越来越难看。
老师姓白,是今年新来的老教授,在国内文艺领域颇有建树。在选人上,显然比去年要严格得多。
他穿着面料考究的休闲西装,花白的头发被打理的垂顺服帖,架着副无框眼镜,眉头皱成了川字。
“为了追求学生气去表演学生气,动作只会越来越变形。虽然我们学校没有表演专业,但我也不希望A大给一群毕业生传达出这样的形象。”
老人语速不快,却每个字都铿锵有力。
季老师坐在他身侧,脸色有些难看。
白老师捏捏眉心:“统分表在谁手里。”
应挽举起手:“老师,在我这。”
老教授严厉的目光扫过来,落到应挽身上,突然露出了点点光亮。
应挽的手还拿着文件夹举在半空中,心中顿时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
“姑娘,文件夹先放下,你站到前面,我看一看。”
那目光中含着期待。虽然他年岁已高,但锐利的目光中裹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强势。
应挽求助地望向季老师。
“应挽,你先试一下。”
季老师目光有些躲闪,掩唇轻咳了一声。
应挽缓缓将文件夹放下,拉开椅子,走到活动室中央。
“姑娘,你叫应挽?”
“嗯。”
“你不用紧张,虽然是女主角这个名字唬人,但就是镜头多点,也不用说什么台词,你不要有负担。”
应挽点点头。
“坐吧。”
面前的桌子上道具一应俱全,应挽拉开椅子坐下。
之前开会时,她是看过策划案的。大多是在不同场景下的空镜式镜头,追求安静自然的感觉。
听歌、看书、写字,应挽重复着刚才每一个女生都做过的动作,把面前桌上的道具拿起又放下。
项珩就在她右前方,只有莫约一米的距离。
应挽甚至能在余光里看清他支着脑袋看向她的动作。从她从座椅上起身、站到活动室中央开始,他就一直维持着这个姿势。
单人的场景很快结束,应挽抬眼,看见老教授松动不少的神情。
她暗暗叹了口气。
“刚才那个搭戏的小伙子呢?”
角落里一个清秀的男生举了手。他今年大一,来做试镜的助理,负责和女角色搭戏。
这个男生是办公室的部员,平日里做事十分认真负责。
男生笑着小声和应挽打了招呼,在她旁边坐下了。
简单试了几个场景,白老师脸色又阴沉下来。
“小伙子,她是你领导吗?你怎么畏畏缩缩的,刚才搭戏不是还好好的?”
男生脸色微红,半天才小声憋出一句:“确实是我领导。”
众人都笑了。
白老师大手一挥:“刚才男主角试镜分数最高的是哪个?让他进来。”
男女主角迟迟定不下来,候选人都在外面等着。
过了半晌,进来一个穿着时髦的男生,身型有些瘦。
应挽觉得他有些眼熟,多看了两眼才想起来,似乎是一个小有名气的网红,纪心瑶还在社交软件上关注了他。
果然,纪心瑶向她挑了挑眉,露出一个色眯眯的笑容。
应挽无语移开眼。
助理一个个报着不同的场景,应挽随之机械地重复刚才的动作,心里开始默默计算,如果真要拍摄,留给家教的时间会被压缩多少。
白老师的眉毛仍皱作一团。
剧本里有个两人分别靠在书架两侧看书的镜头,活动室条件有限,两人只得背对背站着,后背虚虚靠在一起。
应挽今天穿了双平底鞋,男生只堪堪比她略高一些。
动作刚摆出来,白老师重重“啧”了一声,直接叫了停。
男生神色有些尴尬,但还是勉强勾着得体的微笑:“老师,请问我是哪里有不足呢?您说,我可以改。”
白老师摇了摇头:“你压不住她。”
男生的笑僵在脸上,低下头不说话了。
打分第二和第三的男生依次进来,又依次被请出去。
白老师将眼睛摘下,捏了捏鼻梁:“这么大一个学校,一个过得去的男生也没有吗?”
季老师脸色黑如锅底。
应挽听见身后两个大一的学生窃窃私语道:“你那要求,何止过得去啊......”
场面僵持不下。
突然,令人窒息的低气压中,慢悠悠响起一个含笑的声音。
“白老师,去年的男主角就在这儿坐着呢,您要不让他试试?”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