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几天都是多云的天气,天空一直泛着阴沉的灰蓝色。
已是开学第三周,课表的空白处显而易见少了下去。
周五下午,应挽下了课,揣着那张还留着余香的名片进了地铁。
换乘一次,又站了三站,出站时,天已经完全阴了下来,空气中泛起一阵潮意。
手机天气显示半个小时后有小雨。
穿过两条小巷,应挽一眼就看到了伫立在街角的双层建筑,透过大幅的落地窗,能隐约看见室内排列有序的唱片。
大门旁,纤细花体勾勒着“Liz”,在后侧灯箱的映衬下泛着淡淡的银色光泽。
面容姣好的年轻女生为应挽拉开门。
“您好,请问有取唱片的需求吗?”
“嗯。”应挽将包里的名片递了过去。
女生看见名片的模样,望向她的眼神里透出几分惊讶。只一瞬,她马上恢复了得体的微笑,带应挽去了二楼。
楼上的客人很少。应挽环顾四周,除了整齐摆放的唱片,还有一块单独辟出的场地,在射灯的簇拥下,不少精致的瓶瓶罐罐呈阶梯状陈设着。
“麻烦您稍等一下。”
女生向楼梯旁的小屋走了两步,轻唤了声“黎姿姐”。
屋里走出一位身着紫色毛衣裙的女人,一头海藻般的卷发中,隐隐露出光泽极好的珍珠耳环。她拉开应挽身旁的座椅款款坐下,玫瑰的馨香扑面而来。
她红唇勾勒出热情的笑容:“嗨,我是黎姿,你可以叫我Liz,或者栗子。”
黎姿身上有让人不由自主想要接近的魅力,应挽弯唇:“你好,我叫应挽。”
“早就知道啦。”黎姿转头示意女生上一份茶,“阿珩一直嘱咐我收敛点,别吓到你,拜托,我是什么很奇怪的人吗?”
应挽抿嘴笑笑,摇了摇头。
“就是嘛。”黎姿嘟嘟嘴,“不过,我一直想看看是何方神圣能让阿珩多次嘱托,今天可算是见到了,真是......”
应挽眼睫微动。
黎姿单手托腮,笑吟吟看着她:“百闻不如一见!”
-
“好了,你先坐。”黎姿拍拍应挽的肩,接过陶瓷茶杯推到她面前。
没多久,黎姿拎来一个淡紫色纸袋,右下角标着与门牌同样的花体。
她从纸袋中抽出一张黑胶唱片。封面中,宏大的海滩上,两个背影静静伫立。
“这可是我千里迢迢给他背回来的,他要是敢不满意,就再也不送他生日礼物!”黎姿佯怒道。
“对了,今天是那小子生日。”黎姿奇怪地看着应挽有些茫然的神色,“你应该知道吧?”
应挽想起那日在会议室门口听到的对话。
“不应该......在上周吗?”她不确定地问。
黎姿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那是他哥的生日。不是亲哥,他大伯的儿子。”
应挽点点头。
“小的时候,两个男孩生日离得近,索性就一起过了,正好一大家子能团聚一次。”黎姿眉头皱起,啧了一声,“真不是我说,项老爷子一把年纪了,以前让两个孩子凑起来吃一个蛋糕就算了,现在都多大的人了,还整这一套。”
“就是苦了阿珩,他哥一家跟他不对付,每次聚会都跟去参加鸿门宴似的。”
应挽啜了口茶,想起那天他那日满是无所谓的“我不是赚着了么”。
“好了,咱们不说他了。”黎姿见她沉默,止住了话头。
她从纸袋中抽出另一张黑胶唱片,放在方才那张上面。
封面上,女歌手画着飞扬的眼妆,低垂着眼,没有直视镜头。
《克卜勒》。
“这一张,送给你。”黎姿向应挽身前推了推,“今早刚刚到店的,就当是我的见面礼啦。”
应挽见过这个封面,她记得高中时,班里有同学在网上高价求这张唱片。
“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应挽摇摇头,眉头微微皱起,“况且,我也没有唱片机。”
“总会有的。”黎姿将唱片又往前推推,“我总觉得......第一眼见到你,我就想到这个歌手,这张专辑。”
应挽指间拂过灰色封面上,那串英文小字。
Kepler。
开普勒。
她缓缓眨眼。
“不要给我钱,姐姐还不差这点钱。”黎姿潇洒撩撩头发,“硬要说的话,让项珩赶紧请我吃顿饭,要整个京城最贵的。我都回国这么久了,他一点表示都没有,像话吗?”
应挽被逗笑了。
“谢谢Liz。”她轻声说。
黎姿眼睛亮晶晶的,她没法拒绝。
“我能随便逛逛吗?说不定,有我喜欢的。”应挽想,还是要买些什么。
“当然!”黎姿向她比了个“请”的手势。
应挽很喜欢店里的装潢。慢慢地,她走到刚才看到的那些瓶瓶罐罐旁。
刚才分辨不清,现在离得近了,才发现眼前全是精美的香水瓶。
盛着各色清透液体的玻璃瓶被摆成巨大的尖塔形状,占据了二楼整整四分之一的面积。
“这些都是我自己调的喔。”黎姿随意撑着一旁的桌子。
应挽想到那人身上的香。
“那张名片,很好闻。”她斟酌了两秒才开口。
黎姿了然点了点头,打开身后墙上的暗柜,取下一瓶香水。瓶身与柜台上的香水并无差异,只是瓶口系了条深蓝色丝带。
“这个是给阿珩调的,绿调为主,香根草的占比很大,所以闻起来很自然。”黎姿往试香纸上喷了些,递给应挽,“那小子不喜欢太沉的木质香。”
“你喜欢的话,我给你寄一份,店里这瓶不是新的。”
应挽轻摇头。她指了指柜台第一排的一瓶香:“我想试试这个。”
黎姿利落地往试香纸上喷了两下,甩甩细长的纸条,递给应挽。
扑面而来的水生调,掺了睡莲的清香。
应挽喜欢海。
第一次去海边,她看着漫无边际的海岸线,和落日下金光闪闪的波涛,脑子里突然想,如果现在就要死去,那也死而无憾了。
应挽看了眼旁边的价格牌,与自己以前买的香水相差不大。
“Liz,麻烦你,帮我包一瓶。”
“没问题,别这么客气。”
黎姿踩着高跟鞋,哒哒去了库房。
-
落地窗上斜斜落了水痕。
落雨了。
手机的预报并不准确,没过两分钟,雨丝连成线,又一瞬交汇成雨幕。
黎姿拿着包好的香水回来,看见模糊的街景,叹了口气。
“听听歌?”她又从纸袋中拿出那张灰色专辑,“反正一时半会儿也出不去了。”
“嗯。”应挽接过黎姿递来的耳机。
唱头落下,前奏响起。滋滋电流声的前奏取代雨声,铺满全世界。
【等不到你,成为我最闪亮的星星。】
第一句,倔强的女声倾泻而出。
黎姿将写真簿打开,翻到歌词页,铺在应挽身前。
浩瀚的世界里,更迭的人海里......和你互相辉映。
从第一声前奏,到最后一声尾奏,应挽在窗前整整坐了四十三分钟。窗外的春雨,也整整落了四十三分钟。
摘下耳机,窗外一声惊雷。
“真是没完没了了。”黎姿仰头把花茶一饮而尽,将唱片装回袋子。
时针已经指向八点。
“隔壁那家清吧的炸薯条特别好吃,要不要一起去?”黎姿愁眉苦脸地揉揉肚子,随即俏皮地挑挑眉。
应挽这才感觉到饿意,她抿唇笑了,点点头。
黎姿和清吧老板很熟,让老板先上了些小吃。两人填了肚子,才翻开酒单。
黎姿轻车熟路给自己点了酒,转头问应挽有没有喝过。
应挽摇摇头。
黎姿给她推荐了店里的招牌,中低度,好入口。
应挽含着吸管小心咽下一口,清凉的酒液滚过喉咙,滋味让人眼前一亮。
有了食物打底,黎姿的酒很快就下了肚,第二杯,第三杯,她没再看酒单,如同回家了一般,不停报着花里胡哨的酒名。
两个姑娘天南地北地聊着,几乎都是黎姿在说,应挽在听。
慢慢地,应挽的酒杯也见了底。她拿过酒单,选了杯中度酒。
黎姿举起叉子狠狠叉进炸虾的酥皮里,显然已经上头了。
不知怎么,绕来绕去,话题又聊到项珩身上,黎姿瞬间打开了话匣子,恨不得要把他这二十多年的人生扒个底朝天。
“阿挽,你知道吗?我高中的时候,身边的同学都谈上恋爱了,我还在天天跟在个小屁孩后面转悠呢。”
“还记得阿珩幼儿园上完的时候,项钰的海外业务正好进入关键阶段,他爸妈一年到头也就圣诞节的时候回一次家,这下可好了,那混世大魔王每天都跑到我家为非作歹!等毕业了,身边的同学都分了n次手了,我也能无缝入职育儿公司了!”
第二杯酒也很快见了底,气泡混杂着果香滑过味蕾。应挽被黎姿逗得呛咳几声。
玻璃酒杯折射着彩虹般细碎的光,慢慢开始在眼前打了重影,应挽挺拔的背打了弯,倚在吧台上,唇齿间还回荡着清爽的酒香。
她翻开酒单又要了杯酒,更凑近黎姿了些,好奇宝宝一样:“然后呢?”
“然后?我上了大学以后,终于落得清净了,就是每次寒暑假回家,他都和上次长得不一样,个子窜的那叫一个猛。等到我大四毕业,这小孩竟然出落得愈发人模狗样了,还会跟我说生日快乐了。”黎姿歪在自己的臂弯里,忍不住砸砸嘴。
“结果你猜怎么着?初中开学第一天,他就被请了家长。”
话锋一转,黎姿愤懑地捶了下桌子:“我送完他,逛街还没逛尽兴呢,又一通电话被叫到学校去了!”
“为什么被请家长啊?”应挽无意识地咬着吸管,刚才还发着亮的眼睛已经泛起了朦胧的薄雾。
“那个小兔崽子,开学第一天就带着人翻墙,把学校一万多块钱的监控踢坏了......”
黎姿说完,自己都忍不住笑了。
“再后来,我出国,再毕业,国内国外两头跑。阿珩慢慢长大了,有了他自己的朋友,我们就把各自的时间拼拼凑凑,一年也能聚上几回。”
“今年他生日,好不容易我有时间,约了他好几次都约不出来。上个星期他突然主动来了个电话,我还以为他终于念着我的好了,结果人家一开口就是,下周有个姑娘帮我去你那儿,她怕生,你温柔点儿,别吓着她……”
黎姿已经扛不住阵阵眩晕,只能趴在桌上说话,下巴在桌上一磕一磕的。
应挽感觉世界天旋地转,她学着黎姿把胳膊弯起,把头埋进臂弯中。血气上涌,脸颊一片燥热。
暧昧的背景音乐中,她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恍惚间,应挽突然想起昨天去十分顺利的家教面试。
无论如何,他确实介绍了一份堪称完美的工作,她默默想。
“你说,他是不是有了美女就忘了娘?真是枉费我牺牲自己的时间,给他又当爹又当妈,过个生日也不知道念着我的好......”
黎姿还在大舌头地絮叨着,语言已经逐渐混乱不清。
对,今天是他生日。
应挽努力支起手臂,眯着眼解锁手机,努力从一堆垃圾短信中翻出那串号码。
“生,日,快,乐。”
她费劲地一个字一个字敲着键盘。
-
御墅公馆。
偌大的宴会厅已然一片狼籍,墙上地上,都依稀可见大片奶油的痕迹。
项珩从浴室出来,手里还拿着块打湿的毛巾,擦拭着发尾沾到的奶油。宴会厅里哄闹一片,他脚下一顿,拐去了露台。
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露台已经被打扫过,整洁如新。项珩懒懒靠上围栏,放空看着城景。
身后传来脚步声。
孟子谦递过他的手机。机身没套壳,刚才在混乱中,不知在哪被磕到了,边角有一道突兀的凹痕。
“有你的短信。”
项珩看了孟子谦两秒,孟子谦挑挑眉,又把手机往前递了递:“说不定就是你想的那个。”
手机亮屏,面容解锁,屏幕上的消息展开完整内容。
来自应挽的短信。
【生、日快,乐^_ ^】
一串生日祝福被打得零零散散,还跟了个歪歪扭扭的颜文字。
项珩靠回围栏,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唇角什么时候勾了起来。
【谢谢。】
发出去,又没忍住跟了句。
【东西取得顺利吗?】
对面良久都没有回应。
项珩打开微信,给黎姿去了个语音。
没人接。
黎姿是个夜猫子,鲜少这个时候不接电话。
他微微皱起眉。
又拨了一遍,仍是忙音。
项珩切回通讯录,给应挽打了过去。
终于接通了,只是那头,不是她的声音。
“您好,请问您认识应小姐吗?她在我们这喝多了。”
“黎姿也在?”项珩认出店主的声音。
“项先生?在的在的,就是......两个人都醉的不清…...”
“等会儿帮屋里那些人叫个代驾,喝大的就直接留这儿睡。”项珩绕过一地的杂乱,从沙发上拎起外套和车钥匙,朝孟子谦抬手示意。
“走了。”
-
黑色宾利在夜色中灵巧滑进巷子。
仪表盘上的时间已经跳过了零点。只剩唱片店一旁的清吧还亮着灯。
他甫一踏进店门,就和无奈叉着腰的店主对上目光。
视线下移,两个姑娘正歪歪扭扭依偎在一起,已然是双双会了周公。
项珩按了按太阳穴:“麻烦帮个忙。”
店主心领神会。
黎姿不是第一次在这喝多,项珩也不是第一次来收拾烂摊子。店主叫来店里的女生店员,合伙把黎姿扶了起来。
黎姿睡的正香,突然被打搅,十分不爽:“别拉我......我们还没聊够呢!阿挽,醒醒,咱们再点一杯......”
应挽若有所感地歪了歪头,绸缎版的长发瀑布般落回脑后,露出被蒸得发红的小脸。
她费劲地睁开一只眼睛,眼前雾蒙蒙的,隐约看见他的脸。
应挽以为自己做了梦中梦。
否则,怎么梦里是他,醒了还是他。
“……项珩?谢谢。”
项珩唇角弯了弯。
怎么喝醉了还是只会说谢谢。
来不及开口,下一秒,他猛地僵住。
柔若无骨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攀上了他撑在桌边的手背。
她眼睛睁不开,细瘦的手指胡乱逡巡着,然后像小孩子那样,紧紧抓住了他的小拇指。
冷白的手指软软缠着小麦色的皮肤。
项珩后颈猛地一紧,一动也不能动。
“还有......生日快乐。”
应挽费力说完,再也撑不住一般,脑袋一歪,再次昏睡了过去。
*songs:
《克卜勒》
/孙燕姿
小婴儿就是这样抓妈妈的手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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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克卜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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