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卷一??长安|第2章 归途

风,沙尘,马蹄声。

玄女婋和玄缨卫们出了边关大营,又离了安北绿洲,踏入戈壁瀚海。白日烈日焚沙,人马难行,便寻巨石背阴处蛰伏;待夕阳沉落、凉气初生,才借着月色星光纵马疾驰。就这般夜行晓宿了五六日,方进入荒原,结束昼夜颠倒的行进。连日的紧绷便松缓些许。荒原古道,天地辽阔。辽阔到玄女婋觉得若是身边没有这群姊妹在,自己也许会陷入虚无。虽然自己已许久未允许自己陷入虚无。

队列整齐,蹄声错落,三十七道身影皆是劲装策马,默默相随。

白日里风沙卷地,掀过古道枯草,打在一行人的劲装上,簌簌作响。放眼望去,四野茫茫,不见人烟。唯有连绵苍白的戈壁与天际相接,连飞鸟的踪迹都难寻。入夜后寒气侵骨,凌天佑寻了一处背风地扎营。玄缨卫各司其职,值守、喂马、整理行囊,动作利落无声。

玄女婋端坐大石上,目光掠过这片空旷天地,无悲无喜。他垂下头,看石缝间爬动的小虫。

“将军,该休息了。”凌天佑不声不响地来到大石后,轻声提醒。

玄女婋点点头,却并未跃下大石同他回去,反而抬手拍了拍身侧石面:“陪我坐会吧。”

凌天佑应了声,利落地翻身上来,挨着他坐下。

凌天佑抬眼看着天上稀疏的星点,沉默许久,开口道:“将军,您把安北交给凌骄了。”

“嗯。”玄女婋应道。

“他长大了。”凌天佑自言自语,眼底掠过一丝欣慰,又有些许不舍与担忧。

玄女婋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和凌天佑坐了一会。望望天,又望望玄缨卫姊妹们扎好的帐篷。半晌,才与凌天佑一同返回歇息。

“将军,再往前,或有江湖人来扰。”次日一早正收拾整装,久久未语的一玄缨卫提醒道。玄女婋看向他。中年女子名为项田,面上许多疤痕,不过都快养好了。玄女婋想起来,他早年也是江湖人士。

“为何?”玄女婋接受这信息,但不解。

“戈壁不宜藏人,裴珩即便要动手,也不会在那。但这里不同。有林有壑,适合江湖死士或马匪动手。属下见过太多这样的截杀。属下不敢妄言,便已观察一日。几处草木异常,兽踪凌乱,必有人在附近窥伺。只是对方还未摸清我们底细,不敢轻动。”

项田话音刚落,旷野风沙卷过,粗糙的沙粒打在他们脸上。

玄女婋指尖微顿,脑海里掠过几道模糊身影——曾经战场上也不是没见过身着奇装异服、兵刃路数古怪者混杂在敌军之中。可那些人还未及施展什么手段,便被玄缨卫铁骑冲散,被他一斧劈开,连模样都未曾看清。在他眼中,那不过是战场上无数亡魂之一,与寻常敌兵并无二致。却不知晓那些人的古怪便是因其江湖身份,更不曾研究江湖人究竟怎样作战。

故此刻听项田一说,他依旧茫然。

沙场万阵皆可破,可这般藏于暗处、不循章法的杀戮,他全然陌生。

“江湖死士惯夜袭,擅暗器毒刃,守夜需设明暗双哨。”

“常见迷香软筋散,粮草饮水需定期查验,扎营不可近密林深沟。”

“若遇马匪,便以军阵速围,不与其缠斗。”

“属下识江湖暗记,可前出探路,辨窥伺之迹。”

本沉默的玄缨卫,七嘴八舌又有序地提议道。最后一人语毕,三十七双眼睛齐齐看向玄女婋。

玄女婋笑了:“好,听你们的。”

“项田,这段路你指挥。可以吗?”

“属下领命。”

于是他蹲身,指尖在沙地上划图:“江湖死士惯先杀主帅,将军若在明处,便是活靶子。属下请以将军为阵眼,七名姊妹围成铁盾……”

然而玄女婋淡淡开口:“不,我无需护卫。”

项田一怔,抬眼看向他。

“阵心为我,便困整支队伍。你们个个都是百战将军,我若被护在阵中,你们便要为我挡刀,徒增伤亡。没必要。”

他也蹲下身,指尖点在沙地上,将原本的阵型轻轻修改,重画新图:“分两套阵形。日常行军仍以长蛇阵机动。”

“一旦遇敌,天佑,你带八人成锋矢阵开路;项田,你带二十人分展雁形阵,两翼封死;后八人结圆阵,盾甲相扣,护辎重。”

他的指尖最终落在阵前稍侧的位置:“我在此处游离。”

项田望着那简图,沉默片刻,终是颔首:“遵命。”

队伍依旧以长蛇阵前行,蹄声错落,看似寻常,实则每一人都已进入临战状态。

“有血腥味。”行进至枯林边,一位声音嘶哑的玄缨卫开口道。是巴锦婆,他嗅觉异常灵敏。

玄女婋眼眸微眯,深吸一口气,嘴角却勾起笑意。

“伏兵。”

“变阵!”

项田断喝紧随其后,声音未落,三十七名玄缨卫疾速变换阵型,松散的长蛇阵瞬息化作攻防一体的战阵。似是没料到玄缨卫能察觉得如此迅速,首个跳出来的马贼被凌天佑一刀贯穿。他手腕顺势一拧,刀锋斜抽而出,奔马前冲之势瞬将尸体带得横飞,摔落尘埃。

“报将军,敌约三十至四十人,误差不超三人。”凌天佑沉声回禀。

“知道了。”玄女婋轻抬虎头巨斧,随手一落,那扑至近前的马贼便自脖颈至腰侧被生生劈开,血浆混着碎肉落至黄土。

尘土飞扬,刀光剑影。

玄缨卫与马贼缠斗一团,呼喝与惨叫交织林间。

项田护于阵前,盾击震退两名马贼,横刀抹喉,贼栽落马。

两翼玄缨卫快速补位,阵型微微转动,将扑来的马贼夹于刀光之下。

“还剩二十一人。”巴锦婆嗬嗬一笑。一马贼扑来,他不闪不避,左爪格开刀势,右爪直贯咽喉。指刺透颈而出,反手一撕,血浆狂喷。另一贼从后抱来,他沉肩旋身,双爪齐出,一爪锁眼剜出,一爪撕开小腹,肠脏随刺拖出,惨嚎未毕便已气绝。

“许久未杀得这般畅快唷……”

刀影横飞,兵刃相击声此起彼伏。

缠斗声渐稀,残存马贼已呈溃势。尸首横陈,只余下零星几人负隅顽抗。正是玄缨卫稍微放松的一刹——

较密集的一处尸堆后,一道裹着腐臭与肉腥的黑影暴起,无声无息,直扑玄女婋。

“铛——!!”

虎头巨斧横空拦截,硬生生劈在其斧面之上。巨力冲撞之下,来人庞大的身躯猛地一震,虎口崩裂,震飞数步。一旁的年轻玄缨卫受惊,却也一锏刺向那人胸腹。此人虽臃肿,侧身一躲,竟也避过了这一击。

项田皱了皱眉,愈发警惕。

那人稳住身形,肥厚手掌抹过崩裂的虎口,沾得满手鲜血。瞥了眼遍地马匪尸身,肥脸上掠过一丝不屑与恼怒——这群废物竟连玄缨卫一人都未放倒。

他咧嘴一笑,露出泛黄腥臭的牙,声音粗哑沉闷:“好一柄重斧……倒是许久没遇上这般对手。某无大名,旁人只唤屠夫。有人花钱买你上路,别怪我心狠。”

“杀猪刀也敢往军队里递?真是找死!”凌天佑嗤笑道。

“黄口小儿,先送你上路!”屠夫似被激怒,竟提斧向凌天佑狂冲而来。

“巴锦婆,你带十八人清剿余匪,勿要叫人扰了主战场。”项田沉喝,翻身跃下马背,目光紧锁奔来的肥硕身影。弃了手中盾刀,换出两柄泛着冷光的链锤,锤身沉实,甫一出手便带起破风劲响,“这人身手阴狠,不好对付。”

巴锦婆应下,喉间兀自哼着家乡旧调,双爪一振,领着人扑向残存马匪。

凌天佑早已下马,身形如电,早已与屠夫战了几个来回:“你这斧,杀猪倒挺合适。杀人嘛,还差点火候!”

屠夫正欲暴怒劈杀凌天佑,忽地一道劲风掠过,项田链锤破空而来,直袭他的后脑!

屠夫慌忙偏头躲闪,锤身却仍重重碾过肥硕肩头,震得他半身发麻。

这一暗算,彻底打散了他仅剩的理智。屠夫发出不似人声的咆哮,肥硕肉山因暴怒剧烈起伏,双目赤红,死死盯住项田。

他再也不管凌天佑的挑衅纠缠,战斧抡起狂风,径直朝着偷袭他的项田冲而去,欲将人生生劈开。

便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更为沉重、更为死寂的破风之声骤然碾来。

原是玄女婋策马自侧后方绕上。他手腕轻翻,虎头巨斧自半空斜劈而下。很快,快得毫无征兆,也不带任何花样,只有纯粹到窒息的力量。

斧刃自屠夫后背颈下直劈至胯间。

一声闷浊得令人作呕的巨响,不似劈骨斩肉,反倒像劈裂了一口灌满油脂的沉重皮袋。

屠夫庞大的身躯从中分开,前后轰然倒地。

裂口处鲜血喷涌,淡黄肥膏与肠脂顺着断面缓缓流淌,在黄土上晕开一片黏腻。

方才狂暴无比的屠夫,连最后一声惨叫都未能完整发出。

凌天佑收刃怔了怔,移开目光。

项田手握链锤,垂首沉默。

巴锦婆带着玄缨卫清剿完余下马匪归队,乐呵呵道:“哟,结束啦?”

玄女婋缓缓收斧,斧刃上血脂淋漓,不断滴落尘土中。

他抬眼看向凌天佑,声音沉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日后,无事少出言挑衅。”

凌天佑心头一凛,垂首低声应道:“属下知错。”

玄女婋似乎想起什么,又叹了口气:“罢了,比起你妹妹,你已收敛许多。”

凌天佑嘴角微不可察地挑了挑。

玄缨卫收拾妥当,策马绝尘而去,只留林间遍地尸首与刺鼻血腥。

待到一行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地平线尽头,枯林深处的密丛才微微响动。几道身影如鬼魅般悄无声息掠出。他们看也不看那些马匪尸首,径直走到被劈成两截的屠夫身旁。为首者低头检视片刻,拔刀斩下屠夫头颅,装入布袋扎好,随即离去。

自始至终,他们没有留下任何多余痕迹,甚至未曾朝玄女婋他们离去的方向多看一眼。

荒原行路的日子,持续了整整五日。

第六日清晨,风沙渐缓,远处地平线上终于浮现一缕炊烟,脚下的古道也渐渐平整。周遭不复苍茫,草木疏疏落落地蔓延开。远处横亘着几抹矮矮的土墙轮廓。人间的烟火气,终于缓缓漫了过来。

玄女婋抬眼望去,眸中沉寂微微松动。

荒原已过,人间将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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