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更漏断,龙榻上裴珩猛然惊醒,大口喘着气,瞳孔颤抖,死死攥着锦被,指节发白。
殿内烛火被窗缝溜进的风卷得明灭不定,将他的影子扭曲在朱红柱上。冷汗顺着下颌滑落。
他低头看手腕上那道已淡了的旧疤,喉咙里发出不明的怒音。
又是那场挥之不去的噩梦。
梦里是年少时的深宫。彼时他是庶出皇子,看着那位被百官称颂、占尽名分的太子裴珠,心中忌恨烧得发烫。裴珠性子憨厚到近乎懦弱,被他故意推搡、暗中使绊,从来只会爬起来继续往前走,连瞪他一眼都不曾。
裴珠不愿与皇后说,只与裴渊诉苦。裴渊自是无法忍受,次次逼着窝囊兄长反抗。裴珠却反倒改口遮掩,替裴珩说好话,说只是兄弟间的嬉闹,裴珩并无恶意。
这般软弱可欺,让裴珩越发肆无忌惮,也让裴渊心下厌烦,不再管他。
裴珠与裴渊是先皇后嫡出亲兄妹。裴珩想,裴珠欺得,裴渊怎欺不得?
那日偏殿安静,裴渊正陪着先皇后身边的瞎眼林嬷嬷说话。林嬷嬷眼盲,动作却利索,一针一线补着裴渊幼时旧衣,面容慈祥。
四下无旁人,正是下手最好的时机。
裴珩上前,一把狠狠揪住裴渊的辫子,用力往后拽。裴渊不察,一下从小凳上摔在地上,手肘在地上擦破了些。
他疼得眉头紧蹙,却不求饶,也不喊人。
裴珩只当他也是怕了,便笃定这个小姑娘也只会忍气吞声。
可他错了。
看清来人,裴渊垂在身侧的手悄无声息抬起,径直探入针线篮,攥住一把细剪。
没有半分犹豫迟疑,他死死抓住裴珩的手腕,反手就将剪子狠狠扎进他皮肉里。皮肉翻起,鲜血一丝丝渗出来。一阵刺痛。裴珩腿一软,反倒大声尖叫起来。
裴渊脱了束缚,只是站起来,轻声将嬷嬷遣走,回头静静地看着他。
“要继续吗。”裴渊开口。裴珩看不清他神色。
裴珩不知道自己最后是怎么离开的。
后来他闹了数日,哭嚷、装痛、四处告状,恨不得全后宫都知道他受了委屈。
可最后却被先皇后冷冷压下。
皇后护女,只淡淡一句“兄长欺妹,不知分寸”,便将所有事端按得死死的。
裴珩恨,恨皇后,恨裴珠,更恨裴渊。
后来他步步为营,在裴渊十六岁那年,亲手了结了太子,扫清了登基路上最大的障碍。不多时皇后葬身火海,父皇被活活气死。深宫秘辛,无人敢提,他终是坐上了这九五之尊的位置,执掌天下生杀大权。
唯独手腕上这道疤,每每梦回,都让他又一次惊悸。
“陛下……”
近身内侍小心翼翼的声音,终于将裴珩从梦魇里拽回。
他缓缓松开攥紧的手,指尖抚过手腕上那道早已淡去的疤痕,眼底的惊魂未定尽数被阴鸷取代。
祫祭的吉时,快到了。
天未彻亮,雾气还裹着整条街。
凌天佑等四名玄缨卫守在庙门外稍远的街沿。
深朱红高墙,檐角压着青黑瓦,墙顶一排镇脊兽静默矗立,雾气缠绕其间。
墙下两排禁军仪仗,皆着玄色戎服,执戟按刀,身姿笔直,一动不动,像一排钉在地上的石像。
门内隐约飘出檀香与烛火气息,混着雾气漫出来。还有极低沉的钟磬余响,一声慢过一声,像是从地底传来。
街上早已清道,除了宫人、内侍、祭官、车马,再无闲杂人等。
远处隐约可见文武官员车马依次停驻,官员们下车后整衣敛容,低头疾步入庙,无人敢东张西望。
将军在里面。
陛下在里面。
今日这太庙,不是祭祀。
是战场。
殿内香烟氤氲,绕着列祖列宗牌位缓缓升腾,烛火煌煌,照得满殿肃穆。
宗室朝臣分列东西两厢,皆垂首敛气,身姿端立,不敢有半分疏漏。玄女婋着深青祭服,立于宗室班首,身姿挺拔,敛去周身杀伐气,眉眼沉静,全然一副守礼长公主模样。
东阶之下,裴珩玄衮加身,十二旒白玉垂面。西阶之下,贺玉胭袆衣雍容,花钗十二树珠翠微垂,静立待命。
百官位次既定,太乐署乐工缓缓奏响雅乐,钟磬和鸣,沉厚庄重。
赞礼官手持笏板,上前一步,高声唱喏,声音清亮传遍大殿:“祫祭大礼,始——皇帝行初献礼!”
裴珩踏上东阶,至祭台前盥手、拭手。随后执香,向着牌位躬身上香,奠爵献酒,再行跪拜大礼。自始至终,他周身气场沉压,垂在身侧的手微不可察地绷紧,手腕旧疤隐隐作痛,余光不动声色地扫过玄女婋。
初献礼毕,乐声稍顿,赞礼官再唱:“皇后行亚献礼!”
贺玉胭缓步登阶,仪态优美,动作流畅。上香、奠酒、跪拜。跪拜起身之际,眼睫微抬,淡淡看向玄女婋,目光交汇一瞬,又迅速垂落。
紧接着,宗室亲王行终献礼,三献礼毕,乐止。
祝官上前,展开祝版,朗声宣读祝文,感念祖宗功德,祈求江山稳固。满殿众人垂首静听。
祝文读罢,乐声复起,赞礼官唱喏:“饮福受胙。”
有内侍奉酒与胙肉上前,皇帝先受,再及皇后,宗室朝臣依次行礼受福。
诸事既毕,乐止。
赞礼官高声唱:
“祫祭大礼——毕——”
殿内众人齐齐躬身,静待帝后起驾。
裴珩直身,冕旒微动,目光终于不再遮掩,沉沉压向玄女婋。
便在此时——
百官队列中,一人忽自班中出,跪地叩首,声震大殿:“陛下!臣有要事,冒死启奏!”
裴珩颔首。
老臣再叩首,抬眼直指宗室班首的玄女婋:“陛下明鉴。镇朔长公主入京之时,未携兵符,不掌私军,已示无二心,臣不敢再妄言私兵之罪。然公主久镇安北,麾下将校多为亲手拔擢,边地军民皆心向公主,恩信已深,根基已固。近年安北赋税多留充边军军饷,上供朝廷者日稀,朝廷号令于安北渐难通达。臣并非疑公主有反心,只忧边地权重,日久难制,非国之利。请陛下择朝臣分理安北军政,削弱边将独掌之权,以固社稷,以安宗庙!”
一语落,满殿死寂。
百官俱是屏息,无人敢轻言。
裴珩冕旒后的嘴角微微勾起。
他要的,正是这句。
他目光落向玄女婋,语气尽量公允:“长公主,朝臣所言,事关国本。你可有话说?”
玄女婋神色沉静,并无半分抵触:“臣无拒。”
百官微讶,裴珩眸中也掠过意外。
他语气平稳:“陛下若信朝臣,愿遣人同镇安北,分理军政,臣自是欣然从命,愿与之协同,共守边境。”
话锋微转:“只是安北苦寒,连年烽烟不休,粮饷多靠自筹,甲械皆从战中来,朝廷久未足额驰援,后方亦常迟滞补给。臣非权重,是安北事繁责重,无足额粮饷辎重,寻常文臣武将,即便赴任,也难稳军心、御外敌。”
他抬眸,目光穿过冕旒直视裴珩,字字冷静:“若朝廷决意遣官,臣请陛下先拨足额军粮、甲械、饷银,命后方军镇定好驰援之期,先固安北根本,再行遣臣之事。臣绝无二话,悉数配合。”
裴珩心中算盘瞬时算清:安北本就是朝廷弃地,拨足额资源驰援,无异于拿国库填无底洞,得不偿失。
他面色依旧沉稳,语气淡然,既不驳朝臣,也不斥玄女婋:“皇妹所言乃边地实情。国库存粮有限,诸边军务皆需支应,一时难以足额厚援安北。仓促遣官,的确无济于事。”
百官闻言,尽皆了然,无人再多言。
裴珩放缓语气,转而换另一重立场,语气里带着几分兄长体恤:“朕知皇妹守边艰辛,镇此苦寒边地,定是呕心沥血。如今分权之事暂不可行,朝廷又无力足额驰援,总不能让公主长久独担此危局。”
“女子终需有所归依。朕为天下之主,亦为汝兄,不忍皇妹一生困于边地风霜。朕意在宗室贵戚、世家贤臣中,为你择一良婿,赐婚长安。皇妹婚后安居京中,享皇家尊荣,不必再亲战沙场。安北防务,朝廷慢慢调配粮饷、择选良将,徐徐整顿,既不扰边局,也全了皇妹辛劳,更安朝野之心。”
太庙之内一片死寂。
贺玉胭静立阶下,垂眸敛神,自始至终,未发一言。
玄女婋缓缓抬眼。
深青祭服衬得他面冷如石,不卑不亢,一字一顿,将那桩朝野心照不宣却无人敢言的真相半挑于明处:“陛下既称体恤,臣便直言。
安北苦寒,地瘠民贫,强敌环伺,本就是朝廷眼中可弃的边隅弃地。多年粮饷不继,后援不至,本就是待其自溃、待其自亡的局面。”
殿内微震。
无人敢接话。
他不怨不怒,只陈事实:
“臣无兵权在手,无重兵在京,唯守一片陛下与朝臣皆不愿多花一分心思的国土。臣若奉旨成婚,长居长安,不过三月,安北必乱,不过半载,国门必破。可以换将,可以再弃,可以看着边疆一步步后退,可以另作谋划。臣只问一句——”
“陛下是在赌吗?
您是在拿国土,拿万千边民的性命,赌臣是否低头吗?”
“长公主此言差矣!”一白发老将义愤填膺,“我大雍边镇多如牛毛,诸将皆以血肉之躯护国门,凭何称安北为‘弃地’?难道在长公主眼中,其余大雍将军,皆是守着一块鸡肋吗?公主此举,怕非是痛惜安北,实是轻视天下武将,轻辱列祖列宗创下的疆土吧!”
庙内武将一时附和。
一御史大夫亦痛心疾首:“陛下!列祖列宗在上,太庙祭礼刚毕,长公主竟口出如此狂言!安北乃祖宗基业,国之屏障,岂容长公主轻贱为‘弃地’?此等胡言乱语,亵渎宗庙,蔑视朝廷!请陛下治长公主大不敬之罪,以正朝纲,以安宗庙!”
玄女婋心下无语——这场面似曾相识。
“老将军可曾驻过安北?”
老将一滞:“未曾。”
“那可知安北一年粮饷几何?”
“……”
“后方调拨,几时能至?”
无人应。
玄女婋这才抬眼,声音不高:“既不知兵,不知粮,不知路。”
“将军凭什么说——换谁都能守?”
“臣未曾轻视任何军镇,亦未曾轻辱祖宗疆土。臣只是实话实说——其它军镇岂能与安北这道唯一挡在胡骑面前的肉盾相提并论?安北,本就是朝廷战略上的弃子。它之所以存在,便是为了缓冲那不知何时会来的一刀。”
他转向御史大夫:“大夫说臣胡言乱语?臣请大夫看看,看看安北历年的补给账册,看看后方迟滞的文书!朝廷给安北的资源,何时够过?既然朝廷从未将它视作需倾力保全的根本,那它于战略上,可不就是一块可有可无,随时准备牺牲的弃地吗?”
他目光转向列祖列宗牌位,
“正因是列祖列宗面前,臣不敢欺!
臣只是不愿见,这块牺牲了无数将士血肉的土地在臣离开之后被朝廷彻底抛弃,化为焦土。”
语罢,玄女婋环视四周,竟无人敢接。
于是他目光落回那名白发老将身上,无怒也无嘲:“老将军既觉得臣轻辱武人,觉得换任何一员大将,皆可稳守安北,”
他抬声让殿中每一人听清,“臣便请陛下,做一个见证。”
“三日后,长安演武场,你来守我。真兵真械,点到即止亦可,死战亦无妨。臣,与老将军一对一,决胜负。”
他抬眸,直视那老将:“老将军若赢,臣便认——臣轻天下武将,臣胡言乱语,臣妄称安北非臣不可守。届时,臣奉旨成婚,回京安居,绝不再提安北一字。”
“若臣赢,便请老将军与诸位明白——安北不是靠嘴守住的。更请往后,再无人轻言安北易守,亦无人再轻安北。”
“臣,候老将军一战。
不知老将军,敢应否?”
太庙之内,一时落针可闻。
贺玉胭微微垂首,不可察地一笑。
那白发老将僵在原地,面色涨得紫红,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他万万没想到玄女婋竟敢在太庙向他下战书。应了,未必打得过这位魁梧如虎、长守安北的长公主,输了,怕是彻底丢尽脸面,甚至命都丢在那演武场;不应,便是认了怯,认了安北非他不可,日后再无立场置喙。
武将群中嗡嗡作响,有人激愤,有人犹疑,有人暗叹长公主锋芒太盛。
御史大夫张着嘴,却也再难说出“大不敬”之语。
冕旒后,裴珩表情阴沉,暗暗咬牙。
他算到了玄女婋会硬扛、会回击,却没算到他竟如此决绝,竟以比武破局,把满朝文武连他自己都架在了半空。
真让他打?裴珩心下冷笑。
——赢了,玄女婋威望更盛,安北更动不得;
——输了,玄女婋奉旨成婚,可实如玄女婋所言,安北必乱,外患立至。
无论输赢,都是他这个皇帝难收场。
裴珩轻轻一抬手,瞬间压下殿中杂音:
“够了。”
二字出口,殿内彻底死寂。
他目光先扫过那白发老将,语气淡沉,带着几分斥责,却留足余地:“老将军忠心可嘉,朕心甚慰。但长公主久镇安北,身经百战,非你我在京中坐论空谈可比。他所言安北艰危,皆是沙场血泪,不是轻辱武将,更不是亵渎宗庙——你等不必再激动。”
老将一震,低头拱手:“陛下……”
“爱卿不必多言。”
裴珩再转眸看向玄女婋,语气放缓,又戴上几分兄长温厚:“皇妹守安北功在社稷,朕与百官都看在眼里。你以战明志,气魄可嘉,朕亦知你心。但太庙乃祭祀列祖列宗之地,非演武较力之场。君臣失和、将帅相搏,传出去,只会让天下人笑我大雍朝堂无状、宗室不睦、边将离心。
于国,于宗庙,都不合体统。”
“今日之事,朕心中有数。安北之重,朕深知;皇妹之劳,朕亦未忘;朝臣之忧,亦非无由。但凡事当徐徐图之,不可操切,更不可意气用事。”
“分权之事,暂缓;赐婚之事,亦暂且搁置。朕会令户部、兵部,再核安北粮饷辎重,酌情增补,不教皇妹与边军过于为难。安北防务,仍由皇妹暂领,待朝廷缓过劲来,再从长计议。”
“皇妹,你既为大雍长公主,当知宗庙体面、朝堂安稳,莫逞一时意气。今日之事,到此为止。往后,不可再轻言兵戎相见、殿前对决。”
说罢,他抬眼望向列祖列宗牌位,语气庄重,收束全场:“太庙祭礼已毕,众臣各自散朝。安北之事,朕自有处置,不劳诸卿再议。至于皇妹——新礼方毕,边地暂宁,赏功待封,皇妹且留朝听旨吧。”
百官齐齐躬身:“臣,遵旨。”
玄女婋亦微微一礼,声音平静:“臣,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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