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晏桢眯了眯眼,审视王名。
她愿意收留他,是因为他是弘俨主持的好友,她相信法师看人的眼光。至于王名昨日那套为奴的说辞,她并未相信。
惮赫千里的定远大将军,桀骜神武,南征北战十多年无一败绩。能得他亲点的军师,怎会甘愿委身他人?初见之时的杀气腾腾方是他的真面目。
她只是好奇,他非要留下来,究竟图什么?她一个无权无势无财的画师,委实没有什么可图的地方。
不过就算她主动去问,他也未必会如实回答,如此想想,还不如做个睁眼瞎。
“行,那就一起吃吧。”
膳厅中央的案上摆着两碗浓稠的白粥,一盘烙得金黄的肉饼,还有一碟酱菜,简单清淡,很符合京城中人近乎刻板的早膳“三件套”。
林晏桢拿起肉饼咬了一口,酥脆焦香,肉味浓郁,再喝一口配了酱菜的白粥,正好中和了油腻,味道刚好。
体内的那股寒气被驱散了不少,她不由得喟叹一声,看向对坐的王名,夸了句:“厨艺不错。”
王名露出赧然的笑意:“主人午饭想吃什么?奴提前备好。”
林晏桢放下粥碗,似笑非笑地看他:“怎么,你这是要把厨房琐事全揽了?”
王名低应了声“嗯”,理所应当地道:“主人在外辛劳,这些事,奴来做就好。”
见他是认真的,林晏桢道:“澄岩寺管午饭,每旬休沐日我会留在画院开课,届时你随便做点就行。”
王名追问:“奴听闻江宁之人,多嗜辣,爱面食,常煮暖锅,主人亦然?”
林晏桢喝了口粥,道:“我没有嗜好和忌讳,不用特意费心思。”
王名忽地沉默,适才温润的笑意在嘴角凝滞,然后渐趋收敛,他轻声说:“这样不好。”
林晏桢茫然地眨了眨眼:“有什么不好?一顿饭而已。”
王名不语,只是用那双深沉的眼睛望着她,里面藏了她难以辨明的情绪,似翻倒江河,狂涌骇浪,拥有着摧毁万物的煞气。
但落在她身上,尽皆化作万千柔情的潺潺春水,想要抚平她的棱角,浸透她的四肢百骸,从里到外地包容她。
林晏桢心头发紧,她垂目避开这道难以忽视的视线,将剩下的半块肉饼塞到嘴里,囫囵道:“我吃好了,你吃完收拾妥当,我们便上山去澄岩寺。”
她忍住拔腿跑掉的冲动,使劲地嚼完咽下,好在没有噎住,保全了家主形象。
她故意板着脸道:“另外,你虽说是我买下的,但我这里没有太多的规矩,不必称奴道仆的。”
撂下这话,她自认是从容地离开膳厅,一回到房间,她迅速关门,揉着两侧咬酸的腮帮子,直呼苦也。
殊不知那温软恭顺的男人,目光锁着她消失的回廊尽头,指腹摩挲着她将才用过瓷碗。碗沿还残留着她唇瓣碰过的的余温,他细致地描摹那处的弧度,近乎虔诚。
而后,他慢条斯理地端起,就着她碰过的地方,一口一口地吞入腹中,贪婪且意犹未尽。
氤氲阴冷的雾气覆盖至庭中,蛰伏的毒蛇若隐若现,在肆意地窥视着他的猎物,耐心地等待真正的捕猎之时。
*
霁日破开累累云层,暖光顺着临江的崖壁倾泻而下,融进凿刻成型的大佛里,法相庄严,悲悯肃穆地注视着底下做工的匠人。
林晏桢甫一爬上核心工区段,就被人给拦下来。
“周工?”林晏桢纳闷地看向神色急切的老画师周务,视线移到紧随而来的年轻画师赵生,旋即了然几分。
这二人为了设色问题常争论不休,这脸红脖子粗的样子,应是争执了好一会儿。
“林工,你来说说这事!”周务拿起还未定下色料的粉本,那是临江而立的大佛。
他厉声道:“这中心主龛的释迦牟尼佛身色,自古以来皆是用明雄黄打底,敷贴足赤红金箔才符合规制,那赵小子非要乱改,简直荒谬!”
赵生对林晏桢欠身行礼,解释道:“林工,主龛坐北朝南,每日午间日光直射,加上江面反射,通体贴金的眩光比之常光强了许多。”
“信众礼佛时若因这金光看不清佛容,谈何见像生信,入观念佛?所以在下提议用雄黄调淡赭石打底,淘洗泥金通敷佛身,只在局部贴金。”
“小儿休要胡诌!”周务吹胡子瞪眼,指着他鼻子骂道,“古制岂能因环境改变?通体贴金是经文明定,这泥金再细,也不如赤金箔庄重,你小子是在投机取巧!”
“我是在实事求是!”赵生的气性也激起来了,“造像是做给信众看,应该讲究实用!”
两人作势又要撸起袖子架起来,林晏桢连忙按住他两:“二位!冷静!冷静!!”
围着的几个画工面面相觑,这两人各执一词,不知该站哪边。
林晏桢在略显混乱的场面中,挤出点心神对静候在旁的王名道:“我现下脱不开身,只能找人带你去见主持。”
王名颇为理解地道:“主人放心,此前我与弘俨大师往来多次,认得路。”
林晏桢还没来得及思忖王名明知路程,为何还让她带路的问题,就被周赵二人的争辩吵得头疼至极,哪还顾及了其他。
王名见两人虽争得面红耳赤,但对林晏桢持礼甚恭,才往山上走去。
寺中扫地僧得知他的来意,将他引到北山,此处临着崖壁,风急天高,凿击声橐橐不息,回响在层层叠叠沿壁搭建的木架上。
弘俨主持立于其上,双手分握凿与锤敲击岩面,石壁上已初具观音像的轮廓。
王名攀上高架,走上前朝他行合十礼:“弘俨大师。”
弘俨停下手里的活,银白眉须舒展开来,他连忙放下物什回礼:“沈将军,别来无恙。”
澧朝境内,唯有一人能当得起沈将军的名号。沈崇珩端详着上方低眉慈目的观音面,道:“多年未见,大师的镌凿功夫已臻化境。”
“遥想当年你我相识,便是在广钰郡的石壁上一同镌刻了《维摩诘经变》。”弘俨笑着拿起另一套锤凿,递至他面前,“贫僧正愁这段衣纹的转折处少了些刚劲,沈将军不妨一试?”
沈崇珩接过后微调凿子角度,小锤轻敲,凿子切入岩石。不过须臾,劲挺流畅的衣纹线跃然石上,衬得观音衣袂猎猎。
弘俨点头赞许:“沈将军的雕刻技艺亦更胜从前。”
二人相视一笑,分外默契地站至一左一右进行镌刻,沈崇珩借此致谢:“大师的相救之恩,沈某没齿难忘,他日若有机会,必当报答。”
前世,是弘俨搜查到他的踪迹,亲自将他救出藏在澄岩寺养伤,虽然不知这次为何变成林晏桢,但两世恩情,他铭记于心。
弘俨淡然笑道:“沈将军与贫僧相交多年,这是身为友人应该做的。贫僧这次托林施主救你,是希望你把这份情记在她身上。”
沈崇珩落锤的手稍顿,旋即恢复了稳当,等着对方未尽的下文。
弘俨细刻观音手,道:“沈将军可知,林施主与令弟自小定下过婚约?”
话落,沈崇珩的凿子偏了轨迹,一下子砸中虎口,连带着神魂亦阵阵发麻。他握紧拳,脸上浮现出恰到好处的惊诧:“沈某常年驻守边外,只知他与京城林氏有婚约,从未过问名讳,竟不知会是林姑娘。”
弘俨没察觉到他的异样,沉浸在回忆里:“贫僧最初与林施主相识是在两年前的水陆法会上,亲眼看见她在现场作出《临江观音变相图》。说实话,贫僧从未见过那般有灵气的佛画,也是这幅画,让她在江宁画坛上一举成名。”
“此后,她凭借画技立足于此,开办画院招收女弟子,不问门第,不收束脩。如此心性与本事,贫僧由衷钦佩,故聘请她做了本寺造像的画工都料。”
弘俨停下手里的活,看向沈崇珩带着恳切:“贫僧亦是偶然知晓,她一介孤女舍弃世家贵女的身份来到江宁,虽不知期间发生过何事,也隐约猜得几分。希望日后林施主若有难处,沈将军能多照拂她一二。”
沈崇珩咬紧牙关,极力隐藏内心翻滚不息的思绪。他不得不面对下意识忽视的问题,前世林晏桢始终待在京城,今生为何突然出现在江宁?在她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变故?这一世为何提前与她相遇?
还是说她也是……
此念头一出,沈崇珩如坠冰窖,周身发寒。倘若真有如此凑巧之事,那她对沈家岂不是恨之入骨!
面对千军万马都了无遽容的人,此时眼里的惶惶无论如何都无法掩饰住。
“沈将军?沈将军?”
耳边若即若离地传来弘俨法师的声音,沈崇珩猛然深吸了一口气,似溺水之人终于被人拖上岸,心有余悸。
他现在如此庆幸昨日隐了身份,否则凭他是害她身死之人的兄长身份,就断了他靠近林晏桢的任何机会。
沈崇珩堪堪定下心神,道:“大师放心,林姑娘于沈某有救命之恩,便是没有大师嘱托,沈某也绝不会让她受到半分委屈。”
小剧场(与人设无关):
弘俨法师内心os:太好了!今天找了个免费劳动力!
沈崇珩内心os:怎么办怎么办,我一定要捂好马甲!
晏桢内心os:当牛马,好心累,什么时候能一夜暴富。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章 第 4 章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