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着疼痛消减间隙，陈冬至看到了迈季安的眼神。

紫色的灯光打在漆黑如墨的瞳孔里，居然是温和的效果，似乎是担忧她被霍游倾撞到的眼角，他在认真、仔细观察她的伤口。

发现陈冬至在看他，迈季安手指不自觉收了收。

但，他的手还在她纤细的腰间，这一收便抱得更深了，像是用手指丈量她的腰围一般，严严实实。

陈冬至身体一僵，痛觉再次袭来，她垂下脸，伸手盖住眼睛。

欢呼声随着迈季安的动作变得更加强烈，灯光似乎也在配合，独独一缕白炽光线落在两个身上，突兀着两个人亲密的接触。

迈季安侧身，快速将她抱到沙发上坐好，拿起桌上的酒杯猛喝一口，压掉刚刚胸腔的冲动。

眼见着矜贵的脸失态，又重新整装换上冷漠，看热闹的眼神识趣地挪走一半。

“抱歉，小M董。”陈冬至靠着直觉往迈季安方向侧头。

看不见，但她能听见，迈季安虽然没有回答她，但轻咳了一声。

刚好，有一个没眼力见的小男生端着酒杯走到她跟前。

“姐姐，我能敬你一杯吗？”

没有眼力见到既没注意到迈季安因为突发状况变得极端冷峻的眼神，也没看到陈冬至脸上挂着眼泪的痛苦，还忽略了对面大金链子疯狂呼喊的制止声。

正愁要怎么解决，陈冬至手心被人塞进来一张纸巾，她对着空气胡乱说了一声谢谢，拿起就往眼底靠近。

秉承着礼貌，陈冬至一边擦眼泪一边摸黑伸手要接过酒杯，却摸到了一只男人附满青筋的手腕。

那只手没有发力却摸到肌肉走向，充满力量感。

体温比她高一些，很熟悉的感觉，好像是…

夏天榕县早上十点混着阳光的风。

下一秒，视线逐渐清晰，她这才看清楚自己稳稳当当圈住的是迈季安的手腕。

她甚至能清晰感觉到青筋里流动的血液的温度，温暖，热忱，和他淡漠的神情截然相反。

陈冬至迅速收手，“抱歉小M董，我不是故意的。”

又是一次急促却体面的道歉。

迈季安没回答，手指捻住酒杯口，轻轻晃了晃，在世俗纷乱的酒吧里，陈冬至看到了迈季安身上特有的贵气，仿佛和这里有壁一般，独自亮着。

“我自己来吧。”陈冬至伸手要接回杯子。

毕竟哪有让上司替自己挡酒的道理。

迈季安将酒杯往左边移动，她抓了个空。

下一秒，透明玻璃抵在轻薄好看的唇上，连冰块都不加的人头马XO，迈季安面不改色喝下去。

再朝远处敬酒的小男生示意一番，将空杯放回桌上。小男生收到，朝迈季安双手合十，连连低头抱歉。

而对面，那些大金链子正呲着牙看着这边，不是恶意的，是在打量她和迈季安。

同时，她恍然间还看见了不远处表情混乱的尹莲南，陈冬至不敢多看，毕竟迈季安是尹莲南未婚夫，刚刚的行为，不妥。

她收回眼神，小声说：“我先回去了。”

眼睛不舒服，加上这诡异的氛围，陈冬至起身和霍游倾打声招呼便匆匆离开。

-

这不是迈季安第一次帮陈冬至挡酒。

高考结束当晚，高三12班齐聚在餐厅吃散伙饭。总算卸下寒窗苦读十二载的压力，拿起酒杯，顺便给老师递烟。

很多人第一次喝酒，包括陈冬至。毕竟再不喝，怕是以后就见不上面了。

同学过来敬酒，她抿一口，火辣辣的酒精顺着喉咙下滑，没一会儿又冲向她脑门，脑子逐渐天旋地转起来。

迈季安坐在她身边，看出她的菜鸟酒量，给她换成饮料，让她靠在他肩膀上眯一会儿。

陈冬至便伴着淡淡的清香，在刚刚展露大人身影的肩膀上闭眼休憩。

迈季安身上特有的味道，她一靠近就能闻到了，却形容不出来。陈冬至问过许忆琳，许忆琳说没有，那是她脑子出问题了。

有人过来敬酒，迈季安全帮着喝掉。

即使朦胧中陈冬至也听得见，好多人都在说：“怎么？已经提前演练婚礼环节了吗？”

还恍惚看见了迈季安的嘴角，漾着粘腻的笑容，是据为己有的兴奋。

结束之后，迈季安带着她沿着榕县大道走了好久，说要散散酒气，还教她喝酒要循序渐进，说刚刚她喝的那一口是最烈的酒，有五十多度，他都不敢那样喝。

陈冬至跳到跟前，拦住迈季安脚步，粉扑扑的脸蛋因为笑容撑起圆嘟嘟的苹果肌。

“噢！原来连可乐都不能喝的人，天天自己偷偷喝酒！”

迈季安忍不住伸手掐住她脸颊，上下来回蹂动，“我没有偷偷喝，我光明正大喝。”

她抿嘴，露出发现秘密的小虎牙，在黑夜里闪着路灯的光，小小两颗，迈季安看得出神。

“陈冬至，你的牙齿好可爱，一直留着它好不好？”

-

渣乐酒吧的喧嚣还在继续，陈冬至往外走，顺便沿途欣赏巷子风景。

来了好几次，每回都醉醺醺离开，从没能好好看看这里。

整条巷子以渣乐酒吧为分界线，往前面的一半是清吧，往后面一半是买醉的好去处，四处闪着霓虹灯，比路灯的照明用处都大。

沪城明明是个大城市，怎么有那么多黑灯瞎火的地方，比如M集团地下停车场。

勾起回忆，陈冬至忍不住笑出声，迈季安也真是，划清界限是他自己说的，主动帮忙也是他，不和她说话也是他。

刚刚挡酒，掐腰，公主抱，也是他。

她猜不透迈季安在想什么，只祈祷不要在节外生枝就好。

恍然，身旁停下熟悉的连号迈巴赫。

她驻足，看他要做什么。

迈季安摇下车窗，同她四目相对，没有对话，没有动作，就这样望着。

晚风吹过，混合着迈季安瞳孔中的温和，略过她眼眶处，看得陈冬至心头软下来。

才两杯酒迈季安就喝醉了吗？不然怎么会出现这样的眼神，像是心疼，却又带着她无法逾越的距离。

矛盾，纠结，不可控，不靠近。

陈冬至挪走眼，撩开挡在脸上的头发，发丝割过，被撞的地方隐隐疼痛。

是不是留下伤口了？他是在看它吗？

抬手一摸，伤口处渗出了透明组织液，应该是霍游倾的衣袖擦过留下来的刮痕。

破相了吧，陈冬至叹息一声，耸耸肩。

转身要往前走。

迈巴赫也在跟着她往前慢慢移动，看得陈冬至心烦。

他明明有未婚妻了，为什么还要这样？一边恨她，一边帮她，折磨她是什么很快乐的事情吗？

恰好，熟悉的宝马x3超车停在迈巴赫跟前，陈冬至像是找到了救命稻草。

“小M董。”

她转过身，咧开嘴，朝向迈巴赫。

“送到这儿吧，我有人来接了。”

就到这吧，凡事有分寸些。

迈季安望向前车，陈冬至的车，能够使用私家车，应该是很亲近的人。

“冬至！”

梁分从驾驶室走下来，跑到陈冬至跟前，弯腰，伸手虚托在她脸颊。

“你脸怎么了？怎么受伤了？”

梁分全然没有在意周围的状况，眼底只有陈冬至。

陈冬至扯了扯嘴角，“没事，走吧。”

梁分蹙眉，察觉到她眼底泪光，转头，蓦然对上迈季安的冷冰冰的面孔。

十年前的大雨里他看不清的眼神，十年后毫无阻挡物摊开在他跟前，深深瞳孔全是无尽的凶狠。

“走，回家。”

梁分后退一步，拉住陈冬至走向副驾驶，脚步匆忙又慌乱。

迈季安一句话没说，从梁分出现开始已经没有任何温柔可言，死死盯着他，还有手上那枚戒指。

指甲陷进掌心，克制着下去打他一顿的冲动。

正如那年夏至的雨里，迈季安都不知道原来他也会失控打人。

他的好兄弟，和他最爱的人。

不是说背叛者不得好死吗？他们为什么还能呆在一起这么久？

前车离开，刘秘望着后视镜，迈季安的眼神已经从仇恨中抽离，恢复了往日的冷淡。

他是看着迈季安长大的，就去了榕县一年，回来像是变了一个人，不爱笑也不说话，像是对一切都没有感情。

却在这段时间，迈季安的脸上屡屡出现恨意，很奇怪。

当初跟去的只有蒙叔一人，蒙叔不愿说，他也不敢问。

刘秘从中控台拿出一包富春山居，往后递过去，“小M董。”

迈季安吞下情绪，抽了一支含在嘴里，拿出手机在屏幕点了几下，收好。

“回去。”

一如往常，不带波澜的两个字。

-

周末路上多是消遣闲逛的人，车子停在红绿灯处，陈冬至摇下车窗，望向外边熙熙攘攘的人群，也让风吹进来，身体闷热一些，心里能好受些。

“冬至，先去买药涂…”

“迈季安为什么恨你？”

原本以为只是梁分对迈季安有意见，因为她的事情。可刚刚，迈季安看梁分的眼神，比看她冷多了。

至少对她，迈季安似乎还会有谈话的**。

梁分和她说过，他后来没见过迈季安了，既然没见过，他们怎么会互相记恨？

她不是傻子。

“因为那段时间，我可以见你，他不行。”

梁分转过脸。

“也有可能，他看到我手上的戒指了。”

滴水不漏。

陈冬至闭上眼，是，她刚刚也暗暗利用梁分当挡箭牌，所以迈季安不开心，也合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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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灯一过，梁分踩下油门，在第二条街道的大参林前停下，一个人跑进去，买了跌打药，顺便坐在路边的长椅上，抽了一支烟。

掏出手机，对着迈季安发给他的信息，点燃第二支烟。

【好朋友，别来无恙。】

梁分一把将手机扣到椅子上，抬头，迈季安是在提示他什么吗？连带之前的照片，他在炫耀什么？

梁分返回车里时，陈冬至脑袋正靠在玻璃上朝他扬起嘴角。

瞥见那泛红的眼角，大概也知道什么意思。

梁分没多问，将药放好，说回去再涂。

只觉得他和陈冬至认识27年，迈季安就出现了1年，感情这种东西，真特么不公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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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是新品的线下宣传预热，M-clothing小到线下的店铺就六家，全在沪城。

当天要下店巡查，帮忙。

按照平日，陈冬至和李听超是不需要去的，但现在关键时期，多一份表现就多一份可能。

一大早，陈冬至换上M-clothing新品，白色修身T恤搭配黑色运动短裙，加上白色的运动鞋，为了配合品牌形象，改了淡妆，绑了个马尾。

眼眶下，擦伤结了痂，陈冬至贴上卡通创可贴当做修饰。

去的是总店，在市中心，偌大的门店里铺了红毯，请了模特现场走秀。

刚到地方，CC已经跟着店员忙碌了，见她立刻跑过来。

“陈姐，你脸怎么了？”

“没事，”她摸了摸，“小意外。”

CC凑到她耳边，看着凹凸有致的线条打趣：““不过今天的打扮真的挺好看的，比平日松垮的商务装显身材多了。”

陈冬至佯装生气瞪了她一眼，便投身一起帮忙。

上午十点，活动还没开始，店内突然涌起一股躁动。CC凑到她跟前，蹭了蹭，朝她使了个眼色。

陈冬至往后望，迈季安从外面走进来，穿的M-clothing新款男版。

宽松白T恤搭配黑色的运动长裤，手表也换成了运动风格，整个人看上去比商务西装活力许多，也没有西装那样不近人情，恍然间，居然有了些以前的影子。

现场多是没见过他的工作人员，现在一睹芳容，纷纷压着嘴角窸窸窣窣起来。

但他怎么会在这里？一个小活动，犯不着继承人亲自参加。

想起酒吧当晚的事情，陈冬至收回眼神，不多思考。

迈季安这次应该是彻底恨她了，要是影响到升职，就得另想办法，实在不行，跳槽算了，一棵树上吊死，不划算。

工作是这样，感情也是，陈冬至劝着自己。

“陈姐，小M董过来你怎么不去招待啊？你看李听超。”

顺着CC指的方向，陈冬至看见李听超一如既往狗腿子的模样。站在迈季安身边矮了半个头，手上指挥什么，说得兴奋。

迈季安看起来兴致不高，却也保持礼貌，没有打断也不讲话。

“把业绩弄好最关键，江玲，数据再给我对一遍。”

陈冬至没当回事，她再过去凑热闹，迈季安估计会更生气。

江玲走到前台查看库存，忽然皱起眉头。

察觉不对，陈冬至跑去查看。

“陈姐，到货实际数据少了一批。”

少了？千叮咛万嘱咐说这次很重要，供货商也保证一定数据准确，怎么还是少了？

“先别声张，CC你照看一下店里的工作，江玲你核对一下别的店铺是否计算错误。我去地下仓库看看。”

陈冬至叮嘱，转身往店铺里间走去。

地下仓库在负一层，只有一扇小窗户通风，光线很暗。

陈冬至利用手机光线下去，开灯，密密麻麻的货物涌入眼底。

架子挤在一起，高到天花板上，中间就留个单人通过的道路。

她走进去一排一排查看。

数了三次，新的货确实少一批，是不是混到旧货里面了？陈冬至往旧货架走去。

忽然，头顶照明灯闪出大火花瞬间短路，周围一片漆黑，只剩大火花往她脸上落灰。

同时，还有一阵脚步声急促向她靠近，如果是同事怎么会不出声？怎么会如此急促飞奔向她？

只有一种可能，这里也有流氓？

刚刚的大火花出现陈冬至一点反应没有，这会儿吓得连连后退。

“你是谁？别过来！流氓！你…”

话没说完，一只大手抓住她手腕将她拉过去。陈冬至内心的不安越发强烈，后退速度加快。

砰-

撞到架子，手肘传来一阵痛觉，可后脑勺却跌入一只宽厚的手掌心中，察觉不到一丝疼痛。

那人没讲话，也不再动。

陈冬至不敢出声，抬手，在她脸颊处按亮手机。

微弱的光线里，迈季安的脸如同十年前，穿着自由的运动装，跌入她眼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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