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升又日落,整整一天,苏霂被困在狭小拥挤的屋内并获得了半个硬得像石头的面包,和一杯浑浊的水,旁边的小孩获得的食物是他的一半。
苏霂拿起面包下意识往木头上敲,结果敲出了一个凹痕。
“……”
如此情形,直接吓退了苏霂叫嚣的食欲。
苏霂将食物和水放在一边,半天不动,他并不清楚自己目前的身体,能否经受住最原始的考验——饥饿和疾病。
借着缝隙透进的日光,苏霂看着自己的双手发呆。
他右手腕中心有一块极为眼熟的胎记,米粒大小,形状如花瓣,颜色是浅浅的红色。
这就是自己的身体。
哪怕身高体重缩水了不少,但这块陪伴他整整二十七年的胎记就是铁证。
苏霂扯了扯嘴角,却笑不出来。
假使周遭的一切都不是错觉,那么他确实经历了不可思议的的事情,从原来和平、衣食无忧的现代,莫名其妙出现在这个陌生落后且充斥暴力的鬼地方,并变成了一个朝不保夕、命如草芥的低等奴隶。
一想到这,苏霂悲从心来,他顿时脱力跌坐在地,只能勉强倚靠在木笼完好的一面,然后无声落泪。
他其实是个孤儿,本该无牵无挂。
然而此刻,他分外想念从前的一切。即便曾经最讨厌的人,比如天天开会的老板,在他的记忆中竟然也显得有几分美好。
“哥哥,你哭了?”
“我没事。”
苏霂抹干脸上的泪水,费力掰开面包,将其中的三分之一递给了旁边的小孩,他柔声问道:“我叫苏霂,你叫什么?”
“我没有名字,不过妈妈叫我小玛奇。”
小玛奇一点点咀嚼面包,牙齿咬合间时不时发出艰涩的摩擦声。
对方进食艰难,但眼神中满是对食物的珍惜。
“咕噜~”
苏霂愣是看饿了,他举起剩余的面包缓缓塞进嘴里,迟疑地咬下第一口,结果没咬动。
果然和他想象中的一样,很硬。
但,苏霂发狠地咬下第二口,第三口,像头野兽疯狂撕咬猎物的血肉。
粗粝的食物梗在咽喉。
苏霂端起水杯,闭眼一饮而尽,然后捶打自己的胸口,好叫食物顺利抵达肠胃。
这里没人觉得他的吃相狂野。
大家只是默默吞咽口中分泌的唾液,眼神隐隐发绿。
直到苏霂咽下最后一口面包,其他人才收回贪婪的视线。
随着太阳彻底落下,周遭陷入了一片死寂。
许多人在心底祈祷明天,祈祷后天。如果那位大顾客能够早点到来,如果他们能被选中,说不定能获得更多更美味的食物。
小玛奇凑到苏霂那侧,在地面的草堆上蜷缩成小小一团,很快陷入了香甜的睡梦之中。
细弱的呼吸声在耳畔响起。
苏霂看着熟睡的小玛奇,眼神似悲悯,又带着一缕感激。
次日一早,乔带着两位仆人进来。
他嘱咐道:“你们负责这间房子里的奴隶,务必将他们清理干净。客人大概下午就会过来,记得注意下时间,如果耽误了,你们可没有好果子吃!”
两位仆人佝偻着背,小声应道:“多谢大人提醒,我们一定会认真清理的。”
等乔一走,他们又换了副模样,开始嘀嘀咕咕。
“啧啧!他一把年纪了还是个低等护卫,偏偏又喜欢装样子,整天四处转悠,好像他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人物。除了指挥我们这样可怜本分的人,他又能做什么?”
“行了,亏你还有力气说乔。瞧瞧这里的奴隶吧!个个好像在泥潭里滚过一样,我简直不敢想象,能不能按时把他们打理干净。”
“天呐!这可真是太棒了!一个高等奴隶身边足足配了五六个人,这里几十个人,却只有我们两个人,这安排简直太棒了!”
“闭嘴吧!”
“阿芮,你总是这样大煞风景。除了我,还有第二个人愿意和你做事吗?也许你该庆幸,身边还有一个我。”
“……如果你可以多做点事少说点话,也许我会更感激你的,纳尔!”
原来这里的人也有话多的。
苏霂见到新面孔,心中忽然生出一股冲动,于是在对方靠近的时候,主动挥手搭话:“大人您好!我是苏霂——”
纳尔直接无视他,径直走向关押其他人的木笼前,然后掏出腰间的钥匙将笼子一个个打开,“听着!你们能否有个好的前程,全看今天下午客人的心情。若他看你们顺眼,说不定你们就能留在繁华的都城。如果没被挑走,呵呵!”
所有奴隶被放了出来,神情瑟缩挤在角落里听纳尔训话,大气都不敢喘。
这时阿芮提着两桶冒着白汽的井水走了进来,他像赶着牛羊的牧民,将所有奴隶粗暴地分成两队,然后丢了几块破布进木桶里:“从现在开始,每个人按照顺序过来,自己动手把你们肮脏的身体擦拭干净!”
话音刚落,几个明显年轻力壮的奴隶率先跑到木桶前,抓起破布就开始往脸上抹,洗完了脸又开始擦脖子,然后是手臂,最后干脆脱了身上挂着的衣物,在大庭广众下清洗全身。
天气很冷,他们不敢拖延,仅仅三分钟就好了。不过等他们清理完毕,桶里的水已经变得很浑浊。
苏霂排在队伍前半段,他眼睁睁看着前面的人捡起别人用过的抹布随手往脸上擦,颜色发黑的污水顺着对方的胳膊往下滴滴答答,又重新回到桶里。
他忍了又忍,最终一阵反胃。
“呕~”
纳尔皱起眉头,将这个胆大的奴隶单独拎了出来,喝道:“居然露出这样的表情,你以为自己是高高在上的贵族吗?”
“对不起,这水实在是太脏了。啊——”
“你没资格挑剔!”纳尔揪住苏霂的头发,恶狠狠道:“即便我叫你把它喝下去,你也只能乖乖照做!你这个卑贱的奴隶!”
苏霂头皮一阵刺痛,他感觉自己身上的血全数往脸上涌,将脸烧得通红。他喘着粗气,眼睛死死盯着纳尔。
“看什么看!你还敢打我不成?”
阿芮上前劝阻,叹道:“你何必和他计较,别忘了我们的工作只有一个上午的时间。”
如若无法按时完成工作,他们也是要挨罚的。
纳尔松开手,愤然转身:“我出去转会,这里的空气简直叫人恶心死了!”
插曲过后,队伍又开始挪动。
小玛奇脱离众人,来到了苏霂身边,并关切道:“苏,你还好吗?”
苏霂垂头不语。
“你真是一个奇怪的奴隶。”
阿芮将其中一只木桶递给苏霂,继续说道:“奴隶该有奴隶的样子,收敛一下你的眼神,里面藏了太多不该存在的东西。既然你觉得这水脏,那你就出去换上干净的水。”
“不过,你得负责更换所有的水。”
“…是,我会照做的。”
苏霂压下怒火,提起木桶跟在阿芮身后。
不管起因如何,他还是第一次走出了关押自己的地方。
清澈明媚的天空下,一栋栋低矮的木屋紧挨着彼此,有的烟囱冒出了白烟,几队手持武器的护卫来回巡查,将脚下的积雪踩得咯吱作响。
遇到阿芮时,他们只是简单撇了一眼就轻轻放过。
苏霂身上的衣物根本无法御寒,但他只能咬紧牙关,深一脚浅一脚跟在阿芮身后,前往附近的水井。
幸好,水井的位置离得不远。
阿芮放下系在绳索一头的汲水陶壶,然后示意苏霂过来,让他取水。
苏霂照做不误,但他高估了自己的力气,不过取了三次水就累得眼前发黑,甚至被装满水的陶壶带着走,若不是阿芮眼疾手快拦了一下,他整个人都要栽进水井里。
“嘿!你小心点,要是把井弄脏了,哈维一定会把你的头给拧下来。”
纳尔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双臂交叉放在胸前站在一旁悠哉看戏,他很满意苏霂此刻窘迫的模样,看着比之前顺眼多了。
“……”
苏霂并不搭理纳尔,只在原地略微休息,等到力气恢复再重新开始汲水,直到木桶被装满。
他拎起更加沉重的木桶,回去的几步路此时走得无比艰辛,等到了屋内,手里的一桶水只剩下了半桶,其余的全洒在路上了。
众人见有干净的水,连忙从苏霂手中夺过木桶,奋力擦洗自己的身体。
很快水就变得浑浊。
这次不用纳尔和阿芮催促,苏霂自发拎起两个木桶,一言不发的往外走。
不就是打水,有什么了不起,他权当锻炼身体了!
苏霂咬牙坚持着,直到所有人清理完毕,他才找了个稍微干净点的地方,替自己和小玛奇清洗身上的污垢。
他不想使用别人用过的抹布,只好就地取材,双手颤颤巍巍从自己身上撕下一块布料。
小玛奇将布料浸湿然后拧干水分,最后递给他:“苏,你先洗。”
这个世界上居然还有这么可爱的孩子!
苏霂差点感动到飙泪,他连忙接过布料,胡乱的往脸上抹:“谢谢你,小玛奇。”
如果可以,他愿意护着这个孩子。
不过现在,他该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先把自己的脸洗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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