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雨

朱兰坐了后座,身子软成一摊烂泥,把包往旁边一扔,有气无力地说:“唐叔叔,我不想回家。”

唐叔叔把窗摇上,从后视镜看了朱兰一眼:“不回家怎么行,再怎么样那也是家呀。”

朱兰没再说话,他侧头看着窗外噼里啪啦的雨,脑袋后面的毛蹭在座椅上向四面八方刺出去。江城的雨下得雾蒙蒙的,朱兰甚至有些不能分辨这些街景灰扑扑的是因为雨还是因为陌生。他只觉得心里酸溜溜的。

朱兰闭了闭眼,任由这一辆车带着他在这下着雨的陌生城市穿行,最终到那个陌生的“家”,见那个他陌生的“妈妈”。

流浪,在这个城市,在那个城市,在十六岁,在整个人生。

眼眶里也要落雨了,朱兰睁开眼睛想分散自己的注意力。

车窗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朱兰坐起身,在车窗上画了一个笑脸。还没来得及跟着一起笑,弯的眼睛便流下泪来。

朱兰把流泪的笑脸抹了,也偷偷抹了把自己的脸。

车慢慢停下来,唐叔叔看着后视镜:“到家了,小兰少爷。”

到“家”了。

“我这里有把伞,你拿去……诶?”

朱兰留了声“不用了”,抓起包下车,“砰”地一声把门关上。

开门,换鞋,朱兰本想无视坐在沙发上的吴秀秋直接回房间,却被人叫住。

“停下。”

吴秀秋拧着二郎腿,双手交叉盘在胸前。

朱兰站停,维持着面向房间的姿势。

吴秀秋问:“你没有话要对我说吗?”

朱兰鼻子呼出一气,仍然没有看她,低道:“妈。”

屋外忽然闪过一道闪电,高大的落地窗挡不住一点意外,整个屋子瞬间变成黑白色调,豆大的雨点击鼓一般接踵而至。

吴秀秋嗤笑一声:“非要喊你才会叫人是吗。我问你,你今天去哪了?我让你早上去报到,你为什么下午才到班里?还要我给你圆谎,真是丢人。”

朱兰握着包带的手筋脉突起。男生的发丝垂着雨水,滴落在湿透的肩膀上,原本得体的白色衬衫现在皱巴巴地粘在身上,黑色领带也失了白天飘扬的风采。

还是没有得到回答,吴秀秋一记眼刀飞去,剜着朱兰的背影,胸膛起伏几次,忽然站起身,一身肃黑几乎要和雨夜融为一体,指着他的衣服骂道:“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我让你好好穿着这身衣服,你为什么非要搞得这么恶心?”

她走上前来拽朱兰的胳膊:“我问你今天去哪里了?!回答我!”

朱兰猛一扬手甩开吴秀秋的胳膊:“别碰我!”

“你耍什么横?我当初就不该生下你!”

又是这句话。朱兰感到难以呼吸,伸手扯了领带,逃也似的冲上楼梯。

妈的!

“砰!”朱兰重重甩上门,把一切的疯狂都拒之门外。他走两步就感觉腿软,干脆靠着床坐在地上喘气。

地板是凉的,空调风吹着男生单薄的身体,很快朱兰就感觉到冷。

在这闷热的九月,朱兰刺骨地冷,从心往外,从肌肤往内,让他忍不住打颤。

男生胸膛起起伏伏,垂眼看着手里的领带,无力地闭上眼。

江浔回到家里,发现宋英英还没下班。他换下沾湿的鞋子,卷起裤脚,放下书包进了厨房。

等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宋英英刚好到家。江浔拿上两副碗筷摆在碗边:“吃饭吧。”

宋英英把包放下,有气无力地应了声。

她坐在江浔对面,有些呆滞,看着桌上的饭菜,忽然问:“你作业做完了吗?”

江浔夹起一块饭,有些无语:“先吃饭。”

宋英英拿起筷子,拧着眉:“这些不用你操心,你的任务就是好好读书,饭我回来了会烧,你把作业做完了再说。”

江浔没法,只好说:“知道,吃了饭就写。”宋英英这才动了筷子。

沉默的一顿饭吃完,江浔起身要收拾碗筷,被宋英英拦下:“你去写作业,我会收拾的。”

江浔看着宋英英把碗筷拿去厨房,背影映着疲惫二字。但没办法,如果江浔现在跟她犟,宋英英只会生气,江浔唯一能让她有安慰的就是写作业。

好吧。江浔回了屋。

宋英英没有接受过什么教育,但对“学习”有一套自己执拗的理解。她不知道其实一天不写作业不会对成绩产生多大影响,也不知道并不是每天都把作业写完成绩就会提升。

这要怎么和宋英英解释,江浔不知道。只能说好在江浔成绩还不错,所以宋英英没有来亲自“辅导”江浔。

江浔老老实实坐在桌前,从书包里掏出练习册开始写。

其实他对读书并没有那么喜欢,更别提放学回家做作业这种事,只是……

“咔哒”,是门锁被轻轻打开的声音。约莫两分钟,门又被轻轻关上。

宋英英一直不知道江浔一直知道她喜欢确认自己的儿子正在好好读书这件事。其实江浔一直觉得这么做是不合适的,他大可以告诉宋英英我讨厌你这么在背后盯着我,或者干脆把门锁上。可每次他想这么做的时候,脑海里又会浮现出宋英英疲惫的背影。

他承认自己正在被一种难以描述的错误教育摧残,可让他举起手反抗时,他又总是心软。或者说,这是江浔默许的。他默许宋英英侵犯他的权益,只希望能为自己的母亲寻得一些慰藉,维持母子二人多年来微妙的平衡。

屋外的雨还在下着,潮湿的空气粘得人心沉沉的。江浔继续动笔,宋英英在客厅锤肩膀。沉闷的声音是雨声盖不住的,一下一下,像是锤在江浔的心口。

朱兰冲了个澡,拿起手机。

他之前杭城的朋友给他发来微信:

【老子的深情都喂了狗】:“草,今天怎么样啊?学校还好吗?”

这位喂狗达人是朱兰交了六年的好朋友,真名叫宋世嘉。

【几维】:“你每次这么叫我,都像在骂人。”

【老子的深情都喂了狗】:“我想叫你花,你不同意啊!”

朱兰无从反驳,坐到床边,发尾的水滴落,洇进毛巾里,他换了个话题。

【几维】:“你怎么又换昵称了,之前不是杭城最后的深情吗?”

【老子的深情都喂了狗】:“你别说了都怪你!”

【几维】:“?”

【老子的深情都喂了狗】:“上学期我追一学期的陈涵,你记得吧,你一走她就不跟我见面了,我连话都说不上两句,连微信都是舔她回的。结果我才知道,人家他妈喜欢的是你!是因为能见你才他妈来跟我见面的!我就纯纯一小丑!”

【老子的深情都喂了狗】:“崩溃大哭.gif”

朱兰有点哭笑不得,又不是很想和他贫嘴,只擦着头发回他。

【几维】:“好吧,现在你可以换一个目标舔了。”

【老子的深情都喂了狗】:“为什么我喜欢的姑娘都不喜欢我啊!!!”

【老子的深情都喂了狗】:“崩溃大哭.gif”

【老子的深情都喂了狗】:“崩溃大哭.gif”

【老子的深情都喂了狗】:“崩溃大哭.gif”

朱兰很有先见之明地把他设置成免打扰,切出聊天框。他懒得看对面一百张表情包一张张弹。

他切到QQ,手指移到【Air】的聊天框时,朱兰停顿了一下。

他继续用毛巾搓了搓湿漉漉的头发,把手机放下了。

上一次和“Air”聊天是在搬家之前。他没有告诉Air他来了江城,也没人知道他愿意跟着吴秀秋来江城是因为Air。

初中的时候,他还在杭城上学。学校参加了一个换书活动,同学们可以选择一本自己的课外书和别的学校的同学交换,并附上一封信。

朱兰拿到书的时候非常震惊,因为对方选择交换的,是和他一样的《小王子》。要不是他收到的这一本与送出去的版本不一,他还以为是书被退回来了。

朱兰打开夹在扉页的信,纸上笔迹稚嫩,是初中男生特有的那种丑:

“同学你好!我是一个来自江城第一初中的男生。《小王子》是我最喜欢的书,因为在我眼里,小王子是一个孤独又勇敢的男孩。我总觉得,也许我的心也是B612小行星,上面有火山、猴面包树、小王子、狐狸和玫瑰。同学,如果你也对这本书感兴趣的话,我想我们可以交个朋友。”

然后附上了自己的QQ号。

啊对,好友加得就是这么生硬。说实话朱兰读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差点要笑出来:什么年代了还有这样交朋友的,傻不傻啊?

然后朱兰也就这么傻傻地加了,这一聊,就聊到了高二。

两个人都不习惯发说说,也说好了保持网友间最纯粹的神秘感,简单来说就是不报真名,不放照片,当彼此的树洞。

朱兰经常跟着他妈妈在各个城市奔波,交不到几个长期的朋友。很多时候,他和班上的同学才刚认识,友情的小芽就被粗暴地碾碎了。

但他和“Air”多年来趣味相投几乎无话不谈。网络的虚拟性质给了朱兰很大的安全感,面对那些难以对人言说的苦痛、自卑,这么多年来的挣扎和彷徨,“Air”成了他情绪唯一的宣泄口。

他有什么想要的,不过是渴求一点别人触手可及的温情。在家里得不到的温暖,虚无缥缈的网友却对他一次次慷慨。

朱兰也想过,会不会是骗子。可转念一想,如果这个骗子为了骗他的钱能对他付出这么长久这么真挚的感情,要多少钱,朱兰就当服务费给了。

直到青春期汹涌地到来,朱兰渐渐发现,自己对这位“好朋友”的情愫和从前不一样了。

他觉得自己是疯子。

因为他,好像喜欢上“Air”了。

一个素未蒙面的网友。

一个男生。

一个一直信任他的“朋友”。

朱兰感到沮丧,他觉得自己亵渎了和“Air”这么多年的友情。其实他根本不能确定这种情感到底是“喜欢”还是“依赖”,又或者两者都不。他只知道“Air”对他来说早已不只是“朋友”。

他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种情况。世界上七十亿人,只有一个小小的朱兰知道这个秘密,所以他也只能一个人面对,一个人消化。

他不能说,他怕这个自己相处了五年的好朋友,也离自己而去。

终于,朱兰还是有了一件连对“Air”都不能启口的“惊天大事”,在这件事上,他又走回了名为孤独的路。

他没有告诉Air自己转到了城北中学,他只希望自己能干干净净地离他近一些,就近一点点,就好了。

朱兰把腕表扔到桌上,用力搓了搓手腕。

只要离你近一点,我在整个宇宙就有了存在的理由。

只要离你近一点,我整个潮湿灰暗的人生就有了继续的理由。

不要认出我,我是恶心的非分之徒,一个依靠“Air”才能活下去的变态。

屋外的雨一直下着,像是某个错过时间当口的潮湿雨季,终于在这一年的九月爆发。倾盆而下,刺在每个失魂落魄之人的心口。

又或许这场雨本就该一直下的,晴朗才是生活的意外。

屋外的雨还在下着。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章 雨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