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笼罩,月华似水映照小院,偶有晚风吹动烛影摇曳,静寂人家。
吱——
木门被推开的声音打破了夜晚的宁静。
见四下无人,宋伊偷溜出了房间,白日里出院走过一回,她大致对宋府的布局有了了解。
凭着短暂的记忆宋伊悄摸摸来到茶室。
选择夜晚大家都休息的时候出来,是为了确保茶室没有人在可以一个人安静研究。
不算大的茶桌上摆着几个类似宋伊在奶奶家才看见过的刷锅道具,不过面前的是迷你版,潜意识告诉她,这就是点茶的工具之一——茶筅。
摸到茶具的那一刻,宋伊意识到系统没有在诓骗她,一段不知何时刻入她身体的肌肉动作开始发力。
烫盏,取粉入盏,调膏击拂,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下来,茶盏上漂浮着一层乳白色的茶沫,可以用茶匙点清水或茶膏在上作画,最后呈现有些类似咖啡拉花。
宋伊捧起茶盏认真观察并细细嗅了一番。
好的茶点出来香气四溢,茶沫也会经久不散。可手中这杯拿着现成茶叶点的茶味道欠了一些,和她生前兼职奶茶店用的绿茶差不多。还未来得及在上面作画,茶沫已有消散的迹象。
宋家在走下坡路,想必顶好茶的茶也没多少,该怎么利用现有的茶叶在点茶大会上体面出赛呢?点茶的手艺自己可以再精进,可茶叶品质不高是硬伤。
茶沫,乳花,香味……
几个词盘旋在宋伊的脑海中,耳畔回响起冰块撞击瓶壁的闷声,透明的绿茶与牛乳在她的摇晃之下交错融合。
宋伊灵光乍现!
多亏了老本行,天天接触茶水和牛乳,制作了成百上千杯奶茶的她想到了一个离经叛道的法子。
牛乳中含有的丰富油脂,倘若牛乳和水对半与茶粉混合调膏,打出的乳沫附着力极强,比清水注汤打出的茶沫更持久,色白香味更甚。
时不我待,宋伊立即行动,领着茶具转场厨房。四下翻找一番果真寻得牛乳,一套试验下来果真如同她所设想的那般。
茶香四溢混着牛乳的微甜,汤色青白,茶沫紧紧附着盏壁,久凝不散。如若加点蜜糖、小料就和现在带奶盖的奶茶无甚差别了。
宋伊激动万分,全然忘了夜已深,心中暗爽之外动作也变得粗心大意,一时竟不慎打翻了搁置一旁的瓷碗。
刺耳的碎裂声拉回了宋伊的心,还把府里的人给惊动了。房外明显的脚步声正往厨房走来,还未等她想出合适的说辞,那人就推门进来了。
二人猝不及防地对视了一番。
“……”
“……爹爹。”
“我当是哪个不知死活的小毛贼这么嘴馋深,更半夜来厨房行窃,原是你这丫头。晚饭没吃饱吗这就馋了?”宋父无奈又宠溺故作气恼地盘问着。
“爹爹听我解释!女儿突然想着一法子,辗转反侧不能入睡,索性直接起身。”宋伊捧起那杯掺了牛乳的茶到父亲面前,“爹爹您瞧瞧。”
宋父接过那盏茶仔细看了看:“汤面乳白细腻如凝脂,茶沫绵密咬盏强,像是品质不凡,女儿用的是什么茶叶?”
“茶室现成的茶沫,似是江南大叶春茶,不是什么昂贵的茶叶。”宋伊有些心虚,她并不是很熟悉茶叶的品种,只得随意说了一个。
“这是如何做到的……”宋父自言道,他嗅嗅茶水,微微抿了一口,恍然大悟,“你在其中掺了牛乳!”
宋伊点了点头,她紧张地盯着父亲,不知自己的这点投机取巧是否能得到专业人士的认可。
“真是闻所未闻,从未想过二者的结合会如此和谐,色香味俱全,不过斗茶大会素来都是以纯茶为基底进行点茶,还未有人往里添过东西。”宋父表示了赞善但也没有肯定。
在宋伊看来这似乎是一个正向反馈,并不是全无希望。
“既然从未有人试过,也没有明文规定禁止添加,那为何不一以试之。”宋伊斗胆坚持。
“女儿既有想法,那就一试,不过话说在前头,倘若,那些老古板评委挑你此处为难你,你想好应对方法了吗?”
宋伊长舒一口气:“父亲放心,女儿心里有数。”
-
三日后
春风和煦,万里晴空,京城今日热闹非凡。
三年一度的斗茶大会今日开席,不少小商贩借此热闹沿街贩卖,糖果子、鲜花饼香气四溢,整条御街人声鼎沸车马不绝。
喧闹之间,一抹青色悄然穿过涌动的人群,直直往长街尽头走去。
“姑娘……姑娘您走慢些……”翠桃被涌动的人群推着走却始终跟不上宋伊的步伐。
听闻此言,宋伊脚下一顿忽而转身,翠桃好不容易跟上差点与自家姑娘撞了个满怀。
“翠桃,我先行一步,”宋伊接过翠桃背上的茶匣子,“你慢慢跟上就好。”
“唉!姑娘!”
宋伊脚下抹油似的,一转眼翠桃就寻不着了她的身影。
她无意观望周遭繁华与喧闹,只想快快入场。脑中不断复现着点茶顺序与手法,脚步越走越快,她在紧张。从小到大宋伊在大型考试之前都会紧张,现在也是,这是性格使然。
走路心不在焉必然惹出事端,宋伊出神之际竟直直撞上了人。
只见那人转过身来,一副苛责之势。宋伊额上发痛,一时羞愧难当低着头连声致歉匆忙逃离了,只留下一道清秀的背影。
“唉!嘿!哪家不知死活的丫头,敢撞我家公子!你知道我家公子是谁吗!”那人身边的小厮昂着头朝宋伊逃跑的方向骂去。
刚被人撞到怒气满满的小公子将骂出口的恶语被硬生生憋了回去,“……算了小满,人都跑远了。”
“谁家丫头长得不错就是不长眼,也太没规矩了,公子你这就放过她了?”
“要是个男的我当然得把他拎起来教训,姑娘子家家……我还是懂得怜香惜玉的。”
“公子什么意思?需要我帮您打听吗?”
“我讲究缘分。”
“嘿嘿,我给您创造缘分。”
“一边去。”
-
随着人流,走过长街尽头,便是此次斗茶大会的主场地——官茗院。
为了此次大会,官家命人在院前搭建了茗战台,往上瞧便可见官家的亲笔题写的牌匾,牌匾之后,顶层最当中、视野最佳的位置便是陛下的雅座,其余世家大族名流显贵次之,二层便是京城各大茶商巨贾的专座,那些京城说不上话的小茶商和普通老百姓便只能挤在底层,围杆之外。
斗茶大会即将开始,底层群众你挤我我挤你好不热闹,一方空间之上又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闲散光景。
程家夫妇作为京城新贵自然落坐高位,而他们的独子程斐却姗姗来迟。
“父亲母亲,我来迟了。”程斐挥袖大马金刀地往边上席一坐,半点没有侯府公子的肃正。
程母见他吊儿郎当的样子,甚是没眼看:“有没有点规矩,今日官家都在前头,小心丢了咱们家的颜面。”
“今日务必给我老实点,少让人看去了笑话,多大的人了。”程父训斥道。
“知道了知道了,父亲放心。”
作为京城人人皆知的纨绔二世祖,他对这些点茶品茶、茗战天下的文人雅趣毫无兴致,只好些游山玩水,花天酒地,今日出面不过是被他父母亲强拉过来的。程家父母让程斐出席,不过是为了结交些清流人家,好为日后亲事铺路。
程家虽为京城名门,崇安侯府,如今的地位却是全靠程老太爷荫佑,程家现在的当家主人程父并无多大能耐只是有幸袭得程老太爷的爵位又有幸娶得镇宁伯爵府的嫡女辅助,这才有如今的声望,实则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脆不可堪。
所以,程家夫妇宁可落得一个言而无信的坏名声也不想与商贾之家的宋家扯上关系,他们就是打量宋家没有多大能耐把这事闹大。
不一会儿,主事官员上台抬手肃场,满堂喧哗顷刻间静了一大半。
“斗茶大会,即刻开席——!”
一声长喝,主事落槌,鼓声三响落定,规矩立成。
“公子,斗茶大会正式开始了。”站在程斐身侧的小满见自家公子魂飞天外的样子,好心提醒道。
程斐歪坐杵着脑袋,唇角不自觉地漫起不明显的笑意。
“我知道。”
见自家公子微妙的神色变化,小满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寻得台上偏僻处的一抹青绿色。
小满面上抽抽顿感不好,但还笑着道:“看来公子当真和那位姑娘有缘。”
“那不是宋家的独女吗,他们家居然有信心参加斗茶大会。”坐在一旁的程母面上带着笑,语气里却满是轻蔑。
“宋家独女?哪个宋家?”程斐迷惑发问道。
“我看你是花天酒地玩昏了头,我们说的宋家还有哪个宋家,哼,也是,你倒是和宋家没什么交集也不认识那宋家姑娘,不晓得也罢,以后也没得关系了。”
程父这句话说的云里雾里,程斐转头看了眼小满。
“公子,茶商宋家独女宋伊,您的未……前未婚妻。宋家前日已经把退婚贴送到咱们府里了。”这可当真是一段孽缘啊,小满在肚子里想着。
程斐面上一僵,不过很快就恢复了自然:“哦,哈哈哈,这样啊,我忘记了哎呀。”
笑得没心没肺,小满很佩服自家公子还笑得出来,好不容易心悦一位姑娘,却被告知这是自己的前未婚妻,还是自己不表态才变成的未婚妻,这种得而失去怎么还能笑得出来。
程斐笑着笑着单手展扇掩面,一双不输女子的弯弯眉眼露在外边,眼下一颗泪痣略显风流,外人瞧着他依旧是满面春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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