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倒数第二天,我变成了十五岁。如果说从小到大对自己还有什么满意之处,那就是自己的生日恰好在一年中最喜欢的月份里。没有大张旗鼓的庆祝,但也收到一些女孩子们送的小礼物,比如镶嵌着贝壳拼花的小镜子,雪花石膏的小瓶儿,还有孔雀石小摆件什么的。在这里的日子安逸而充实,我不仅长进了学问和才艺,也长了个子和肉。已经到了对梳妆打扮感兴趣的年纪,没有华丽的衣服首饰,但也努力地把自己收拾得端庄整洁一些。说来也怪,我居然觉得镜中的自己一天天变得“俏丽”起来。我不知道用“俏丽”来形容自己是不是有点没羞没臊,不过之前的丑容已经难寻踪迹了。
“克洛蒂尔德,你在吗?”我正躲在城堡花园的树丛中看书,远处传来假小子安娜·斯福尔扎【1】的声音,“别躲着了,快过来。”
“我才没有躲着呢!”我嘟囔着合上书,“发生了什么事?”
“德埃斯特【2】家的人要来了,伊莎贝拉【3】还有比阿特丽切【4】她们都会来。” 安娜穿着猎装,握着马鞭跑过来兴高采烈地汇报着,“这下可热闹了!”
“瞧你高兴的,一点都不矜持。”我笑着挑剔她。
“我不在乎。”安娜在我身边坐下,望着天哈哈大笑。
“哦——?”我扬起声调拖长声,轻轻凑到她耳边意味深长地问,“阿尔方索【5】也和他的姐妹们一起来吧?”
“不许提他!”她愠怒地红着脸用马鞭子轻轻抽了我一下,“那个讨厌的人!”
我们并肩在草地上躺下,懒懒地享受着大好春光。小我四岁的安娜喜欢穿着男孩的衣服招摇过市,相比于读书和女红,她更热衷于骑马和打猎。她时常抱怨自己生不逢时又错投了女儿身,经常幻想能像祖先们那样驰骋疆场建功立业。只可惜这么秀丽的脸蛋,虽然扮男孩也算英气逼人,可总是有些浪费。
“德埃斯特家的人什么时候到啊?” 我半闭着眼睛,用胳膊撞撞旁边的安娜。
“听说是下个月的10号。”
“你见过德埃斯特家的两姐妹吧?”
“最后一次大概是四、五年前。”
“说说她们是怎么样的人吧。”
“是两个长得很漂亮的女孩子。”安娜一脸花痴地憧憬着,如果那表情出现在情窦初开的少年脸上倒是恰如其分。
“我听说姐姐伊莎贝拉是远近闻名的才女。”
“好像是这样,我听过她弹鲁特琴,弹得很高明。”安娜坐起来漫不经心地说着。
“不过……”我想说才女貌似都难相处,想了想还是觉得不说为好。
“不过什么?”可气她偏要刨根问底。
“不过我记得妹妹比阿特丽切好像是你叔叔卢多维科的未婚妻?”我只好随机应变。
“是啊,和我一样倒霉!”安娜抱怨着。
“好了好了,何苦闷闷不乐呢,你不是还有几年快活吗?要是运气好的话……”我差点口无遮拦,不过幸好及时改正,“也许婚事会取消也说不定。”
“唉,那样就好了。”安娜倒是直白地说出了我咽回去的话,“除非阿尔方索死掉,否则真没其他办法。”
“安娜……这样说也未免太恶毒了。”
“我就是喜欢有力的言辞。”
“阿尔方索毕竟是未来的费拉拉公爵,嫁给他总不是件坏事。”
“当然是坏事!那个讨厌的无趣的家伙!”
“如果对象是别人呢?”
她有些迷茫地瞪大眼睛想了想,说到:“那也讨厌!”
“明白了,原来你讨厌的不是阿尔方索,而是出嫁这件事情。你这家伙根本就是该娶别人的料。”我笑话着她,整理下有些散乱的头发。
她满面愁容地表示赞同:“女人为什么要年纪轻轻就出嫁呢?这不公平,很多男人们可以自由自在到三十岁四十岁。”
“我也不知道,不过除了有些特殊理由嫁不掉的,几乎人人都这样。和一个地位相当的随便什么样的人——老的或是年轻的,英俊的或者丑的,聪明的或者愚蠢的,温柔的或是粗鲁的——结婚,然后会有孩子,然后一辈子就那样过去了。”我伸了个懒腰,用冷漠的语调说笑着,“阿尔方索无论怎么看都不那么差劲,你知足吧。”
“就算那样,从记事起就知道将来要嫁给一个人真是无聊透顶。”
“可是无法预知自己将会嫁给什么样的人不是更可怕吗?”我咬着一根手指沉思着。
德埃斯特家的两姐妹果然像传言的那样才貌双全。尤其是姐姐伊莎贝拉小姐,在一群人中更是如众星拱月般被崇拜着。她弹了鲁特琴,吹了笛子,跳了舞,唱了歌,她的技艺的确像安娜说的那样高明。她以相当自豪的口气谈起她父亲组建的那支规模宏大的圣乐唱诗班,坚定地认为即便和罗马教廷相比也毫不逊色。她兴冲冲地讲起在费拉拉新近上演的普劳图斯【6】的《孪生兄弟》。她高谈阔论,标榜自己是多么狂热和贪婪地热爱艺术。听着她的滔滔不绝,我坐在角落里用手绢遮着打了个呵欠。
“浮夸取巧,注重表面。一个连拉丁文也不怎么会的人居然侃侃大谈什么热爱古典文学,真是笑话。”我相当不服气地撅着嘴结束了对模范小姐伊莎贝拉的描述,然后盯着卢卡先生看他作何反应。在米兰的这些年里,除了一年回一次阿斯蒂之外,每隔一段时间,我会被接到威尼斯小住。卢卡先生果然言出必行,遵照儿子的遗愿一直在关照我。
“您怎么看?”不耐烦他的沉默,我主动出击,却发现他正以相当惊异的眼神看着我,仿佛看一件前所未见的东西,“我脸上有什么吗?”
“没什么……”他垂下眼睑,望向别处,很快岔开话题,“还有别的新闻要汇报吗?”
“没有了。”我闷声闷气地回答,听众没有应和我的观点让我觉得相当无趣。
“我倒是有关于你们家的消息。”他又恢复了一贯的淡漠表情,蓝眼睛瞟了我一眼。
“阿斯蒂那边怎么了?”
“卡特琳娜订婚了。”
“哦。”我应了一声,并没有问和谁,“说不定我也快了,我祖父他不会容忍我白吃白喝太久的。”
“那么你呢?”他突兀地问道。
“我?”
“啊……没什么……”意识到说错话,他摆了摆手作罢。
“斯福尔扎家的安娜很讨厌她的未婚夫。”我自嘲般的低声自言自语,“ 不知道我亲爱的祖父会怎么打发我。”
【1】安娜·斯福尔扎(1476-1496),米兰公爵加里阿佐·马里亚·斯福尔扎的女儿,阿尔方索·德埃斯特的第一任妻子。
【2】德埃斯特:显赫的意大利贵族家庭,是费拉拉(1240-1597年)和摩德纳(1288-1796年)的统治者。
【3】伊莎贝拉·德埃斯特(1474 –1539),费拉拉公爵埃尔科雷的长女,曼托瓦侯爵夫人。
【4】比阿特丽切·德埃斯特(1475 –1497),费拉拉公爵埃尔科雷的次女,巴里和米兰公爵夫人。
【5】阿尔方索·德埃斯特(1476 –1534),费拉拉公爵。
【6】普劳图斯:古罗马喜剧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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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第二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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