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兴禾集

庚午行至青云城下,却被密不透风的摊子挡住了去路。

适逢兴禾集盛事。向前望去,只见青云城前张灯结彩,各色货物琳琅满目,保持了些盛年的应有的烟火气。这热闹的场景中却没人移动,每人站在自家铺子后,沉默的等待着。

官家终于来到。红官服手持鼓槌,敲响了启市锣,宣告开市。锣声一圈圈的向外传开,听到这锣声的地方,顷刻间便有了生气,行人往来如梭,摊贩吆喝着自家货物,馒头笼的蒸气氤氲,各色瓜果蔬菜摆的可爱,马鸣驴嘶悠长。锣声像一滴水跌入平静的水面,于是集市一圈圈荡漾开。

适逢每年一次的兴禾集,方圆百里的农家都来赶集卖货,顺带着置办些年货。市集举办三天,青云城郊满满当当的摆了一个又一个的摊子。只是热热闹闹的市集,人们脸上却不见喜色,只是一味地叫卖着,深冬里热出了满头的汗。

十二月就该交腊月钱,又得给金家上供。往年银钱本就紧张,更何况今年一种怪异的雾气在野外频发,小门小户的收成并不理想。

隔三差五,这雾气便会汇聚,遮天蔽日。刚开始那些日子,并没人十分重视,只当做普通的雾气,不过更浓些。后来这雾气却越发频繁,而人畜之类,在野外雾气中待了太多时间,不是失踪就是发疯。雾起之时,人们便只好不再出门。但毒雾的范围愈加扩大,不少人家的田地也生出了这毒雾,于是今年粮食减产不少。好在青云城农家多,土地多,虽然被毒雾侵扰严重,粮食总量还是不少的,因此衙门里的大官儿在写给昭京的报表的时候,便没有费多少心思。

因着这毒雾,今年兴禾集的规模比往日减了不少,但依旧称得上摩肩接踵。夜间城外过夜之人也多,衙门加强了城门的防守和夜间宵禁的巡逻,免生祸患。今年县官又亲自来兴禾集督市,对兴禾集格外重视。

庚午从兴禾集中穿过。

师父要她下山去归墟请师叔。她赶了两天路,来到青云城下。按照雁师姑交代的,过了青云城,经无忧渡向西再走两日,就能抵达归墟。

恰逢青云城兴禾集,人潮拥挤。你背着竹篓往这儿来,他推着木车朝那边去,两下相遇,四周拥挤,有心让路却无力回天,一时间动弹不得,焦急之下嗓门越来越大,吵嚷起来聒得人耳朵痛。旁边的路人试图用更大的嗓门指挥,但最终无济于事。庚午掐了个乾坤诀,脚下土地延展,原本拥挤的空间顷刻宽阔起来,吵嚷的众人声音逐渐消下去,疑惑自己方才到底为何事争执。人与车依次的过去,集市照旧热闹。

庚午在山上深入简出的待了两年,对人间的了解还停在两年前。兼之这青云城她还是第一次来,于是这一路上一切事对她来说都新鲜的很。她环顾着集市,打量着四周的一切。

一片称得上热闹的喧嚣之中,一声苍老的呼唤让人听得揪心。

“穗儿,穗儿——”

“那疯老头又来了。”

“这老头是挑准了黄家出门的时机,故意在这候着呢。”

被称作疯老头那人须发花白,蓬蓬的炸开,黏着些灰紫色的碎棉絮。眼珠浊白色,嵌在眼眶里,老头儿头先转过去,眼珠再缓慢地跟着转过去。深冬里他只穿着一身单薄的土布衣,身上补丁摞补丁,旧的补丁针脚细密,新打的补丁针脚粗且不均。老头儿在人海中艰难的起伏。但他笑着,嘴角咧得很大,在人群中找他的穗儿。

一辆轿子被四五家丁抬着,颤悠悠晃着、走着,从远处款款而来,要进城去。原本拥挤的人群硬给轿辇让出一条宽敞的通途,人们挤在路边挤在摊子夹缝处,生怕冲撞了轿中人。

疯老头终于从人群中艰难地挤出,得以喘息几口。蓦然,他使劲的嗅嗅鼻子,顺着气味伸出手摸索着,一步一步探着路。

“找到了,穗儿,你在这儿,是不是?怎么不肯出来看看爹呢?爹找了你好久,好久,你家葛苗也在到处找你呢,你躲到哪儿了,穗儿,穗儿……”

老头疯疯癫癫说着些胡话。他摸索着向前去,一直走到轿子跟前。轿夫见又是这老头来捣乱,于是不耐烦地推了老头一把,将老头推向一旁的锔碗摊。

“又是你这老疯子,少挡路。”

锔碗匠正忙着用线将手中的破碗固定。一个个的钢钻子并排立在箱子上,老人被轿夫推向摊子上,眼见得要摔到在钻子上。

庚午及时揪住疯老头。

“诶。”庚午要拦住那轿子,而老头却笑嘻嘻,揪着自己的衣襟往远处去了。

“是这个,就是这个,就是这个!我们回家,穗儿,我找到了,找到了!”

轿子远去,人群照旧的汇合。

老头儿在人海中无所适从,踉踉跄跄随波逐流。

“田老头,回家吧。你家葛苗找不着你该着急呢。”卖豆子的大婶扶住几欲跌倒的田老头,不忍心道。

“穗儿,我找穗儿。”老头儿嘻嘻道。

“穗娘不在这儿。”婶子想将田老头拉起来。

“不!”疯老头疯疯癫癫推开对方,四周张望道:“我闻得到,我闻得到,穗儿就在这里,穗儿,穗儿!”他呼唤着,渴盼着,但他久久立在原地,并没有人回应。他那涣散无神的眼睛早已干涸,再也流不出眼泪。他依旧笑着,只是笑得人心里发紧。

他拄着木棍子,一步步离开,继续去找他的穗儿。

庚午问那卖布的大婶:“他是……”

大婶看着田老头凄凄惨惨的背影,感慨道:“田老头本来多好一个人,本本分分一辈子。自从他家姑娘找不见了,老头就疯啦。每天就念叨着穗娘,穗娘,满城的找他姑娘。那姑娘长得可真俊俏,针线活计也做得好,常常拿出来卖补贴家用。可青云城的漂亮姑娘是留不住的。田老头知道这一点,就尽早的把姑娘嫁出去了,嫁给了邻村的葛苗,那孩子也是个踏实的,本指望小两口以后能安安稳稳过日子啦。成亲不到一个月,穗娘跟着葛苗去给黄老爷家上供,去送那卷星君织锦。结果回来路上起了大雾,那鬼嫁娘把穗儿捉了去。田老头从此就疯啦。”

“可曾报官?”

“报官……”旁边菜贩子苦笑道:“官老爷管得了青云城这一片的事,可管不了天,管不了地。田穗娘是被大雾里的鬼嫁娘抓走啦。那鬼娘子专在大雾天出现,身高数丈,一头红发直愣愣炸起,眼珠子白多黑少,那獠牙也和狼一般戳着,一口就能将人吞下。身后跟着一溜儿红衣鬼,见到落单的女郎,就将她绑住拉到轿子里。是雾要害人,鬼要吃人,官老爷又有什么办法呢?”

一个挑着两大担白菜的过路人,粗厚的眉毛连成一条线。听到这话呸了一声。

“永远是那套说辞,一会赖雾,一会赖鬼。毒雾不仅坏了土地,还迷了老爷的眼。等我们交不上租子的时候,老爷们可闭口不提毒雾的事啦。”

“谁不知道,穗娘八成就是被那黄家的老爷留下啦,可是谁敢去说?谁敢去报官?都是一伙儿。”菜贩子压低声音。

粗眉毛挑着担子扬长而去。

卖豆大婶好心提醒道:“姑娘,夜深起雾,鬼嫁娘可就敲锣打鼓的出来了。还有那黄家……也不是好惹的呢。看你不是本地面孔,快些走,快些回家吧。”

毒雾,鬼娘子,黄家,金家。这却都稀奇,先前竟从未听说过。不知是青云城的特产还是这两年新出的稀罕物。

在山上待了两年,与世间脱节已久。趁此番下山,多听听人间这些新事。她感念那婶子的好意,但此行无论如何是不可能按照那婶子的叮嘱来了。

再者……那轿子里的人未免太过嚣张,真是让人不爽。

她握了握腰间的佩剑,跨步迈向城门。

家丁在城门前放下轿子,轿中人拎起衣摆下了轿。

城门前,两官员身着一红一青,听着那黄家的二爷将这兴禾集大小事宜娓娓道来。轿中人下了轿子便站在黄二爷身后,黄二身后的家丁点头哈腰低声道:“三爷好。”

隔得远听不清声音,只见黄三似乎说了几句,黄二顷刻冷了脸,呵斥几句。原本还算融洽的情形一下子闹得很僵。

黄三尴尬笑笑,便要离去。一家丁给他撩起帘子,他却回头看了看兴禾集。

好机会。庚午从荷包里拿出一锭碎银子,念个咒诀将银子弹出。那银子直嗖嗖飞过去,不待黄三转身,便嵌到了他脑门上。

“哎呦!”

黄三痛的大喊一声,颤抖着蹲下去。周围的家丁急忙围上,七嘴八舌说着要去请大夫。

一时间吵嚷一片。黄二皱眉怒声道:“在这里吵嚷什么,要请大夫就快去,把他带回家!”

家丁得令而去。

黄家家仆有一个叫黄盅的,格外的忠心。见三爷受刺,他横眉立目朝银块来的方向看去,看见一个青色衣衫的人笑了两声转身离去,他大叫一声便要去捉拿元凶归案,却被黄瓶狠狠锤了一拳头。黄瓶骂道:“瞎叫唤什么,还嫌不够乱吗?!”

庚午转身,继续行她的路。

那银子施了术法,大夫自然是束手无策。黄三若是继续横行霸道,那银块便会一寸寸深入;若黄三能痛改前非,这银块不日便可脱落。

去归墟请到师叔后,若是在路过青云城,她到是想看看黄三会是个什么模样。

【关于话本子】

庚午在山上待了两年,虽然是深入简出,以期修身养性,但是年轻人毕竟还是做不到完全的心如止水。

雁师姑的书阁角落里,不知为何有几本传奇、话本之类的闲书。

庚午带着师父布置的功课来书阁用功,不经意间翻开其中一本,本打算批判的看两行,结果一边皱眉一边看完了半本。

日头西落她才意识到这一天就这般过去了。

功课还未做,怎么办呢……

所幸离师父规定的期限尚有余地,先把剩下那半本看完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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