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星星之火

杨肃之穿着官服坐端在高堂上。

房门大开着,那场雪还在下。

丁九他们押着黄三回来了,还抬回一箱文书,说是尹大人查抄的地契。他知道,尹攸这是托他看着人证和物证。他打开箱子,看到里面满满当当的文契,拿起一张心不在焉的看了看。

文书是死的,却能让活人也变成死物。

尹攸又带人去了金楼。他不能去,没有上头的命令,他不能去。

但他不会拦着尹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做惯了这种事,如今不过故技重施。他只是坐在案几后,等着朝廷的回信。

尹攸送去的那封陈情奏表,结果如何?

他并非不看好尹攸的奏表,而是怀疑朝廷那些人是否真的能公正的定夺。从他爹的前车之鉴来看……杨肃之嗤笑一声,摇摇头,将文书放回箱中。

杨肃之已分不清,他是在三番五次劝阻尹攸,还是在劝阻当年的他爹,亦或者,那些话其实是对自己说的。

不要走他爹的老路。杨母的劝导之语又重现耳边。

可是娘,爹真的做错了吗?做错的人真的是爹吗?

杨肃之叹口气,看向院中大雪。

真正主导的从来不是那一片一朵的雪花,是天。雷霆雨露皆是天威。

佞人立朝,贤人在野。

官场浮沉这些年,他也累了,倦了。

青云城那千千万万百姓的眼睛,透过那些地契在看着他。他并非不动心,只是不敢去看。劝阻尹攸的那些话,最终连他自己也烦恶了,他厌恶自己言不由衷说出的那些冠冕堂皇的话,令人作呕。

若是朝廷降恩,那自然再好不过;若是追责下来……他看着那摇晃的烛火。

生也好,死也罢,后果他一人来承担,尹攸且大胆去做他想做的事。

一声凄厉的啼鸣划破缄默的夜。

回信来了。

他蹭的起身,木鸽张着翅膀滑翔而入,稳稳停在杨肃之胳膊上。爪子锐利,将官袍上的丝线勾散几缕。

杨肃之解下信筒,展开那张纸条:

金黄二家,罄竹难书,上大怒,命速抄家。诏书稍后抵达。

上面盖着公章。

杨肃之收好诏书,压在惊堂木下。

一批人跟着尹攸走了,剩下那些人并未回宿舍,而是耷拉着脑袋留在院子里。他们知道尹大人要带着那些兄弟去做件大事,但他们不敢去。为了那个编制,为了那点碎银子。但心里窝囊的难受,便停在院子中,看着漫天风雪,等着尹大人的消息。

一声鸽啼划破长空,飞入杨大人房中。于是他们纷纷凑到门口看,根据杨大人的表情来推断回信的内容。

杨肃之看着那一个个沾着风雪的殷切的面容,起身,沉声吩咐道:

“留下六人守门。其余的人,列队,金楼。”

庚午解决一路上的守卫后,便守在金楼门口,等着众人出来。

去了蚌房救出亲眷,又去隔壁花房救出还未化为长生草的乡亲。一番波折后,人们互相搀扶着,相继走出金楼。人已经出来的差不多了,只是还未见到田老头的身影。

时间已经很长了,不应该……庚午正打算进金楼再去看看明细,就看着田老头牵着田穗娘的手出来了。

庚午看着他们的背影缓缓远去。还是不要上前打扰了。

还未待她回过头,便听得众人惊呼。

“起火了!”

“金楼着火了!”

杨肃之带兵赶到,却只看见燃烧的金楼。

“这是……”杨肃之微微愣住,很快的他清醒过来,让士兵维持住秩序。

金楼被烧了。这却出乎意料。

但眼下没空去想这许多,金楼不多时便会倒塌,还是先将百姓安顿好才是。

尹攸这时也率兵赶到。

金楼起火了?这倒不碍事。

就算缉拿住金家众人,押进大牢里,焉知不会又有各种七零八碎的事,让恶人逃脱法外。葬身在火海中倒也算死得其所,死的利索。

只是四顾一圈,没发现秦罗敷的身影,他便要冲进火中。

杨肃之拽回他,呵斥道:“又疯了吗?进去做什么?”

“秦娘子,她还在楼里。我答应了要送她去江南。”

“火势这么大,进去只能送死。”

尹攸简短道:“火刚起,凭那升降梯,来回一趟完全可以。”

说着他又要冲进金楼中,庚午将他拽住。

“你的前提是一切按部就班。若是有个突发情况,耽搁了时间,你二人都只能葬身火海。别说江南,城南也见不到。”

“可我总得去做。若有意外,后续之事还是要麻烦你们。”

庚午一个手刃将尹攸劈晕。

“那些麻烦你留着自己解决去吧。”

杨肃之扶住尹攸,庚午拔剑出鞘,看向顶楼。

“可别跟我师叔说。”

杨肃之提醒道:“金楼虽高大,支撑重心的木梁却少。这般火势,怕不到一炷香的时间,金楼就会完全坍塌。”

“时间够了。”

庚午捏诀,乘剑飞上楼顶。

金山海跟着秦罗敷争执着到了楼顶。

方才宴席上,秦罗敷推辞自己乏了要去歇息,金山海心中嗤笑,秦罗敷还是不会说谎。心思都写在脸上。

“昭京的事解决后,我自会陪你去江南。你且再等等。”金山海还以为秦罗敷是因为这事置气。

秦罗敷一愣,抬起头看着金山海,忽然嗤的一声笑出来。

“江南,江南,你说了许多年,我耳朵都要起茧,确实是倦了。”

“你不喜欢江南,我们还可以去北塞,去南国,去……”

“够了,”秦罗敷打断道:“我都不想去。”

“……还在置气。”

秦罗敷摇摇头,同他是说不通的。

此处是金楼顶玉麒麟,脚下不过八尺见方的平台,落了一地的雪。秦罗敷看着脚下的青云城,陷入长久的沉默。

“雪太大,小心冻着,回去吧。”金山海只会对秦罗敷放下身段。

“里面太闷,我想透透气。”

金山海握住秦罗敷的手,将她抱在怀里,不肯松手。他低头,埋在秦罗敷肩颈上,嗅着秦罗敷身上淡淡的茶花香气。

“无论你想去哪,我都陪你去看。我们去看大漠的长河落日,看南国的山间云海,藏海的雪鲸吞日……我和你,我们一起,都可以去看。”

秦罗敷贪恋着金山海怀中的温暖,但终究还是推开金山海。

她盯着金山海,后退几步。

“我累了,我不想再为了你的**去跟那些人虚与委蛇。你说你爱我,但你从来没有问过我的意愿,你一次次的推开我,一次次将我推向别人,你教我阿谀奉承,你让我奴颜谄媚,你从来不会顾惜我的眼泪,连居高临下的怜悯都不曾给过我,只是从我身上索取,满足你的一己私欲,你把我当做发泄的容器,当做换取权势的工具。”秦罗敷笑着,退至玉麒麟头顶边缘。

“你要走吗?你要离开我?这又是你的新把戏?这不好笑。”金山海冷下脸。

“走……我还能走到哪里去呢?我无处可去,我一人不识。楼顶的风雪好大,好冷,金山海,我只剩你了。”青玉般的肌骨在雪中冻得通红,秦罗敷看着金山海,泪光涟涟,像雪夜里一汪春水。

金山海心中一动,那些柔情终究还是无法割舍,占了上风。不走就好,不离开就好。他伸出手,对秦罗敷施下恩典:“过来,我带你离开。不去昭京了,我带你去江南,我们一起去江南,像之前约定的那样,可好?”

秦罗敷揩去泪珠,笑着点点头。

“我……我愿意。”她向前迈出一步,目光触及脚下的深渊,火光嗤地燃起,顷刻化作熊熊火海。

着火了。

尹攸他们的事做完了吗?田穗娘他们出去了吗?

那些故事的结局自己想来是见不到了。

但在那之前,她还有事要去做。

她突然瘫软下去。秦罗敷紧紧握住扶手,哀求的看向金山海。

“着火了,我怕……”

“莫怕,我们现在下去,还来得及。”

金山海向前探出一步,还是够不到。

他继续前进。

一步,两步,三步。

终于,那泪眼盈盈的人儿就在他面前了,破涕为笑向他张开怀抱。金山海笑了笑,看吧,你果然还是离不开我。你与我这辈子已经绑在一起了,没有月老,我自己也可以用红线绑住。你不能离开,我不会让你离开。青云城已经不再有价值了,到了江南,朝朝暮暮,我和你,我们还有很长的时间,将之前缺失的一切补上。

那人儿向他扑过来,他下意识张开怀抱。骤然天地颠倒,身体失去重心。一阵天旋地转,金山海紧握住玉麒麟的角,悬在空中。他沉默的看向秦罗敷。

秦罗敷蹲下,居高临下的俯瞰着金山海。

“逢场作戏而已,大人怎么又当真了。”

金山海不言,只一味的盯着秦罗敷。秦罗敷别开视线,拔下自己发间的簪子。万千青丝纷纷扰扰散开,沾染上几分雪色。

“青云城今夜风雪很大呢。”秦罗敷笑着,将簪子扎向金山海的手指。

“金山海,一路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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