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青道:“孙鸿礼与伍兆元,他们不曾回到昭京,可是在平城也未曾听得他们下落。好端端的两个人总不能凭空没了踪迹。”
“故事里还有一个人消失了。”庚午道。
“黄老伯,他去了哪儿?”
千秋不知何时从影壁后走出,笑道:“若是有他们用过的东西,我倒是可以试试找到他们的影子。要是死了……那便没办法了。”影之术,金楼那次她用过的。
魏青看向来人,下意识戒备。
庚午则自然道:“此地是秦家旧宅,那三人的东西想来不难找。”
“我知道。”秦无虞指向门房,“黄大伯往日住在那儿,应该有他留下来的东西。”
门房里,器物简单,一床一桌一椅一柜,一些无足挂齿的东西被留在原处。
魏青道:“他是自己打包行李离开的。”
千秋道:“是我我也走,守着这个空房子一点意思也没有。”
“弃置得久了,这些东西上沾染的主人的痕迹也少了。”庚午拿起一个瓷茶壶,“只怕难得。”
“试试再说。”说着,千秋便开了术法。
她眉头一挑,很快地收了术法。
“他就在平城。就在……升平客栈?”
“现在去寻?”千秋摩肩擦踵。
“夜间寂静,想来他也该歇下了,此时正方便行事。”魏青赞同。
“你不歇歇?”庚午问千秋。
千秋不在意道:“我闲不住,要是让我留在这儿看大门我才难受。”
“那便请将黄老伯带回这儿。”庚午看了看一旁的秦无虞,已然满脸疲惫之色,只是靠着一股劲头硬撑。
“我留在这儿。”庚午道。
千秋魏青二人很快地隐入夜色之中。
庚午领着秦无虞回到亭子。秦宅也就这儿还算干净。
秦无虞忍住哈欠,眨了眨眼。
庚午也不劝他,只是拿起桌上竹简,重新看了起来。
秦无虞道:“奶奶说,晚上看书,会坏眼睛的。”
庚午道:“小孩眼睛娇弱,大人没事。”
秦无虞想起来爷爷和三爷爷他们也是常常挑灯夜读,点点头。
“可是你连灯都不点。”
“月光够亮,看得清。”
“爷爷奶奶这时候也会看着月光吗?也会想起我吗?”秦无虞抬头看着天上一钩残月。廿六日夜,蛾眉月,他学过的。
三奶奶说想念谁的时候,就可以抬头看看月亮。月亮会将那份情感传递给你所思念的人。
“我没跟三爷爷三奶奶说,就自己跑出来这么久。他们会很着急。”秦无虞低下头,揉着袖子:“我不是个好孩子。三奶奶说,只有变成一个好孩子,爷爷才会回来看我。他是不是会讨厌现在的我,是不是不想要我了。”
庚午道:“若是再给你一次选择,你来是不来?”
“……我还是想来。”
“这就行了。不求无功无过,但求无怨无悔。”
这话只是说起来容易,世间几人能够真正的无怨无悔?安慰别人的话不过脑子便能脱口而出,此时再解释也无济于事。她看向秦无虞,见他困得东倒西歪,不多时便将睡去。庚午索性不再说什么,只是继续看自己的书。
“无怨无悔?”秦无虞不懂。但他不再问,只是在心里反复琢磨着这句话。
只是还未等他琢磨出什么,周公便拉他一同遨游去了。
魏青自诩轻功尚可,而这年青姑娘的轻功竟比他还胜几分。
魏青忍不住赞道:“好功夫。”
“我?”千秋笑笑:“我小时候上房揭瓦偷鸡摸狗,讨人嫌得很。为了不让师父打,我就只好使劲地跑,时间长了便有了这腿脚功夫。”
魏青笑笑,只当这是她的自谦之词。
千秋若是知道,必定要叫屈。并非自谦,而是写实。苍崖每一根折了的树枝,律吕宫每一片脱落的瓦片,都是千秋的杰作。
何况修行之人身有修为,体魄与耐力本就强于常人。反而魏青,**凡胎一点灵力不带,纯靠一身功夫练就了这等轻功。
平城小小,没多时便到了升平客栈。
燕秋下午便回客栈退了房,带着委托的东西回了昭京。
此时人去屋空,窗户恰好没锁。二人翻窗而入。
千秋唤出影犬。小狗蹦到地上,一溜烟地往前跑去了。
客栈内灯火昏暗,二人跟着影犬,寻至楼梯口一间客房门前。
门被反锁住。
影犬钻进门缝,用牙咬住门闩,一点一点抽出。
千秋刚推开门,便看到房中人抱着一兜行李,跨坐在窗台上,惊恐地看向二人。
“喂!”
千秋魏青冲进屋。而那人已经翻窗而出。
那扇窗户正好对着街道,他摔倒了街上,顾不上浑身疼痛,一个劲地向前跑。
魏青跨上窗台一跃而下,千秋伸手将影犬唤回,紧跟其后。
“这么大年纪了,怎么还能折腾。”
影犬趴在千秋肩上摇了摇尾巴,表示赞同。
黄老伯跑了几步,只觉浑身无力,提不起劲。他便将所有行李全部丢下,拐进一个小巷。
巷子七扭八扭,若是不紧紧盯住,还真容易跟丢。
千秋足尖一点跳上一户房檐,捡起一块石子,掷向黄老伯膝盖。
黄老伯膝盖一软,就要向前倒去。魏青快步上前,一把捞住黄老伯。
“老伯,我们无意冒犯,只是来问你些消息。”
“该说的我都说了!我都说了。”黄老伯瘫坐在地上。
找对人了。
魏青千秋对视一眼,将黄老伯请回了秦府。
玄圭二年廿六日,夜,秦宅。
秦无虞已经睡去,见几人回来,庚午起身示意噤声。
四人到了门房。
木桌上灯烛昏暗,黄老伯坐在床沿。千秋拉过椅子,擦了擦坐下,魏青庚午站在黄老伯面前,问他情况。
黄老伯抱着胳膊,将原委道出。
承熹二十五年,进了腊月,平城就锁了城门,提防獍鸮南下。
腊月三日。孙鸿礼一头撞在城门上,知县老爷终于肯开了门。孙鸿礼重伤昏迷,老夫人将他带回宅子,安置在西厢房,请了大夫来诊治。
那十箱子书率先回了城,范大人主张这些书运回县衙,可是老夫人却要人将书抬回家。范大人气得吹胡子瞪眼。
下午,伍兆元和刘知县他们回来了。可是老爷没回来,他们说将老爷葬在了颛臾,夫人生了气。伍兆元跟着夫人回了宅子,就住在孙鸿礼隔壁。还是他给伍兆元收拾的床铺。
老夫人在书房坐了一夜,气血攻心,一夜之间驾鹤西去了。
腊月五日,伍兆元主持着葬礼,他还去灵堂磕了头。出灵堂时,他看见范大人来了,不敢多看,便低下头回到门房了。
孙鸿礼的病太重,大夫无力回天。腊月六日孙鸿礼也走了。
到了腊月九,范大人又来了一次,将那十箱子书运走了。
腊月十日,蒙皇帝老爷的光,獍鸮被赶跑了。
腊月十三,大老爷和三老爷赶了来。大老爷带着冉姐儿熙哥儿去了昭京,三老爷带着安哥儿去了青州。
待他讲完,庚午问道:“孙鸿礼的坟墓在哪?”
老伯想了想,道:“十一日,城禁解除。范大人送三个人的棺材一起出了城。老爷夫人就埋在了现在的地方,但孙公子埋在了哪儿,我不知道。”
“不是说秦老先生葬在了颛臾,又哪里来的棺材?”千秋问道。
“是衣冠棺。人虽然埋了,葬礼的规矩还是不能少的。范大人将老爷在颛臾的坟又掘了出来,安迁到现在的坟墓。”
“都是些什么破规矩。”千秋撇撇嘴嘀咕了一句。
庚午问道:“你没去出殡?”
“……秦家清苦,不用仆役,只我一个守门的老头。我得看着家,看着孩子。所以没去,只是出灵前磕了几个头。”
“那另一个人呢?伍兆元。他去了哪儿?”庚午追问。
黄老伯摇了摇头:“范老爷把那些书搬走后,我就没见过他了。”
他又看向几人,恳切道:“天老爷作证,我说的都是实话。快过年了,我只是想着回来给老爷上上坟。”
“那你见到我们跑什么?”千秋敲着桌子。
“我只当你们是范知府的人。我怕他又要来纠缠我,就跑了。”
“你怕他?”
“范知府抢了老爷的功。对我们这些老爷的旧人,自然是容不得的。所以我才走了,不再留在这里。”
灯烛寂寂。
“该说的我都说完了,可以放我走了吧?”黄老伯起身要走,却被魏青挡住去路,只好再坐回原位。
“这是做什么?”他疑惑地看向庚午。
庚午盯住对方的眼睛,道:“你隐瞒了一些事情吧。把那些也讲出来。”
“我,我……”黄老伯苦笑道:“我能知道些什么呢,我只是一个门夫。”
“也是当年那件事的亲历者中,少数剩下来的活人。”庚午步步紧逼,“我不明白,腊月五举办葬礼,腊月十日獍鸮崩溃,十三日他兄弟二人便赶到平城。兄、弟、学生俱在,出殡这种事无论如何轮不到范士成来做。为何城禁一解除便匆匆下了葬?”
“入土为安么?若是如此重礼,为何不让熙冉虞三个骨肉至亲去服孝送灵?却让他们跟你一起留在秦宅?”庚午居高临下看着黄老伯,逐字逐句道,“是真的想要死者入土为安,还是怕别人发现些什么?”
黄老伯眼珠极快地左右转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到麻木的模样。
“伍兆元,他私下跟范知府见过几次面。别的,我一点也不知道。”
“那你呢?”庚午笑笑:“都赖到他身上倒真是省心。”
黄老伯不再回答,脸上甚至流露出些视死如归的神情来。
“行了,别逼他了。”千秋打破沉默,将烛火挑得亮了些,“外人还能比当局者更明白?要我说,还是得请秦老先生亲自来跟他说。”
黄老伯猛地看向千秋。
“你,这是什么意思?”
几人出了门,只留黄老伯在屋内。
“老爷没死?怎么可能,喂,你们到底要做什么?”
桌上油灯嗤的一声熄灭。
门被推开又合上,门轴吱呀吱呀。
一盏灯笼进了屋。
来人的影子被灯笼光投在墙上。
分明是秦正泽。
明明看不清来人,可黄老伯感觉老爷在死死盯着自己。
到底是怎么回事,是他死而复生,还是根本就没死?也是,自始至终只是听见他们的话,说什么老爷葬在了颛臾,说什么给老爷迁了坟,自己始终没亲眼见到。
还是说从那时起,这就是给自己做了一个局,专门骗自己跳了进去。
如今倒是来清算了。
或许老爷什么都不知道。
本来就应该是这样,当初知道这件事的人都死了,只剩他了。自然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黄老伯扯了扯嘴角,想笑笑,可最终不能。
“老……老爷……”
秦正泽沉默着,一言不发。
“你回来了,回来好,回来好……”
秦正泽依旧沉默着。
黄老爹近一步惶恐了。他没见过秦正泽生气的模样,可他认定秦正泽现在一定在生气。
自己真傻,大字不识一斗,竟然还想骗他。
有什么能瞒过他呢,他有那么大的学问,他一眼就能看透人心。
黄老伯跪在秦正泽面前,涕泪横流。
“老爷,我知道你待我好,可这真不赖我,当时那情况,我又能怎么办呢。我是草民,他是大官,我怎么敢不听他的话呢?我对不住孙公子,可是他不死,就该我去死了。”
“可是孩子,几位小小姐小公子,我可是给您保下来了。是,那主要是伍兆元的功劳,是伍兆元厉害,可他早早就走了,我可是等着大老爷和三老爷来了,把孩子亲手交给了他们,我才放心走的。这一点,我胜过他,我胜过他!”
“那些书,本来就是要送回昭京的吧,范大人也是官家的人,一回事么,这不是一回事吗?这个衙门,那个官司的,我分不清,我分不清。”
“范士成给我的钱,我一点没碰!我全捐给了庙里,捐了几柱高香,几盏油灯。我没忘了你,每次过年我都来给你上坟,给你烧纸念经。”
“我不是好人,可是我绝对算不上恶人,老爷你要索命就去府衙,去找范士成,找刘存远。不要怪我……”
灯笼里烛火摇曳,秦正泽依旧沉默着。
黄老伯头深深地垂下。口中嘟嘟囔囔,旁人再难听懂。
“行了。”庚午道。
千秋收了影子。
灯笼噌地一声掉到地上,烛火熄灭。
故事已经缕清。
秦正泽徐夫人双双仙逝,范士成便来抢那十箱典正司经籍。秦家只有老人幼子,如何对抗?范士成威逼利诱黄老伯,让他杀了孙鸿礼,把书给了范士成。
范士成得了经籍,送往昭京邀功。而秦正泽剩下的遗稿,则被他搜罗走,奇货可居。
只是差个伍兆元。
他去了哪儿。
或许不必再在意,不过是陈年往事里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前尘旧事已经和盘托出。
眼下只要去范宅,找回秦正泽的遗稿。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