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第 17 章

周御旋是被吵醒的。

楼下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夹杂着吴思源短促的脚步声和吴正廷不紧不慢的提醒。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又赖了十几分钟,最后还是被一声闷响彻底弄清醒了——大概是吴思源又把什么东西撞翻了。

他看了一眼手表,十点。

下楼的时候,客厅里已经堆了好几个包。吴正廷坐在餐桌旁边,面前整整齐齐地码着三个行李箱,每个箱子的拉链上都挂着标签,用他那种一丝不苟的字迹写着“衣物”“洗漱”“备用”。他正在往第四个箱子里塞东西,有条不紊,每放一样进去都要调整一下位置,确保没有浪费一丝空间。

吴思源就完全是另一幅光景。她的房间门开着,里面像被风刮过一样——衣服摊在床上,鞋子散在地上,化妆包敞着口,里面的东西滚出来一半。她蹲在衣柜前面翻找,头发还乱着,嘴里念念有词。周御旋看到她把一条蓝色的裙子从衣柜最里面拿出来,抖了抖,在自己身上比了一下。

那条裙子是吴思源去年买的。面料是哑光的,颜色很深,接近午夜蓝,裙摆到膝盖上面一点,腰收得很紧,领口是一个很浅的V字。买回来之后她只试过一次,站在镜子前面看了很久,最后脱下来挂回了衣柜。周御旋记得她当时说了一句“不知道有没有穿它的机会”,然后一直挂在衣柜里,连吊牌都没剪。

今天她终于剪了。

“你醒了?”吴思源抬头看了他一眼,手里还攥着那条裙子,“你快收拾一下,快出发了。”

刘江凡从沙发上坐起来,头发炸着,打了一个很长的哈欠:“我一会是去警员宿舍吗?”

“嗯,安安的助理过来接你。”吴思源把裙子叠好放进包里,动作很轻。

“你那个袋子里到底装的是什么啊?”刘江凡指了指茶几上那个黑色的纸袋:“神神秘秘的,昨天就看你拎着。”

吴思源的表情变了。她的嘴角先动,然后眼睛跟着弯起来,整张脸上有一种很生动的东西——像是藏了一颗糖,明明还没吃,甜味已经先漫出来了。她眨了眨眼,下巴微微抬了一下,带着一种“你猜”的得意:“回来再告诉你。”

周御旋的行李很简单,一个双肩包,里面塞了洗漱用品、两件换洗衣服、充电线,就没了。他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亚麻衬衫,袖子挽到小臂,下面是一条深卡其色的休闲裤,脚上是一双白色的帆布鞋。头发没有刻意打理,但看上去比平时规整一些,像是出门前在镜子前面多站了半分钟。

吴正廷把一个行李箱从卧室拖出来,箱子不大,但塞得很满:“老婆,东西我都准备好了。听思源说那边还能冲浪,到时候陪你去。”他收拾东西的动作停了一下,指了指箱子侧面挂着的一个环状物:“我还带了救生圈。”

张昕源站在玄关,手里提着几个袋子,全是给江安买的礼物。包装很精致,丝带扎得很整齐:“你少拿点东西。”她看了一眼吴正廷的箱子:“拿救生圈干什么?用不上。”

“万一呢。”

“什么万一?”

吴正廷没接话,把救生圈从箱子侧面解下来,犹豫了一下,又挂回去了。

刘江凡从沙发上滑下来,走到周御旋旁边,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我这几天得躲一躲。我家邻居告诉我,一直有穿西装的人在我家附近转。不知道是那个公司的人还是别的什么。”

周御旋看了他一眼:“姐已经让江安把你的个人行踪上传道溯源链路了,遇到危险你通过手表报警就好。”

刘江凡愣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往周御旋身上一扑,两条胳膊挂在他肩膀上。“旋弟,你们一家简直是护草使者。”

周御旋被他挂着,也没推开他,只是偏了偏头:“你有点重。”

吴正廷这时候走到客厅中央,单手叉腰,说:“二源,我们出门之后,家里进入低功耗模式。门窗锁闭,安防系统保持运行,空气净化每六小时循环一次,冰箱温度不要调,绿植浇水程序照常。如果有任何异常,直接联系我。”

二源的声音从天花板的嵌入式扬声器里传来:“收到,吴先生。低功耗模式已启动,全屋安防已布防。绿植浇水程序保留,下一次执行时间为明天上午九点。门窗锁闭确认,冰箱恒温运行。您和家人的行程已同步至我的系统,预计三天后返回。祝您们旅途愉快。”

吴正廷点了点头,二源又补了一句:“门口有客人。是祁昼先生。”

周御旋走过去开了门。

祁昼站在门廊下面。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亚麻衬衫,面料很薄,被风吹得贴在肩膀上,能看出底下肩线和锁骨的轮廓。衬衫的领口敞着两颗扣子,露出一截脖颈,肤色被阳光照得发亮。袖子挽到手肘,小臂上的肌肉线条干净利落,青筋从手腕蜿蜒到手背,不明显,但看得到。下身是一条浅灰色的休闲裤,剪裁很合身,裤脚收在脚踝上方,露出一双深棕色的皮质便鞋,鞋面很干净,像是出门前刚擦过。头发散着,随便一站就是一副时尚大片。

两个人穿的还挺般配。

刘江凡从沙发上探出头看了一眼,然后缩回去,小声嘀咕了一句。周御旋没听清,但看到了刘江凡的表情——那种“难怪周御旋不拒绝”的恍然,紧接着又变成了一种“我家小旋也好看,郎才郎貌”的满意。

祁昼走进来,看了刘江凡一眼:“江安的助理在外面等你,你收拾好跟她走。”

刘江凡点了点头,上楼拿东西去了。

五个人出门。祁昼走在最后面,顺手把门带上了。门锁自动落下的声音很轻,咔嗒一声。

飞行仓升入低空航道,往南飞。两个小时的航程,周御旋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下面的景色从城市变成郊区,从郊区变成海岸线,从海岸线变成无边无际的蓝。他不知道祁昼什么时候坐到了张昕源旁边,也不知道祁昼什么时候和张昕源约好了冲浪,更不知道祁昼说了什么让吴思源笑得肩膀都在抖。他只感觉到吴思源在旁边用胳膊肘捅他,然后用眼神疯狂示意——那个眼神翻译过来大概是“这个弟媳不错”。

周御旋假装没看见。

海岛出现在视野里的时候,飞行仓开始减速。

岛不大,从空中看像一枚嵌在海面上的翡翠。周围的海水是蓝色的,很深的那种蓝,近岸的地方过渡成一种透明的浅绿,能看到水底的礁石和沙地。岛中央立着一栋白色的建筑,被椰子树和阔叶植物围着,树冠层层叠叠,把建筑遮住了一半。沙滩是白色的,很细,从空中看像一条镶在岛边的银边。岛的西侧有一片礁石区,海浪拍在上面,碎成白色的水花,在阳光下亮闪闪的。

飞行仓降落在岛东侧的一块平整的起降坪上。江安站在起降坪边缘等着。

她今天没穿制服。一件黑色的短袖,一条深蓝色的短裤,头发扎着,露出干净的颈线。她站在那里,手插在口袋里,姿态和平时一样利落,但少了一层制服的包裹之后,整个人看起来松弛了不少。

五个人下了飞行仓。吴思源走在最后面,脚步比平时慢了一拍,周御旋偏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没说话。

“欢迎。”江安说。

张昕源走上前,把手里的袋子递过去:“给江小姐带了些东西。”

江安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谢谢。”

“不客气。”

简短寒暄之后,一行人往别墅走去。别墅很大,从外面看像是几栋建筑拼合在一起,高低错落,白色的墙面被阳光照得发亮。屋顶是深灰色的,线条很干净,和周围的绿色植物形成一种很舒服的对比。正门很高,两扇深色的木门敞开着,门廊上爬满了藤蔓,藤蔓的叶子很密,把门廊遮出一片阴凉。

门口站着三个人。

一个穿着燕尾服的男人,头发梳得很整齐,戴着白手套,站在门边微微欠身,这是管家。旁边站着两个年轻人。妹妹江宁站在左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长裙,头发披着,五官很明艳,眉眼之间有一种很浓的妩媚。弟弟江承宇站在右边,比江宁矮一点,穿着一件宽松的运动卫衣,头发短而利落,五官和江安有几分像,英气里还带着一点没褪干净的稚气。他手里拿着一块全息游戏板,低着头在打游戏,头都没抬。

江宁看到吴思源的时候,整个人亮了一下。她三步并两步走过来,一把搂住吴思源的肩膀,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很低:“你给我那个玩偶,我还留着呢。”

吴思源动作一僵,笑了一下。

江安走过来,把吴思源从江宁怀里拉出来:“先进去,外面晒。”

张昕源在旁边看着,心想还好买的多。她不知道江安还带了弟弟妹妹过来,礼物如果只备了一份,现在就要尴尬了。

一行人进了别墅。管家带着他们穿过门厅,往房间走。门厅很高,天花板上挂着一盏很大的吊灯,光线从水晶的棱面散开,落在深色的大理石地面上。楼梯很宽,扶手是深色木质的,打磨得很光滑。

江承宇全程没说过话,他姐让他下楼他就下来了,站在门口打了几分钟游戏,然后头也不抬地转身走了,大概是找到了某个角落继续他的游戏。

管家把行李一件一件搬上楼,安排好每个人的房间。吴正廷和张昕源住二楼靠东的房间,吴思源在二楼靠西,周御旋在二楼最里面,祁昼在周御旋隔壁。

安顿好之后,吴正廷拉着张昕源去森林徒步,张昕源临走前看了周御旋一眼,周御旋朝她点了一下头。

吴思源本来要去找江安,走到楼梯拐角被江宁拦住了,江宁挽着吴思源的胳膊,说要去岛上转转,吴思源犹豫了一秒,就跟着走了。

周御旋回了房间,把包放在床上,推开窗。窗外是海。蓝色的海面从近岸的浅绿过渡到远处的深蓝,浪声很轻,一阵一阵的,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呼吸。他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然后听到门上传来两声很轻的敲响。

他走过去开了门。祁昼站在门口,衬衫被海风吹得微微鼓起来,头发散在肩头,白色的面料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一种很干净的质感。

“可以和我去海边转转吗?”

“你先进来。”

周御旋侧身让他进来。

祁昼走进房间,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扇很大的窗。窗帘被海风吹得轻轻晃,窗外的蓝色从缝隙里涌进来。

周御旋走到背包旁边,拉开拉链,在里面翻了一下,然后拿出一个东西,他转过身,把手里的东西递过去。

“给你的。”

祁昼站在原地,目光落在礼物上的刹那,整个人僵在原地,指尖微微用力,极力压制着从心脏冲出的狂喜。

他低头看着周御旋手里那个盒子。

“这是什么?”祁昼没有立刻接,心脏怦怦狂跳,像是在确认什么答案。

“礼物,打开看看。”周御旋双手抱胸,和祁昼不同,他非常淡定。

祁昼指尖轻轻摩挲着礼物的外壳,可眼底的光亮藏不住,这份猝不及防的惊喜,他有些接不住了。

打开礼物。

一个簪子,很细,材质像是某种透明的水晶,但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流动。他盯着看了两秒,然后才反应过来——那是一个凝聚星云簪。超冷原子云被隔绝在微型陷阱里,在簪子里缓慢地旋转,发着微弱的光。那些原子云流动的样子,像银河在缓缓旋转,像宇宙初生时那种安静而永恒的运动。光从簪子里透出来,像是把一整片星空压缩进了这么小的一根簪子里。

祁昼愣在那里。

周御旋看着他。祁昼站在窗前,午后的光从外面照进来,把他白色的衬衫映出淡淡的金色光晕,长发的边缘被光勾出一圈很淡的轮廓。他拿着簪子的手停在胸前,指节微微收紧,像是怕它碎了。他的嘴唇微微张着,但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周御旋走过去,推了推他的胳膊:“你喜欢吗?”

祁昼抬起头。他的眼睛里有某种东西在动,像是那根簪子里的星云流进了他的瞳孔。他看着周御旋,目光很直接,很重,压得很稳。

“这个……是你亲手做的吗?”

“嗯。”周御旋说:“其他的簪子都配不上你。”

祁昼听到这句话,手指收拢,指尖抵在簪子的表面,星云的光从他指缝里漏出来。他深吸了一口气,嘴唇抿了一下,又松开。

“怎么办?御旋。”他说:“我想抱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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