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着初春的细雨,李箜篌安顿好了陈良芪,便决意上路,他走得已经晚了许多,再不启程,恐怕要误了书院报到日期。
“你只安心把朋友交给我,决计叫你放心。”
宁景成拍着他的肩膀哈哈大笑,对他主动启程这一点十分满意,“到了书院记得报我的名字,我看谁敢欺负我家的金娃娃。”
“说话要注意分寸。”
李箜篌低声呵斥不着调的宁景成,不过也没说什么,宁景成只是有些不着调,本心不坏,生性如此,他对大部分人,只要不是大奸大恶之辈都很宽容。
“我走了。”
他跟陈良芪嘱咐了几句,便坐上马车离开。陈良芪与宁景成在他身后,看着那辆马车渐渐消失在路上。
“不知为何,我心里总有些不安。”
陈良芪捂着心口皱眉。
“下雨的缘故吧。”
宁景成顺口道,他对自家堂弟养的男宠并不上心,也提不上有多瞧得起,说完便先回屋了。
大雨滂沱,李箜篌在马车中闭目养神,然而有人却埋伏在风雨中,忍受暴雨打在身上的剧烈,只为报仇雪恨。
黄沙神君站在亭中,透过淋到身上的雨水感受到了这股凌冽的杀机,暗自庆幸还好他没有先一步离开。
他本就是赤龙之属,又有幸在李府门下读书,虽然生父是邪魔,作为妖魔混血不为时世接纳,但他自幼修习神朝正统功法,成年后为神朝参军除魔积攒功勋,对一些气机的感知极为敏锐。
此时大雨滂沱,通向牧野的小道一片泥泞,有凛然杀机潜伏在污浊泥泽之中,只等李箜篌路过便欲趁势而出截杀他。
大雨如珠飞溅入亭,缓解了他一二灵火灼烧之痛,然而他本体不能离开镇压妖鬼的黄沙太久,现在已经隐隐感受到了黄沙神位对他的牵引,要速战速决。
奔雷枪在他手中峥然欲出,暴风骤雨中,朱华突然想起多年之前,李府主人在演武台指点众弟子的场景,无数人向他挑战,那人饮尽杯中酒,朦胧醉意中点尽门徒兵刃引人俯首,轮到最后一个他时,李府主人一招单手夺下他手中武器调转枪头,眸光冷湛含漆霜,“枪,是用来杀人的。”
带着冷光的枪尖在他眼前差一毫擦着他的眼珠处停下,酒香顺着枪风拂面而来,李府主人收枪大笑,携众归去,李府的门人和他的亲近下属簇拥着那个集一府一地光华于一身的耀眼之人离去,只给他留下那震慑心神的枪光和一本枪谱。
神朝有三部一府一宗一院,赤水部封神部玉笈部是神朝的官方部门,李府、北山宗与乘舟书院则是招生学生、培养官吏与修士的学府。
凡人想要进入神朝仕途,必要在这六地中则一入门。
时至今日,李府主人下落不明,他已经是被正式册封的一方神君,可能接得下当年那一枪?
一时失神,被压制的灵火再度失控,赤水部的灵火暴戾非常,朱华失了先机,只能任由它在体内肆虐,灼烧他的五脏六腑,灵火的强烈高温让他的体温急剧上升,他甚至能感知到脏器仿佛已经被烧熟的不适感,剧痛撕扯他的身体,朱华颤-抖着跪了下去,倒在亭中,整洁的衣服沾上泥水和雨渍,奔雷枪叮的一声掉在地上,然而他已经无力拿回。
必须要把它压回去,朱华狠狠皱着眉,脸上苍白的没有一丝血色,眼眶凹深,神色憔悴。
他自来清瘦,多年来又因为李府主人失踪自暴自弃任由灵火吞噬己身,早把他蛀成了一个空壳,没了当年被李府主人称赞的美貌。
“陈王昔日有诗‘秋兰被长坂,朱华冒绿池’,衬你也很相当,圣人云天地君亲师,你父母皆亡,便由为师为你取字,日后你就叫朱华罢。”
朱华冒绿池。
他有一双碧绿如莲湖的眼睛。
朱华狠狠闭上了眼睛,不愿再去想,他早没有当年被李府主人盛赞如莲湖赤荷般惹人沉醉的美貌了。
他不得不遮住那只被灵火侵蚀得褐黄无光的眼睛,然而另一只看多了人间世事,也远不似当年纯粹清澈。
他衰弱的不成样子。
他才将将有千岁。
赤水部灵火欺软怕硬成了习惯,全不把他放在眼里。烈火灼烧他的肺腑,朱华捂着胸口蜷缩在地上,连呼出来的气也带着滚烫气息。
他的肤色带着不正常的灰败,捂住胸口的臂腕暴露在风雨中,一时得了些许凉意稍解灼烧之苦,他便任由它暴露在风雨中,那只手细瘦的很,紧握时上面根根青筋清晰可见,简直可以说是瘦的皮包骨了。
然而他并不能顾得上这些,或许是虚弱太久,他眼前冒出大片扭曲花白的虚影,赤龙与邪魔的血脉彼此排斥,他自小就有些先天不足的弱症,李府主人养的好,他就许久不曾犯病,那个人不在了,他了无生趣,昔年旧疾又回到他身上,甚至愈演愈烈。
在那些黑白色的斑点中,李府主人的音容笑貌恍惚出现在眼前。
他闭着眼睛坐在李府高座上,神色冷漠,十只手上带满了璀璨各异的戒指,有一只是他的爱物,是神朝大公主,也就是后来他的妻送给他的,他就坐在那犹如神明高高俯视着他。
他睁开眼睛,那双黑色深邃的眼睛里满是冷意,“你真让我失望。”
你真让我失望。
朱华呼吸一滞,甚至生出一种就这样被赤水部灵火吞噬掉好了的想法。
亭外的大雨还在倾泄,隐约中传来了车夫赶马的声音,李府主人的脸忽然变成年幼的、微笑着的李箜篌。
那张很像李府主人但又在眉眼处带着可恶大公主神韵的脸上带着点拽和孺慕,眼巴巴的举着画看他。
“先生,我画的好吗?”
李箜篌!
朱华悚然一惊,重回人间,他这才想起李箜篌还在危险之中,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朱华指节发白,牙关紧咬,他已经拿不起奔雷枪,然而他不愿意放弃。
在马车经过林中的那刻,那道潜伏着的杀机终于按捺不住,从泥泽中冲了出来,带着癫狂。
刀光在大雨中照亮林野,朱华来不及反应,本能化作赤色蛟龙扑了过去,那恶客被他撞进泥潭中,林野刹那间一片寂静。
李箜篌掀开马车的帘子,四下无声,雨势颇大,他着急赶路,雨雪同源,这样的大雨天总让他想起当年骤雪之夜那些阴暗往事,勾起他的旧疾,头痛起来仿佛脑袋都要炸开,李箜篌皱眉将帘子放下,催促车夫快一点。
那恶客恶狠狠爬出来,雨水冲刷开他脸上的泥水,朱华才发现这竟然是个熟人,曾因他抱着李箜篌逃出李府延误军情导致黄沙被水妖肆虐所屠戮的某家幸存者。
他不由惊骇不已。
朱三却没有黄沙神君那么复杂的心绪,他多年饱受折磨,既要抚养重病精神失常的幼弟,又在学堂里整日受那些纨绔子弟凌-辱欺压,早就已经疯了。
他恨李箜篌揭发他舞弊之事,因此要报复他,他留了科举作弊的污点,那是他唯一可能改变处境的机会,如此前途已然无望,他只想报仇雪恨。
然而他看见了一条蛟龙,一条主动扑过来的,虚弱不堪的蛟龙。
他在泥水中挣-扎着抓住那柄在黑市向贵妇人们陪笑宴乐换来的刀,眼睛诡异的亮起来,这条龙遍体鳞伤、孱弱不堪,赤色的鳞片黯淡无光,倒在雨水中喘着粗气,它已是强弓之弩。
龙在盯着他,他也死死盯着这条龙。
谁知道这条蛟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它又为何伤痕累累虚弱不堪?
朱三已经无法去思考那些了。
神朝的权贵奢靡,龙肝凤胆是宴会上的常物,他们养尊处优,自然不会去捕捉龙凤,龙浑身都是宝,他只知道,如果他能在黑市里卖出一块龙肝,小五就有救了。
小五,小五,他的小五,他可以为小五做任何事。
电光火石之间,那拦路恶客持刀向着朱华冲了过来。
铿!
雪亮的长刀被锋利的龙爪挡下,刀锋划过龙爪擦出一片火花,一股巨力传来,爪间的剧痛叫他眼前一黑,几欲窒息,然而朱华死死咬紧牙关,将痛又咽了下去,李箜篌的马车还没走远,动静太大会被他发现。
他隐忍下龙爪上传来的阵阵剧痛,血肉之躯如何能够硬抗兵刃?但他已经来不及召唤奔雷枪,好在龙的指爪足够坚硬,勉强能够阻挡一二。
他并没有要杀死朱三的意思,只是想知道他身上发生了什么事,作为黄水的遗民,他有责任照拂朱三。
“你是……”
朱三已经完全听不进去任何声音,他眼里只能看得到那条龙,那条伤痕累累、虚弱但又固执挡在他面前的蛟龙,只要他能够杀死这条蛟,小五就有救了。
他的眼睛里带出诡异的红光,这个素来行事无所顾忌的年轻人已经走火入魔到痴狂的程度,他又常年混迹在黑市里,朱华看得出来他已经用上了邪修的法子,通过消耗生命来换取短时间暴涨的实力。
朱华的老师是神朝大员,他是正儿八经的名门正道,出仕后又是庇佑一方的神官,见此不得不感叹,“你何苦如此,邪修终究不得正果。”
若是有路可走,他怎会走上邪修的路!
冥冥之中朱三竟还有几分神智,听到朱华的叹息,他暴怒不已,攻势越发凌厉,直欲夺人性命,朱华一时不能抵挡。
数招之后,朱华想到李箜篌的马车应当已经走远,体力不支加上一招不慎败下阵来,朱三的魔刀直直捅过来。
冰冷邪恶,散发丝丝黑气的雪亮长刀就这样破开了他腹部的防御,蛟龙受创发出一声哀鸣。
好痛!
血水开始在雨水中蔓延,朱三-大喜过望,用那刀在肉中搅了半圈,向上劈去,丝毫不管朱华的死活。
刀刃一寸寸撕开皮肉的感觉如此真实,剧痛从腹部一路向上,他甚至能感到自己体内的脏器似乎也一并被划开,朱华疼得几欲要昏死过去,他颤颤伸手扼住刀锋向上的势头,能够清晰的感觉到自己的血肉被雨水打湿的触感,泥水混着雨滴叫人睁不开眼睛,鲜血从伤口处前仆后继的流出来,顺着雨水流淌的方向蜿蜒流淌,冰冷的雨水中,暴雨所打湿的泥泞路上扩散晕开一团醒目的红色。
朱华倒在泥泞中,甚至将腐烂的枯枝败叶的被雨水浸泡冲刷散发出的味道闻得清楚,他苦笑一声,双手握住朱三的刀,任由手心被刀锋割开,阻住了对方的攻势,他才能有还手的机会。
他还没得到李箜篌,可不想这么早就被人惦记上他的命。
双唇张张合合,含糊带着颤-栗的口诀断断续续从他口中发出,终于在他眼神涣散濒死之前说完。
朱三的眼神有一刻迷茫,然后他抛下了刀,像看到了什么渴-望之物,念念有词跳进了泥沼中,捞出了一块腐木,爱惜地擦拭,像是举着宝物一样再三欣赏,然后突然之间,他变了脸色,慌忙包好腐木离开,眼里再看不见朱华。
朱华躺在黄泥腐叶混杂的林间,雨水透过枝叶打在他身上,冰凉凉消解了些灵火的灼热。
他赤色的宽袍在广阔的天地林野之间显得有些失色,朱华一点力气也没有了。身上裸-露的伤口依旧有持续不断的剧痛,他连意识都开始模糊了,但朱华心里却很轻松,有一种畅快疲惫到什么不再去想的轻松,这样他算不算护住了老师的孩子?
他会高兴么。
生死之际,黄沙神君看见身旁沼泽水面浮着一只已死的小鲫鱼,枯枝落叶堵住了泽面水流,一片暂时的留置时光里,浮着一只不过寸长,已经死去但鱼目依旧黑白分明得过分的鲫鱼在看他。
眼泪混着冰凉的雨水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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