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赠红梅良言相劝

陈良芪的手段太稚嫩,邹先生知道了连连摇头,这个男伎出身的人哪怕从良也非善类,与之相比,黄沙神君人品还要贵重一些。

只是小使君讨厌他这位长辈,他受灵王妃之托辅佐小使君,便不好违他心意,只得委屈黄沙神君了。

小使君是东洲巡域使李季大人与安阳大公主之子,身份尊贵,若是肯认祖归宗,少说也是一个世子的位置,只可惜小使君对李季大人排斥得很,只好先经由灵王妃之手册封特令御使的官名用着,免得那群不长眼的狗杂碎惊扰了小使君。

这类无有品阶、直接向皇室成员负责的特令御使一向是神朝身份尊贵者的荣誉身份,放在李箜篌这一样一个众人眼中-出身不明的年轻人身上,许多人便心生轻视。

偏偏李箜篌不清楚其中的官司,真以为他是神朝特派出来巡视地方不法、为民申冤的御使。

邹先生亦奇怪,作为东洲巡域使大人的孩子,小使君竟有这样强的正义感。

如今陈良芪为小使君出头虐待黄沙神君,传出去只怕要影响小使君的名声,他不得不替陈良芪扫尾。

李箜篌那日酗酒引起头疾发作,然而他御使的工作不能落下,数日来强忍着头疾埋头案牍,分不出一丝闲暇去关注别的事情,直到现在张家的罪行梳理的差不多才有喘息的功夫。

邹先生叫人给他送宵夜,儒衣青袍的中年文士撸着胡须叫他好歹吃些才有力气工作。

难得的关怀,李箜篌向来不会否了别人的好意,胡乱吃了一碗粥,邹先生才面露难色。

“先生有事不妨直言。”

李箜篌按了按尚有些刺痛的头,他头疾发作起来不管不顾,总是很难保持冷静。

“先前您嘱托陈公子去开解黄沙神君,只是他似乎对张公子颇有意见,不吃他送来的饭也不和他见面。”

“有意见就不用管他了。”

李箜篌没好气道,他对朱华有先入为主的坏印象,闻言更厌恶他糟蹋旁人的好意,无论是他还是陈良芪,有谁做了对不起他的事情?

难道非要他去讨好朱华,事事如他的意他才肯满足?

凭什么?

他也有自己的人生,他是绝计不可能为了旁人影响自己前途命运的。

邹先生知道他说完了这话就后悔,虽然仍然嘴硬不肯相见,但手里的事情眼看着是做不下去了,心知他记挂着朱华曾经教养过他一场的情分,这回又因为注定要负对方,心存愧疚,微微一笑劝起他来。

“使君何必生气,黄沙君跟陈公子不是一条道上的人,难免彼此不服气,可他还病着,病中人易多思,也怪不得他,他的伤还没好,有空您不妨去看看他罢,外面不方便养伤,您也该去看看他叫他回黄沙洲修养了。”

邹先生说完就离开了,独剩李箜篌想生气又气不起来,邹先生说的没错,是陌生人他不会去看,彼此都不知道对方身份,过去了也就过去了,可是,从他六岁被黄沙神君抚养,九年的养育之恩也不是假的。

他知道那个人是朱华,那天夜里的记忆就又都席卷过来,朱华的眼泪,他低声的啜泣,和他的情动。

他依然觉得恶心,因为那些污-秽不堪的心思,从小在民间摸爬滚打长大,他可没少见那些衣冠楚楚的先生夫子狎妓玩弄娈童,他觉得朱华就是那样的人,这样会把自己的欲-望加注到神智蒙昧的幼童身上的人。

恶心,令人作呕。

可是他的眼泪不是假的,他的伤也是真的,他没法完全恨着朱华。

他早就说过他不应该再见朱华,他们不相见,他就只是单纯恨他,他们见了面,他更进一步体会到朱华那种非要得到他的执拗有多讨厌,可也不能做到全然恨他。

他生出了完全不该有的怜悯,或许还有一些其他的东西,但李箜篌不敢想,也不能去想。

黄沙洲离不开朱华,那里没人镇压妖魔很容易逃窜出来,朱华作为黄沙洲的神君,一旦出事很容易担上失职的罪名,无论是为了黄沙洲的百姓还是为了朱华自己,他都必须尽快回黄沙。

李箜篌恨朱华只对他有欲-望,恨他把自己当成生父的替身,不愿意面对这一事实,可回过头想想,那些年他们也不是没有过温馨的日子,他不肯承认他贪恋朱华的温暖,九年的日夜相处,纵使草木,孰能无情。

如果朱华能藏一辈子就好了,他讨厌朱华不谨慎,又讨厌自己太敏锐。

他不能做别人的替身,去充当一场荒唐情事的助兴物,尤其是不能做他父亲的替代品,这是有违伦理的,这是辱没他尊严的。

朱华靠在床上地望着窗外,桌上是热腾腾的米粥,但他没吃,从昨天他这里就像有人有意整治过一样都恢复了正常,那时他就隐隐有觉或许李箜篌知道了这一切,但他什么也没说,没罚陈良芪,也没来看自己。

他不应该对自己在李箜篌心里的地位太高看的,但他总是忍不住希冀李箜篌心里有他。

伤口隐隐作痛,两侧肩胛骨庝,疼的他没法举起胳膊,身下先前血流如注的地方也痛,那种仿佛被劈开一样的痛感疼的他睡不着,可他总是想起李箜篌和他被算计的夜晚,如果现在李箜篌出现在他面前,就算再受一次这样的伤他也甘愿。

门吱呀一声推开,他循声望去,李箜篌臭着脸出现。

“你,你怎么想到来看我。”

朱华受宠若惊,想要从床上下来。

“你躺着吧。”

或许是对朱华有意见,李箜篌总觉得他说话也像在阴阳怪气他,可看他动作又不像,他没有折磨病人的习惯,叫他接着躺着,自己找了个座椅坐下。

他坐得离朱华很远,同在一个房间内又能有多远,可是他故意坐在离他最远的一侧,隔着一段像是永远也跨不过去的距离,朱华鼻子一酸,流泪就要掉下来,他连忙低下头掩饰过去。

他们之间有将近五年没见过面,时光过的太过,快到叫人面目全非的境地,如今共处一室,除了排斥,李箜篌竟然没有话能跟朱华说。

他沉默了一会,自己找了个话题,“怎么不吃饭?”

“太烫了,想过一会吃。”

朱华露出微笑,抬头看他,他很虚弱,对着李箜篌的笑也显得无害脆弱,没了曾经叫李箜篌恐惧愤怒的赤-裸-裸的欲-望。

然后氛围又沉默了下去,他们两个人之间,实在没什么好说的了。

“你该回黄沙去了,我给胡门写了信,他这几天来接你。”

朱华没说话,他心里一抽一抽的疼,因为李箜篌的话,他低着头沉默了一会,才轻声开口。

“你就这么急着要把我赶走吗?”

李箜篌没否认要赶走他的话,只说这里人多事杂不利于他修养,说的再多再好听,也改变不了他要朱华回黄沙的事实,倒不如不为自己开脱。

良久,才听见朱华细声细气说好。

他低着头的样子实在有些可怜,人又瘦弱,瞧着没什么精神气,哪怕是换了身绿衣白襟,也看不出来什么生气,干枯的头发里夹杂着点点斑白色,李箜篌有些不忍,他坐在椅上辗转难安,又嘱咐了一句把粥吃了别再等它放凉了。

再也没什么要说的,他起身欲走。

“等等。”

朱华在后面叫住了他。

李箜篌没回头,只是站在门口,“你还有什么话要和我说吗?”

朱华的声音这回说的很快,像是怕他犹豫的时候李箜篌就走了。

“过几日是你二十岁的生辰,我能不能,等你过了生辰再走。”

不用去看李箜篌也能猜到此刻朱华一定抓着被子忐忑不安生怕遭到他的拒绝,但是没必要,他不打算过生辰,朱华也不适合出现在这里。

“还有十多天的时间,黄沙主位神官不能缺席太久,你早点回去吧。”

李箜篌随口婉拒他。

“箜篌!你难道对我没有一丝情意?为什么总能这样坚决离开我。”

李箜篌霍然回头双眸赤红,所有悔恨、羞耻裹挟着数不清的怨恨和痛苦咆哮开口。

“情意?你也配说情意!

但凡你对我也有哪怕一丁点的情意,就不能把对我父亲的心思放在我身上!

你怎么能这么对我,你要毁了我吗?

你为什么不出声,你为什么不告诉我那天是你?

你要把我引到什么样的路上去?父不父,子不子,师非师,徒非徒,万人唾弃前程尽毁生不如死的路上?

你是我的先生啊,天底下怎么有你这样做先生的人。”

李箜篌说着说着泪流满面,泣不成声,说到最后原本愤怒的质问成了哽咽的埋怨,一双像极了姜源的漂亮眼睛里淬满泪水。

朱华沉默又沉默,不知该如何说起,最后只能挑了个问题来问李箜篌。

“如果你知道那天是我,哪怕被下药得不到疏解可能筋脉尽毁,沦为阶下囚也不肯碰我吗?”

“对,我不肯。”

面前再也没有声音传来,李箜篌深吸一口气,转身离开。

唯有朱华自厌自弃了一阵,一时想到李箜篌对他的不在意,一时又想到李季的绝情,或许他真的不配被人喜欢。

胡门来的很快,李箜篌亲自见了他,叫他好生照顾黄沙神君,药方和药都给了他,随后便叫他们离开了。

马车开动之前,张家院里的红梅都开了,李箜篌折了一捧红梅叫胡门转赠朱华,他出了门又后悔,悔不该对朱华如此刻薄,但他话已经说下,决计没有修改的可能,只能在别的地方稍作弥补。

“别说是我给的,他问起,就说冬日清冷,增些光彩,以后好好照顾他,也别再和他提起我。”

李箜篌警告胡门,狐狸低低应下。

李箜篌看着马车走出去好远,才转身回去,他十五岁生辰的前夜,同窗家的红梅开得繁丽,争奇斗艳,他在黄沙洲的同窗家喝茶,同窗不爱吃茶,叫人温了酒来吃,许是酒气熏的他头晕,夜色太好,雪地银光闪烁,李箜篌不饮自醉,问那个家境不错的同窗能不能折点梅花给他。

李箜篌怀里抱着一-大捧新鲜怒放的红梅往黄沙洲神君的府邸赶,他想起来朱华的红衣和总是温和含笑看着他的碧色眼眸,怀里的红梅娇-艳欲滴。

很衬我先生,李箜篌点评。

黄沙洲冷寂荒芜,冬日里格外光秃,草都没有一根,比杜工部“风急天高猿啸哀,渚清沙白鸟飞回。”的意境还要荒凉些。

李箜篌和他父亲一样是很有生活情趣的人,他喜欢生活的仪式感,红梅开的太好,他想让朱华也看看。

李箜篌得意高兴的想,这些花插在我们家的花瓶里,还能开好久。

夜里小童锁了门,李箜篌就从自家墙上翻过去,朱华的房间灯火通明,李箜篌搓搓被冻红的手,没舍得第二天给朱华看开了一-夜后的花,放了一-夜的花哪有新摘下来的新鲜娇-艳。

虽然深夜登门有违君子之道,不过他先生的性子可好了,他一会给他道个歉就好了。

李箜篌推门而进,从此生出对朱华的恨来。

凭什么这样对我。

在那之前,他也曾隐隐有所预感,黄沙神君看他的眼神,每次都像透过他去看别人,他只是不想相信,不愿相信,自欺欺人,直到真相摆在他面前,再装傻充愣就太卑微了。

李箜篌叹了一口气,头又开始一抽一抽的疼起来,想再多又有什么用呢,他是绝不可能折没自己的尊严去做别人替身的,做他生父的替身,更是违逆人伦的事情。

朱华想都不要想。

他十五岁不曾发觉后面迟早也会发现,**是没法遮掩住的,他可以躲过一次巧合,躲不过后面无数个朱华思念李季的日夜。

横在他和朱华之间的,那个失踪多年、无所不能的男人。

早点绝了他的妄想吧,对他对自己都是件好事。

今天就当是跟过去告别,他因为一束红梅发现朱华潜藏的的欲-望,恨了他五年,折磨朱华也折磨他自己,现在他把五年前没能给出的红梅再给朱华,希望他能放下,珍重自身,就这样结束吧。

以后山高水远,他们再也不会相见,他也不会再恨朱华。

天底下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男人还少吗?哪怕他还是有断袖的爱好再找个男人他这个做晚辈的也不会说什么,何必死抓着他不放呢。

他们不可能的。

马车里,李箜篌折的梅枝都插在一个素色的细口宽肚花瓶里,梅精的冷香从花枝上传过来,朱华侧着头难过。

胡门看不惯他这副颓废的模样,加上李箜篌的嘱托,他看了下飞奔的马儿,别过头劝朱华,“朱先生,感情的事是勉强不了的,您是黄沙神君,除非有调令,一辈子都不能离开黄沙,怎么能和他在一起,倒不如在黄沙找个合适的,彼此也要照应。”

“这是你想的,还是李箜篌要你说的。”

“是我想的。”

“他有没有说什么?”

“他只说和您此后不再相见。”

朱华从发呆里回神,心痛得难以呼吸,他们两个都心知肚明,胡门是不会想得这样周全的,这就是李箜篌的意思,可不能承认,承认了就说明李箜篌对他就是这么无情,李箜篌对他没有情爱之念,可是不承认,李箜篌也已经不再愿意与他相见。

他人很好,只是不爱朱华。

一想到这点,朱华只觉得眼前一片漆黑,天旋地转,叫他使不上力气,他含-着悲愤质问胡门。

“你也说了感情是勉强不了的,我不能勉强他爱我,他怎么能勉强我不爱他,你又怎么能强制我不爱一个人?”

他只是一个喜欢一个人而已,在他长达千年的人生里,他只是喜欢上一个人而已,为什么就这么不顺,为什么都要来阻拦他。

为什么李箜篌不能体谅他呢?

谁不是血肉之躯,父母所生,他们有什么区别,他难道就不配被爱。

那个死小孩,偏偏对他没有一点良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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