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中的课程，算不上和别人卷来卷去的激烈，大家大多是十几岁的少年，一门心思不全在学习上。

雯本的同桌清淑，是班上少数几个真正学习的人。不同于一些人的假努力骗自己，她就是在为自己学习，可以这么解释。

清淑学习的时候，总是沉默寡言，一副置身事外的仙人形象。雯本在她旁边，像个安安静静的植物，但有时植物又会活过来。

两个人平时不怎么说话，除了下课的几句闲聊，平时嘴巴都是严严实实的，尤其是清淑。

上课的时候，雯本听无聊了就会去偷瞄窗外，偷瞄被阳光映照得鲜亮的嫩叶，最后视线停在打瞌睡的清淑头上。

清淑学习的时候，雯本都佩服自己同桌的超强意志力，换做自己，可能待十几分钟就要自暴自弃了。

雯本讨厌死磕，一遇到难题，她的第一反应就是把按动笔按三次，扔到桌子上。

清淑恰巧相反，每次遇到难题，她的视线会在解出题目之前，一直牢牢钉在本子上。

“这些题要是你实在解不出来怎么办？”雯本不解，这样死磕题目得出的，和听老师讲解得出的有什么不同吗？

“实在搞不出来的，就去问老师，总不可能是题的问题吧？”

“题出错的问题……”雯本嘟起嘴，清淑一脸认真的态度，反倒显得她懒懒的。

自己又不是差生，难道甘愿就这样放弃吗？不要轻看自己了啊，雯本！

在晚自习里死磕了一个小时，写满十一张草稿纸后，雯本得出了一个结论：死磕不一定能成功，但一定耗时间。

关于清淑的语文到底有多差，雯本震惊地发现，这位“语文课代表”在语文课上打瞌睡的次数，是任何科目的五倍之多。

合着除了语文课，其他课都能学懂？

这点倒是和雯本截然相反。

雯本的语文天赋倒是实打实的硬。

班级的优秀作文评选，她次次上榜；学校的文艺节挂展，沿着食堂到教室的一路，全是雯本随笔的现代诗集，甚至有几封是本人不知情被人发上去的。

路过食堂，路边总会围着一群人评鉴。不同于别的作品全是溢美，到了雯本这里，大家的评论从轻夸变成了清一色的挑刺。

学校的班级几乎是按成绩划分开的，她们这个年级的质量尤其高。

A班有足足十个，B班却只有三个。雯本和清淑分在了众多A班的吊车尾班级，班上的人两级分化极其严重：好的人是真的在往死里学，不好的那就是纯摆烂，简直可以称作是“刀枪炮”。

后排的几个男生混熟之后，完全暴露了本性——上课睡觉，下课疯玩，常常一下课就找不到人影。

这个吊车尾班，一大堆是靠走关系，雯本也不例外。但雯本是之前从私立转过来才走的关系，成绩本身就不差，况且这里的校长是雯本爷爷的战友，自然可以多照顾一些。

周测结束后，雯本看着成绩单一脸懵。

杨蝶的成绩断层领先，高第二名二十六分；清淑第二，方阳第三，江楠第四，雯本第五。

雯本知道自己不怎么努力是随便学学的，对于这个成绩她还算满意。毕竟那些真正努力学过的人，她们的努力总得有与之相对应的成绩。

“哎呀，我这次又考差了！早晓得就不改那个了！”教室另一边的阵阵哀嚎传入雯本耳中。她捏住鼻梁，闭上眼睛，眼不见心不烦，她这么劝说自己。

清淑接过成绩单，浏览了一下雯本的成绩，又对比了一下杨蝶和自己，放下单子，继续看资料。

“那些假努力的什么时候才意识得到？一天就会骗自己骗家长”雯本的感叹沉到了底。

“她偏科比我还严重。”清淑一脸严肃。难得见清淑摆出这么认真的表情，雯本拿过单子，对比起她和陈欣怡的成绩。

“确实，你是只有语文差，她是除了英语都差得一塌糊涂。”雯本心里稍微好受了些。

学生时代最爽的复仇，莫过于仇人的成绩被你吊起来打。

雯本发现，清淑的语文被自己拉了将近三十分。

“也就是说，你语文比我低三十分，却比我总分高了十多分？你语文好起来，不就是全班第一了？”雯本咂咂嘴，自己引以为傲的语文，居然成了清淑成绩的陪衬。

“你要是认真学，肯定会比我好。”清淑回答。平时的自由发挥就很有压制力了，要是真死磕学习，岂不完美？

这样太不雯本了，她的人生宗旨就是“总有捷径，总有路，劳逸结合才是出处”。

清淑的成绩就剩下偏科，雯本打趣道。

“你一个语文课代表，语文都差点不及格。”

清淑用手捂住额头，嘴巴一张一合，又吐不出什么东西，最后就说了句。

“你语文倒是挺好的，要不当语文课代表？”

“不要。”雯本直截了当地拒绝，她不喜欢麻烦，这类吃力不讨好的自然是碰都懒得碰。

“不过你的语文，倒是可以求助一下你的同桌哦。”雯本顺手摆出一个帅气的手势。

“嗯，那就交给你了。”

“我先看看你的卷子。”

拿到卷子，雯本两眼一黑。

一整张卷子，做的笔记是自己的三倍多，选择题对的数量和自己错的数量差不多。

难以置信这几个大字拍在雯本脸上。

“呃，我觉得你的当务之急是考虑怎么把其他科目的优势填过语文的劣势。”

当然是开玩笑的。雯本指出了清淑的一堆错别字、语法、病句。清淑卷子上唯一满分的东西就是默写，她很擅长这种纯记忆类的东西。

偏科倒是正常，但这种偏科偏到姥姥家的，雯本还是第一次见。

“不知道怎么形容你了，聪明得彻底，笨得更彻底”

清淑把五官囧到一起，这些话没有一点问题，甚至有夸奖的嫌疑。

只能说“这就是文字的魅力吗？”明明是挖苦，却像是在夸奖。还是说，少女的声音就是天生的润色剂？

雯本讲解完试卷，最后感叹“语文是最大的问题，那其他的就是没问题，应该高兴才对。”

清淑朝她露出一个自己都没注意到的浅笑。

她笑得那么自然，就像是叼回飞盘等待夸奖的狗狗。

“你想让我再夸你几句？”

“欸？没有。”清淑别过脸，继续观看教辅。雯本发觉，这个人的死磕到底，还是无头苍蝇式的冲锋。

“要学会找捷径，这可是我的生存之道。”雯本故意摆出一副年少有为的架子。

事实上，在语文这方面，她也确实该这么自豪。

清淑挠挠头，捷径什么的，她只会死磕。笨是笨了点，但这条路确实是单行道，只要够快，和捷径也无异。

教室另一边的吵闹声消失，她赶忙坐好。晚自习的时候有领导巡查，睡懒觉大概是没望了。

无事可做，雯本把目光投向杨蝶，那个努力到病态的人，旁边却坐着个拿着镜子补妆的，对比鲜明，就算是清淑的努力在杨蝶面前，只能算是个“懒人式努力”。

那个人是真的把学习当作自己的本职工作了，还是天天全勤的那种。如果学习是工作，估计雯本一个月的罚款比工资还多。

周三的最后一节课是语文，熬完这节就可以回寝室洗漱，雯本的头发长容易油，自然不必多说，她的半只脚都快踏回寝室。

王哥进来，先是一脸慈祥地表扬了雯本和杨蝶的成绩，谈到这个班上语文差点的，就开始画风突变，阴沉的脸几乎要将空气吓白。

熬完这节课，雯本起身往门外走，她回头问了一声：

“回不回去洗头”

这声音被拦腰截断。

“清淑，来我办公室一趟”王哥的脸上发紫，憋的一肚子火快要往外冒。

这下不用自己问了，雯本自己走回寝室。

清淑站在办公室里，一脸窘迫，也不知道说点什么，王哥关上办公室门，又拉开窗帘。

阳光洒进办公室，桌上的灰尘熠熠生辉，这老师一副养眼的享受表情，这好像也不是来挨骂的。

他抽出一个箱子，自顾自捣鼓着，把清淑晾在一边。

“我这是被冷暴力了吗？”清淑站在那儿跟个木头一样。

捣鼓了老久，王哥招呼清淑坐下。

虽然觉得奇怪，清淑还是坐下了，手上拿着王哥硬塞的薯片。

“不用那么拘谨，谈谈成绩谈谈心，正好你赶上了，我这边一大堆零食”王哥掏出大堆零食堆在桌子上。

不愧是年轻老师，会享受。

眼见老师这样，清淑也不再拘谨，掏出薯片往嘴里塞。

他掏出一张成绩单，皱着眉又看了一眼清淑：

“清淑啊，你的语文确实是差了点，你应该向你同桌雯本学习一下，人家语文高你二三十分，总分年级排名也是前50，你看你的……”

看到清淑的成绩总分，王哥特意揉揉眼睛，确保没有眼花。

“嗯…呃，这个语文嘛，它不是那么难的东西，只要多练就可以考好，你的成绩挺不错的，就是语文托后腿”

清淑背后凉凉的，感觉像扎了一针。

“看你成绩，你是个聪明孩子，要懂得变通，不能死记硬背，要理解……”

这说辞和雯本如出一辙，果然，文科好的说话都带花香。

清淑离开办公室时，王哥还塞给她几包零食，说是鼓励自己。

这个点，去寝室多半也是抢不到洗头的位置，清淑索性回到教室自习。

一进教室，只有一个杨蝶坐在位置上一动不动，她闭上眼睛，像是在背书。

清淑不多打扰，乖乖回座位，掏出语文的习题册。

什么变通，什么理解，要是能理解谁愿意死磕？清淑觉得这老师教的生涩，学生什么都懂还要老师干什么？

离下课还有一阵子，清淑的眼睛死盯住习题，开始最笨的办法。

突然，清淑的肩膀被人轻轻握住。

“喂，下课了”

清淑缓缓抬头，嘴上还挂着涎，以为是雯本，却发现这人长着个金丝镜框。

“下课了，记得去吃饭”杨蝶抛下一句径直走出教室。

自己睡着了？还睡了半节课。

习题册上的痕迹清晰可见。

清淑揉揉眼，那个学到病态的人，就算成绩已经全年级第二了还这么努力，果然天才都不止靠天赋。

清淑拽着身子走向食堂，傍晚的灯缓缓发亮。

“咦？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雯本放下准备夺舍晚饭的手。

“看你吃饭这么就都没来，还以为你请假了呢”

清淑的脸上挂着睡眼惺忪。

“你吃吧，我现在不饿”

“你干什么去了？”

清淑给她展示了王哥给的零食，塞给雯本：

“王哥拉我谈话，让我跟你学习一下”

“所以，你这是在……贿赂我？”

“不是”清淑的眼皮开始打架。

“他谈话的时候还拿一堆零食出来，给我吃撑了，走的时候发了一点给我，让我保密来着”

清淑用手撑住下巴，厚重的夕阳把她的身子压弯，快要倒在餐桌上。

“这不是奖励吗？话说你到底在干嘛，怎么困成这样？”

“写语文的时候睡着了，应该是这样，最后是被杨蝶喊醒的”

雯本回头瞧瞧杨蝶，那桌就只剩下她一个人，也没人给她留饭，还是自己去前台找食堂阿姨要的。

“她也没做什么，怎么有种被孤立的感觉”

“不合群吧，沉默寡言的不好接触”清淑说出自己的看法，抬起头使劲伸了个懒腰，“复活了”

雯本收拾完东西，跟清淑一路回去，远远地就看见杨蝶一个人走，手上捧着本书，嘴里念念有词。

她面前来了几个初三女生，明显是没吃晚饭从寝室里出来的，嘴上还挂着油。

“清淑，你看那个”雯本指指杨蝶。

几个初三女生路过杨蝶的时候不停地发笑，杨蝶察觉到这几人在拿她寻开心，就加快脚步走开。

“欸！同学同学，你这本是什么书啊？怎么看得这么认真”一个女生上手夺走了杨蝶的书。

“还给我”几个女生被这人逗的笑。

“哟，这还是英语词典啊，同学，看不看的懂？要不要我教下你？你看，apple是不是啊？哈哈哈……”几人刺耳的笑声听得雯本牙痒痒，她走向几人。

“给我！你们搞什么”杨蝶提高了音量，几人见她着急，笑得更欢。

“耶～莫那么小气，我在教你啊晓不晓得？来我们再看……”那女生还故意捏捏杨蝶的脸蛋。

“啪！”那女生的脸上瞬间出了红印，手上的书被扇到地上。

“我草，你动手？”随路的几个女生压着嗓子叫得更大声。

一个女生的手太快，一巴掌给杨蝶扇得半边脸通红，初三女生的一耳光哪里是一个初一的孩子承得住的，杨蝶红着眼，脚步钉在地上移不开。

“你敢打老子？是不是……”被扇的女生抬头又要给她长点教训。

一只手快速给杨蝶拽走，雯本回头狠狠撇了几人一眼。

清淑捡起掉落的词典，三个人草草地跑回教学楼，食堂门口那几个女生还没来得及反应，三人就跑没了影。

“靠！你鬼儿是那个班的？”一道女声撕裂地吼叫，震的石子都在战栗。

杨蝶拿着词典，摸摸脸上的红印。

“你没事吧？你跑回去告老师就行了，何必去招惹初三的超姐啊？”

杨蝶没说话，又默默坐回位置上。

雯本见她不领情，又闹闹哄哄要自己去告老师。

“别去”

杨蝶开口，不等雯本怀疑，她站起身子。

“那几个是学校的惯犯了，去告老师她还要倒打一耙，现在是她们先动的手，不可能她们自己去找骂，我也甩了她一耳光，一笔勾销了，她估摸着也不敢再来找我”

听这受气包式发言，雯本气得要吐血。

“那几个是初三的超姐啊，是癫子啊！是你被她们霸凌了，你占理，现在不去找老师，后面她们又来报复你怎么办？”

“我说了不用管那就是不用管！我的事不消你来操心，敢来我就再打一次”

“你打个锤子！那几个人一耳光下去……”清淑拉住雯本，雯本也不再多费口舌，配上一句：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说完便离开了教室。

杨蝶抚平被锤皱的书角，取下眼镜，确认没有裂痕，又开始继续看书。

大概是半边脸被扇懵了，眼睛模模糊糊的笼上层雾。

怎么没人看啊？好奇怪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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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的下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