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淑尝试御剑飞上去,可周围似乎被下了结界,每每飞到一定的高度时,剑就会被卡住。
无奈只能沿着那条黑漆漆的隧道走去。
连淑已经想开了,眼下除了碰上实力雄厚的大妖,也不会有更坏的结果了,除了死,就是死!
隧道微矮,她需弯些腰才能过去,这姿势给她的脊椎带来额外的压力,她走一会儿,就忍不住停下来扭扭脖子。
一段路后,一阵细微的低语在几步开外响起。
连淑仔细听着,对方的声音低哑深沉,偶尔话语间还混杂着嘶嘶的叹息,语速极快。
忍不住又往前几步,眉毛因认真而挤在一块,她听来听去,对方宛如魔怔一般,嘴里翻来覆去嘀咕的是同一句话。
“上面,白的,黑的,剑。上面,白的,黑的,剑。上……”
这一发现叫连淑头皮发麻,不由自主把手搭在永枵袋上,而对方此刻也哒哒地挪动着,声音离连淑越来越近,赫然是朝她走来。
眸光一敛,青烟色的眼睫微压成一条缝隙,连淑持剑屏息,在心里默数对方的脚步。
剑芒微闪,折射进她的褐色的瞳孔里。
一,二,三,四,五——!
她陡然扭转腰身,提剑就砍!长剑破开周遭空气,发出一声尖鸣。剑尖劈在一片柔软上,紧接着一声凄惨的喊叫响彻在狭窄的隧道中,震得连淑耳道发疼。
她在心中骂,今天到底怎么回事?非要废了她的耳朵不可!?
她气愤地又是一击斩杀,对方此刻也晓得了反击,弱弱扛下几招,便哭喊道:“饶命!饶命呀!”
连淑又是几招,见对方真的毫无招架之力,才作罢停手,再度绽开花火,边仔细打量眼前人,边问:“你是谁?”
此人弓着腰,眼周一圈灰白的鳞片,火光下瞳孔缩至细窄的一条竖缝,说话间不断有分叉的小舌快速伸缩。
蛇?
“我,我是王上叫来接仙子您的……”对方不似方才魔怔的模样,语速缓慢,指尖交错在一起,或许因为害怕,说话还结巴起来。
连淑敏锐地发现对方张嘴说话间,上下颌边缘布满密麻的小齿,指甲尖锐弯曲。
原来是只蜥蜴啊。
“王上?怎么偏偏叫你来?”
“因为……其他的姊妹……眼睛都不太好,要是来了,给您那样一……”蜥蜴话未说完,见连淑侧过来的眼神,吓得不敢再讲,只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小心翼翼劝着连淑跟她走。
连淑眯眸将其从上到下端详一番,才缓缓点头,亦步亦趋跟在蜥蜴身后。
有了“本地人”指引,连淑的步子不再畏缩,很快就到了她们王上的住处。
期间,连淑把自己想知道的问了个遍,蜥蜴老实得很,她问一句,就答一句。
“这是哪里?”
“地宫。”
“你们王上为什么把我拽进来?”
“王上的心思,我也不清楚。”
“你们王上是什么妖怪?是男是女?”
“您见了就知道啦。”
“这一共几个妖?”
“很多呢,只是有时她们贪玩爱溜出去。”
“你们住哪?”
“哪里都住,在地上的随便找个地就能休息,在地宫的贴着墙也能睡。”
……这么说来,偈山整片地下都是这“王上”的地盘。
“你们王上这么差劲?连个住处都不给?”连淑双手背在身后,低头盯着蜥蜴的尾巴。
蜥蜴闻言,大惊失色,连忙止住了脚步,回身对着连淑连连摆手:“不不不!王上对我们很好,只是妖怪太多,偈山就怎么点大,要真的建造住处就更挤了,况且姊妹们居无定所惯了,有固定的住处反倒成了拖累。”
连淑见对方这般,不再多言,扬头示意蜥蜴继续带路。
走着,一圈亮光逐渐从一径之遥蔓延过来,逐渐,如水一般徐徐漾过连淑的脚边。鼻尖忽而飘过一阵浓香,她垂眸盯着脚边暖色的微光。
“就是这啦。”蜥蜴快步上前,掀开一角玫色的薄纱门帘,上头点缀了雕成一年蓬模样的金珠。
连淑脚步不动,眼神静静盯着门帘,妄图透过那稀薄的纱帘看清洞内的模样。
“这是王上的住处?”
蜥蜴把帘子又扯开了点,“仙子,快快进去吧。”
咬住下唇,连淑踌躇片刻,见蜥蜴没有放手的意思,她咬咬牙,上前撩开帘子踏进这洞口。
金灿灿一片炫光扎进连淑的眼,逼得她用手肘遮住眼睛,等了许久眼睛才缓慢适应这绚烂之地,她轻轻放下手,被眼前景象惊得合不拢下巴。
和方才那段昏黑隧道完全不同,这里用“殿”来形容也不为过。
琉璃瓦铺满顶端,映出底下辉煌的灯火,连淑脸上的神情在上面都清晰可见。各色绚丽的绸缎挂在角梁,垂下来另成几幅布帘,增添一番绮韵的氛围。各类金银饰品、玉石器皿沿着大殿两厢排开,灯火被瓦片折射在上头,又折返回去,循环往复,殿内竟是与地上白昼别无二致。
殿中央一座五屏风宝座,红绸锦缎垫子铺在上头,四方还坠挂着剔透的玛瑙圆珠。视线自两侧扶手往上,延至靠背最顶端,镶嵌了数种玉石珠玑,座前两尊青绿焚香彝,座后一幅墨底紫烟大画,画长得绕了大半个殿墙,配着嵌宝锦光,宛若斑斓星空。
连淑即刻愕然伫立。她也曾跟随师傅到人间出席皇家盛宴,哪怕是最昏庸奢侈的皇帝的宫殿,也不及此番奢靡景象半分。
“仙子在看哪里?”
身后出现骤然一双手,轻柔地牵起连淑的发丝,而后缓缓搭在她的肩上,抚平她肩领的一角褶皱,悠徐地环住她的肩膀。
一股浓厚的馥香袭卷了连淑的鼻腔,她这才蓦地惊醒,反手把剑转了个方向朝后捅去。
却什么也没捅到。
她骤然回头一瞧,身后空无一人。
而脸颊边涌来一股热气,余光中,她只见一抹艳俏的眼尾,扭身全力一击,又落了个空。
面对接二连三的逗弄,连淑几次出手皆扑空,气极又无可奈何,她举剑弓背,戒惧地观察殿中每一处角落,然而除了各种耀眼的金光不断掠过她的眼眸,其余什么也没看见。
她已经有些力竭,胸口稍稍起伏,指甲几近嵌进掌心,纵然两弯亲切的柳叶眉,此刻也凶狠地蹙起,她咬着牙开口,语气又冷又硬:“这样耍我有什么意思?出来!”
背后一声欢愉的浅笑,声音清媚,尾调婉转,宛如一根飘动的羽毛,正悠悠荡到地面。
连淑愤然转身,怎料又是一愣。
只见那华贵宝座上此刻歪坐着一个长相妖丽的女人。
面色若雪却不病态,两弯罥眉被刻意加长描粗,一双黛青眼眸含水潋滟,唇色朱润。
淡淡的妖气穿绕在发丝间渡了层玄光,叫那发色似黑似紫不得真切,其间插着支金丝洋花挽珠钗,身着翠色冰莲纹绉裙,锱色彩刻腰带裹在腰肢,将其缠得极为纤细,肩头一条石青丝绣烟灰衫披着延到脚底,虚虚掩住双浅色鱼纹绣鞋。
连淑低头看看自己身上全素的衣袍,上面还沾上了泥点子。对上面前人笑吟吟的嘴脸,她在心底狠狠叹了口气。
不过,此人……此妖一来,往那一坐,这殿内倒才像是真的完整了。
“仙子莫要生气。我不过是见仙子站在哪里发呆,想着打打招呼罢了,没想到却冒犯了仙子,实属不该。”女人双手规矩地交叠在腿上,眉眼间饱含歉意地弯弯。
说罢,她伸手往空中一拍,宝座边立马出现了一张茶几和一把小木凳,见其木料的光泽就知造价亦是不菲。
眼波含笑,语调仍是慢悠悠的,“仙子请坐。来人,上茶。”
很快便有人掀开帘子进来,端上一壶茶给连淑倒上。
顶着女人炽热的目光,连淑没有动那杯茶,“我不是有意到这来的,还请您放我回去吧。”
“放?”女人歪头,似是疑惑,“我不曾拦下仙子呀。”
连淑垂头不言,殿内一时陷入沉默。
女人悠然轻吁,侧身卧在宝座上,两条微丰白皙的腿放松地靠在扶手上,托腮阖目,恰如乏累模样。
连淑抬眼瞥过,忽而眸光一定,脸上的血色刹那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两瓣薄唇不可遏止地颤动。
那女人裙袍之内,骤然藏匿着一扇孔雀尾屏——此妖是大妖没错,而且是只了不得的大妖!她就是偈山妖王!那个歼灭无数骁勇才子的邪山妖王!
殿内细碎流光摇曳,晃漾在尾上鲜亮规整的翎眼上,华光肆意顺着羽面流转。长尾蹭在孔雀足踝边,羽毛偶尔因孔雀动作而翘起一根羽丝。
连淑企图自我欺骗,或许只是衣服的装饰罢了,可在这偈山,有哪只胆大包天的妖怪敢用王的象征物做装饰?
怪不得蜥蜴喊她王上,怪不得这整片地宫都是这王上的,能把偈山山底当住处的,还能有谁?
她连淑当真是狂妄到了痴傻的地步,这般明显的破绽都没反应过来!
连淑尽量稳住身形,可眼中的惊恐之意难以消散。
孔雀察觉不对,稍稍抬眼,眼神缱绻懒散。
她轻言:“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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