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衡文馆杀人案(5)

从刑部去太极宫面圣,需一路往北经过左监门卫,门下外省,最后从第四横街进入承天门。

因有苏尚书和王侍郎在,兰越翎一路上都很安静谨慎,并不敢多言踏错。但即便如此,在路过承天门外的孔雀台前时,她还是忍不住停下脚步,侧目穿过层层树影光荫,遥遥朝它望去。

只见台上摆放着石桌石凳,台下跪着十七个铜人,台心竖着一根翠绿廊柱。

廊柱的形制很是素简,通体光洁,没有雕刻任何花纹。也正因此,人的目光便很容易被它檐顶立着的孔雀和女将军吸引。

那是先治黄河水,后护大夏土的孔翠将军。

只要是治水的人,就没有不认识她的。兰越翎熟读她写的《黄河策》,自然也极为爱戴她。

但这样的人,却没有好命。

史书记载,因她战功赫赫,百姓自发为她建造了孔雀台,但也因她战功赫赫,受到了皇帝猜忌,奸臣陷害,不过二十五岁,就身死魂消。

她死后,在外领兵的昭王公孙萍班师回朝,不顾皇帝反对,杀了十七个奸臣,铸了铜像跪在孔雀台前,至今已有三百年了。

兰越翎记得在黄河策里,孔翠将军写的第一句话便是:此生若不使黄河安澜,水清河晏,死不安息。

但三百年过去了,黄河水却依旧还是浑浊的。

兰越翎遗憾摇头,正要继续走,就见公孙枰不知道何时已经站在了她的身侧,正在侧目看她。

那种奇怪的感觉又上来了。她有心想要问一句,但此种时候,却不敢节外生枝,只好低头垂目,避开他的目光。

恰逢段承戥也重重叹了口气,兰越翎便顺势看向他,轻声问,“郎中何故忧愁?”

段承戥一边往前走一边摆手道:“倒不是忧愁。”

他不敢在这里提起太傅的名字,只好委婉地小声道:“你可听过除奸计?”

兰越翎:“听过的。”

她们那边鲜少有戏班子过去,即便去了,她也没银子听。但除奸计不同,这是县令一定要她们去听的。

唱得还挺好。

段承戥便伸出手指,指向那十七个显眼的铜像,“陛下已经决定将除奸计里那个奸人的铜像也跪到那里了。”

到时候,那里就是十八个罪人。

他神色恹恹的,“千秋万世,跪于台前,后人提及他时,应当也只有唾弃了吧。”

兰越翎就知道他说谁了。这个人她也不敢提,便笑笑,“应当吧。”

公孙枰在旁边不置一言,神色淡淡。王侍郎今日遭逢大难,看着跪铸的铜像多了一分感同身受。

倒是向来刻薄的苏尚书说了句让人诧异的话,“于舍川罪不至此。”

此时已经进了承天门,几人各有心思,皆不再做声。又因有公孙枰在,走得缓慢,等穿过太极门到两仪殿,已经过去了两刻钟。

早有小黄门等在大殿门口,见了他们来,赶紧笑着过去扶住公孙枰,“瑞王爷。”

又跟其他几人打过招呼,甚至还朝着兰越翎点头示好。

但最后却朝着苏尚书道:“皇后娘娘知晓您要来,已跟陛下说过了,请您待会去长乐宫见见。”

兰越翎这才知晓,原来皇后是苏尚书的长女。

不过,紧接着,小黄门说的话就让她的心扑通扑通骤然跳快了几拍。

小黄门:“方才姜相公,李相公,杨相公等几位相公都已集议完了——苏尚书倒是来晚了。”

苏尚书:“……”

他都气笑了。他直直看向公孙枰,讥讽道:“王爷熟读孙子兵法吧?”

他今日也是糊涂了。竟没想到公孙枰一路上不坐轿子不乘步舆的走一步喘三口,就是要他们来慢些。

但陛下偏袒的意图也太明显了。往日里,哪里会不等人就开始集议的?

公孙枰笑笑:“尚书这性子,未免太多疑了些。”

苏尚书不愿做口舌之争,冷笑一声大步朝前走去,等进了殿内,见到姜老头一脸奸笑,不由得眸色更冷。

兰越翎第一次进宫,虽不至于惴惴不安,但也做不到泰然自若。

她跪在地上,手微微缩紧,“罪人叩问圣上金安。”

皇帝是个和气的性子,很快就让她起来。然后先关心瑞王的身子,再骂王侍郎愚蠢妄为,煽动人心,当革职查办。

王侍郎要喊冤,却很快就被身边的小太监捂着嘴巴拖下去了。

兰越翎看得心惊肉跳,因事情发生得太快,她竟有些没看懂发生了什么。但也没功夫让她细思,只见皇帝再次看向了她,笑着道:“朕昨日看了你的表书,一晚未睡。每每念及云州百姓,便心愧不已。”

兰越翎不敢抬头,恭敬道:“陛下万不可如此,能为陛下尽忠,能护大夏疆土,乃是我等福分。”

姜相公闻言,摸着胡子点了点头。

他方才还怕兰越翎小小年纪性情会不稳。但这一句话,就让他放下了心。

皇帝神色果然更好了,“你的事情,方才已商议过了,诸位相公皆判你无罪……”

苏尚书忍不住:“陛下——”

皇帝就看向这个不苟言笑的老丈人,笑道:“当然,律法森严,不可轻改,虽应酌情,却也要警示天下人不可造次,便判她免罪之余,仗刑一百。”

段承戥惊呼:“陛下——”

皇帝便又看向那个喜怒形色的小表弟,“当然,兰氏不过一小女子,一百刑仗下去,人就没了,所以暂不行刑,留着往后给她将功抵过吧。”

苏尚书还想再说什么,但话到这里,也不好再继续计较了。

段承戥也很满意,觉得这跟没罚一样,咧开嘴笑嘿了一声。

兰越翎的心就终于定了,且忍不住为付伯父欢喜起来。

她也不是傻子,从之前姜相公所言和皇帝方才的话里,她大概知晓,付伯父要起复了。

果然,就听皇帝问起了付伯父之事:“朕倒是没见过他,只记得他是太……他是先帝特意派去云州的。”

云州地处黄河北岸阴山以南,做那里的刺史,必须要护疆治河两手抓,是个不好做的差事。

于舍川便千挑万选挑了个付槐出来。平心而论,付槐确实做得不错,但他再好,沾染上于舍川三个字,都让皇帝厌恶三分。

若不是实在无人可用,皇帝是实在不愿启用付槐的。

只是老天似乎在跟他作对一般,于舍川死后不过一年,棣州便河溢三千余户人家,还淹了盐场,以至诸州盐价涨了三成。

今岁长安燥热难忍,少见雨水,但千里之外的汴州等地却连下暴雨,致使汴河堤坝被毁,漕运受损,多少来长安的粮食和布匹都堵在了半路。

再不疏通,整个长安米价都要再贵上三成。

皇帝烦得不行,前几天又杀了几个治河不利的河道官后,还是决定捏着鼻子咽下这口气,重新重用付槐治水。

但直接重用又像是在向于舍川低头,让他脸上无光,这才用了姜相公给他递来的台阶。

台阶倒是好下,无非就是借着此事夸一夸他待民如子的行迹,说几句“朕甚欢喜之”,然后把付槐直接调回长安。

皇帝之前见过先帝干这种事,当时还不觉得什么,如今自己做,倒觉出几分恶心。他脸色淡了许多,道:“朕看你表书中所写,付槐倒是个难得的好官——他在云州的名声如何?”

兰越翎此时也知晓自己大概是个什么用处了。她想了想,道:“回陛下,很少有人对他生怨。”

这个回答倒是有意思。皇帝笑了笑,“哦?”

兰越翎:“付县丞有七个儿女,为了云州都战死了。罪人阿母说,因有了付家的尸骨在前,别人家的尸骨就没有了怨气。”

皇帝:“……都死了?”

兰越翎:“是,都死了。为着这个,他的夫人也已与他和离了。”

皇帝还是第一次知道此事。他沉默一瞬,又道:“妇道人家,未免不知家国大事重于天。”

兰越翎不敢置喙,只斟酌了一瞬,小心翼翼道:“其实,依罪人看,付家婶娘要和离,也情有可原。”

皇帝挑眉,“哦?”

兰越翎:“付县丞打的借条太多了,每逢俸禄下来,都要拿去还债,致使家中无米可炊,付婶娘自然生气。”

皇帝嗤笑一声,“云州刺史俸禄比其他地方可多一百两,他子女既死光了,怎么还花那么多?”

兰越翎小声道:“没办法,从承衡八年到承衡十三年,云州死的人实在太多了。付县丞这家给十两,那家给十两,给完了俸禄,便要打借条。”

皇帝一愣,问下座的兵部尚书,“云州那边的抚恤银,朝廷定的是几两?”

兵部尚书起身回答:“五两。”

皇帝闻言,突然大笑了一声,“五两啊——”

一条人命,五两银子。

应是付槐觉得少了,自己又多加了五两。

这样的人,倒是挑不出错处。这都快变成圣人了。

这样的人,怎么就是于舍川的呢?

他就没心思继续问下去了,只道:“既然如此,那朕就升他做工部侍郎兼任都水使,继续去黄河边上做圣人吧。若是把黄河治好了,朕亲自下令给他建庙——如此一来,他被人跪拜,于舍川跪孔雀台,倒也是一桩美谈。”

这话多少添了些阴阳怪气,兰越翎再不敢出声,其他人也没有言语,大殿内顿时寂静下来。

正当兰越翎疑惑为什么殿内竟无人去接皇帝的话时,就见皇帝似乎又把自己哄好了,重新笑起来,“姜相公说你也懂得治水,让你跟着付槐将功赎罪呢。等付槐来长安述职之后,你便跟着他一块去吧。”

兰越翎赶紧跪下谢恩。

而她跪下的那一刻,一抹霞光透过窗户,恰好穿在她伏地的手上,曲曲弯弯,散映成了黄河的模样。

兰越翎微微抬头看去,眨了眨眼睛。莫名地,她在这一瞬间,突然有了一种被命运推着到此的感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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