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落做了一个梦，梦见向南的飞鸟，飞进迷迷蒙蒙的雾里，宋宇站在那儿，大雾弥漫，姜落问他,你为什么要哭。

醒来时，姜落才发现自己一直拽着宋宇的衣角。

宋宇，能不能不要难过，他望向宋宇，但在眼前清明的双眸里再也找不到半分痛楚。姜落逐渐从梦境里抽离出来，终于意识到什么似的尴尬松开手。

昨晚宋宇硬是挤上了姜落的床，理由是害怕虫子。男人之间的扭捏就像摆明了告诉全世界自己心里有鬼，于是姜落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宋宇一早被闹钟叫醒时看到的就是把他衣服捏的皱巴巴的姜落，他靠得很近，紧闭着双眼，眉头紧蹙，右手无名指肿得通红。

“手怎么回事？”没有意想之中的尴尬，宋宇质问的语气却是姜落没有想到的。

他才放开的手又被宋宇攥住，“昨晚被蜈蚣咬的？”宋宇有些急促，“怎么不和我说？”

姜落挣开手腕上的禁锢，宋宇的手还是很凉。

“没什么好说的，别大惊小怪。”

“疼不疼？”他又问。

姜落一抬头就撞进他担忧的眸子里，心都跟着呼吸停滞了一秒，随后猛地把头转开了。

“我又不是小姑娘，别拿这套对我。”

姜落没什么好语气，宋宇却毫不在意似的翻身下床从行李箱扯出一件卫衣套在身 上，“落哥，你先别洗漱别碰水，我去找导游问问。”

宋宇脸都没洗就出了门。

看着匆匆离去的背影，姜落觉得心口堵得慌，又觉得手指头的疼痛像在不甘心的对他叫嚣着。

他记起昨晚，那时候话刚问出口就后悔了，他太知道宋宇是个怎样的人了，他宁愿宋宇去对别人嘘寒问暖，也不想让事情变成今天这个地步。不知道打什么时候起，宋宇每一次的无微不至都能让他微不足道的心兵荒马乱，他觉得自己八成是疯了。

宋宇很快拿着一个类似于医疗箱的东西回来了，姜落刚想从床上下来，又被宋宇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按在肩膀上坐下了。

姜落无奈道：“你没事吧兄弟，我是指头肿又不是脚断了，你拿这么多装备回来有什么用。”

“没办法，我和导游在走廊上说话，附近房间的人全听到了。诶我天你是不知道这个团的叔叔阿姨有多热情。”宋宇瞧上去放松了很多，又把注意力放到了医疗箱里的东西上，他拿出一卷纱布和碘酒，用棉签往碘酒瓶里搅了搅，“这箱子就是一个阿姨给的，这旅行团到底有多危险，还随身带这玩意儿。”

“学会了，下次出门带药箱就不怕被咬了。”

“乱说什么，还想被虫子咬啊。”宋宇把秀气的眉毛拧作一团，假装气愤地扯过姜落的手，低下头小心翼翼把碘酒往上抹。

姜落的手纤细而修长，红胀的手指落到宋宇眼里尤为刺眼。

“没什么要紧的，这蜈蚣没毒。”

宋宇这一刻突然想骂人，“我知道，要是有毒你现在就在120上跟我说话了。”

姜落丝毫不怀疑宋宇能干得出打120这种事。他不喜欢这种周到，不喜欢宋宇无意识的靠近，尤其不喜欢这种时候怦然乱撞的心间带来的巨大不安，他叹了口气，”宋宇，你别对我这么好。”

“嗯？”宋宇没有停下手上的动作，仔细用纱布往姜落手上缠去，他下手不是没有轻重，但密密麻麻的胀痛还是从手指蹿到了姜落脑子里。

“你用这点心思去追唐佳佳还用暗恋一年多吗。”

“对象可以换，好兄弟只有一个。”缠好最后一圈宋宇才抬头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再说了，你怎么知道我对她不像这样？”

姜落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话来。手指很痛，但他不在乎，都说十指连心，他现在只觉得痛感径直冲他的胸口奔去。

“快到集合时间了。”他听到自己说。

两人上车的时候整个团的人已经整整齐齐坐在车里了，显然已经等了他们有一阵子，姜落不禁生出些愧疚来，宋宇却一副毫无负担的样子坐到车座上。

“放心，他们都知道你被虫子咬了，不会怪我们。“他冲姜落耳语。

姜落打开手机，果然看到徐景发来的消息。他朝左边望望，便看到徐景正在看他，于是竖起被包扎妥当的无名指晃了晃，示意自己安然无恙。

大巴车缓慢启动，车里的喇叭也开始响了起来，导游正滔滔不绝介绍一天的行程。那边宋宇头伸的老长，已经在和唐佳佳不停的窃窃私语，多多少少有点像上课时讲小话的高中生。

“你俩干脆坐一起吧。”隔个过道跟鹊桥相会似的。

宋宇听到了并且拒绝得干净利落，“除了我还有谁会伺候你，我只好委屈自己咯。”

“有病。”姜落说。

姜落无心去听“小情侣”的对话，也没敢在车上看手机，只能草草把导游的话听了个大概。除去几点吃饭，去哪里吃饭诸如此类的流水账外，倒是第一次知道此行的目的究竟是哪里。

苗乡，姜落有些意外，一个只在电视上看过的词。

\"传说苗族远古时是蚩尤的后代 ，蚩尤的九黎部落战败后大部分人向南迁徙，苗族直至今日依旧奉蚩尤为祖先，今天我们要参观的第一站就是蚩尤九黎宫，是苗族人供奉和追思先祖蚩尤的地方.......“

也不知道导游说过多少次同样的台本，远至上古近到当代，就这么脱稿演讲了半个小时。姜落不禁感慨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

“落哥认真上历史课呢？”宋宇终于舍得抽空摆正身体回过头揶揄姜落。

姜落瞅了他一眼接上话：“终于打算好好听课不早恋了是吧？”

宋宇轻轻笑起来，凑姜落凑得很近，姜落的耳朵痒痒的。

“不早恋的人生是不完整的，反正有落哥给我补课。”

“有人还没到晚上就开始做梦了。”

”对了。“宋宇像想起什么似的突然问道，”说到做梦，落哥你昨晚梦到什么了？“

姜落脸色不太好看，他又记起醒来时拉着宋宇衣角的手。

”跟我说说呗。“

姜落没看他，但几乎能想象到那张漂亮脸蛋上摆出的好奇样子。

他向来是没办法拒绝宋宇的。

姜落一偏头，宋宇的脸就近在咫尺，近到可以看清他脸上细小的绒毛。呼吸交错间，姜落梦里的宋宇忽地在脑海里和眼前的人交叠在一起。天边的太阳在宋宇脸上洒下一束光，勾出他分明的轮廓。宋宇像山间吹过的清风，像高悬的明月，深邃眉骨下的眼瞳里该是潋滟的骄阳。

可他看不见了，他又恍惚间看到宋宇垂下一滴泪，弥天盖地的悲切从那对眼睛里涌出来令人快要窒息。

那不是宋宇，他明知道那不是宋宇，可他还是开了口，他说：“宋宇，能不能不要难过。”

姜落知道自己不对劲，宋宇也知道，没再追问下去。

宋宇总是一个这么善解人意的人，他看了姜落一会儿，说：好。

两人没有缘由的沉默了一整路，直到下车的时候宋宇才冲姜落说：“落哥你东西我都装我包里了，我给你拿。”他看不出什么异样，没有任何想刨根问底的意思，“下车的时候当心碰到手。”

“不知道的以为我手断了，你别小题大做。”

宋宇置若罔闻。

姜落看着又凑到唐佳佳跟前的宋宇，沉沉地叹了口气。

大山里的夏日不像平原，连树上的蝉鸣都透着一股凉意。蚩尤九黎宫依山而建，圆柱拔地而起，数座殿宇层层叠叠，位居其上。姜落自下往上看去，青瓦铺满的屋顶在林间隐隐绰绰，如鸟斯革。

通往大殿的石阶很长，姜落和徐景走在那两人身后，心照不宣地和他们拉开了一段距离。

“我帮你拿包吧。”姜落注意到逐渐有些吃力的徐景。

“不用，没事的落哥，你手还在受伤呢。”

姜落搞不明白，怎么所有人都把他当成病患。

“我一点事没有。”他伸了左手直接把包拿到了手里。

“可是宋宇说......\"

“和他有什么关系。”姜落抬头看去，宋宇正朝唐佳佳递出了手，紧接着便是一对紧握的双手落在了姜落眼里。

“落哥，你不开心吗？”

女孩子的敏锐几乎把姜落吓了一跳，他把目光挪开，朝徐景微微笑道，“是有点。”

徐景被意料之外的回答噎住了，这实在是她没想过的剧情。微风吹过少年的面庞，发丝稍动，即便徐景听到了姜落口中如是话语，但此刻与他相望却觉得世间仿佛没什么事能惊扰他。

姜落的冷淡面容很难让徐景有问下去的勇气，他们很快结束了对话，继续向上走去，只是徐景隐约觉得，姜落似乎没有再朝宋宇他们看一眼。

所有地名均与现实无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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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