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盘古开天

长街一路,每个棚子都挂着亮得刺眼的小太阳,又亮又耗电。棚子用白布罩着,桌布也是白色的,每个人脸上都被映得灰白,也照得这里如同白昼。白桌布上套着塑料布,挨桌摆了猪耳朵、拌花生一类的凉菜。

鸡鸭鱼虾,汤饼粥米,流水席一样从后厨帐篷送过来。人们热切地手挽着手聊天,填酒划拳打牌声不觉。魏生白听见几个人凑在一起,还商量搬个麻将桌过来。

这是葬礼吗?魏生白正要进去,刚迈出一步,“嘭”一下从鞋底炸出来个响。是哑了的摔炮。他抬头去看,几个小孩头包在白布后面,乐颠颠地指着他笑。

魏生白嘴角一抽,嘴张开一半,噼里啪啦的鞭炮从后面点起,浓烟紧跟着起来。红的鞭炮碎落在纸钱铺就的道路上,像雪地上的一滩血。

魏生白捂着耳朵,皱眉往远离鞭炮的地方走走。敲锣的、打鼓的、吹唢呐的、唱戏的,端着行当经过他。魏生白跟着人群往里进,看到个空座,一迈腿跨坐上去。端着酒跟旁边一个头发稀疏、面色苦闷的中年男人碰了个杯:“哥,陪家人来啊。”

男人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魏生白挑眉笑笑:“我被逼着来的,我看你一直一个人喝酒,一样吧?”

魏生白抿一口酒,瞥了男人一眼,见男人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一小盅不说话,于是侧身飞快把酒从胳膊肘下泼出去。

“你也住村子里?我没见过你,你谁啊?”男人狐疑地盯着他。

“我呀,哥,我媳妇在咱村里,”魏生白嘴角扯出个笑,灵光一闪,“宁蓉,吴宁蓉,哥你熟不?”

“你是宁蓉男人?她都快三十了——”

“我三十多了,干快车的,”魏生白讪讪一笑,“长得显小是哈,哥再来点酒不?”

男人点点头,卸下一股劲儿来:“我跟宁蓉只在小时候见过,但我知道宁蓉是对的,走出村子就是对的。我从小住在这里,我都走了,结果我又回来了。”

他说话颠三倒四的,装了一肚子苦水等着往外倒。冷酒下肚,哆嗦着手,话抖落抖落就出来了:“我叫唐得,我家是吴家村落下的唯一外姓户。”

这话一落地,魏生白吓了一跳,他面上不敢表现,试探着抬眼看唐得。

秦良说,唐家三兄弟“得、慷、慨”。

不像,他仔细回想,唐慨人高马大,张一长胡茬子脸,看着凶神恶煞的。他大哥唐得倒是一脸中年男人的颓废模样,拉着脸叹着气。

不过,既然吴丽萍已经知道自己儿子的死跟唐慨脱不了关系,唐得又为什么能在这里安生地坐着不被人议论。

“我零零年,二十五岁的时候,留下老婆孩子,下南方讨生活。这个村子太可怕了,他娘的不是人待的。”唐得手捧住脸,泻出来一点沁音。

“我爹走得早。我老婆,连带着我老娘,拉扯着我俩弟弟长大。老二有出息,给家里干活,上城里卖菜。脑子活,做生意好,会讲价讲人情。老娘和我老婆做些缝补的小东西,再交给老二去卖。老三虽然脑子笨,但是心里单纯,从不把人往坏处想,就是长得壮,心里还跟个小孩一样。”唐得讲着讲着,咂摸出一丝无言的苦涩,“他们年年给我写信,说过得还不错,让我照顾好自己。”

“直到去年,一切都变了——”白棚子外,晃过去个细长的影子,魏生白再去看,什么都没有。

“老三夜里过小河的时候,一群小孩恶作剧,从后头吓他。老三胆小,一脚踩空了桥,掉小河里去了。他扑通扑通,但是河岸太高,他爬不上去,”唐得的眼里显出痛苦来,“等到孩子吵闹的声音叫醒村里人,再去捞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

“那群孩子……”

唐得直到魏生白在问什么,点点头:“领头的就是吴彦军。他是孩子的头儿,小孩都听他的话。但他不承认,他妈吴丽萍也不承认,事情不了了之,没有人负责。”

“也许我当初离家,就该把全家人都带走。老二和老三的感情太深了,他接受不了老三这样走。他到处托关系,最后真找到一个大师。大师要开坛做法,给老三借命。”

“借命?从谁那里借?拿什么还?”即使见过了阮止止,见过了鬼门关,魏生白也从来没听说过这样的事情。

唐得摇摇头:“我不知道,但是老三下葬的前一天,也是这样一个夜晚,”唐德一手抬起,指着天,“老三从里面,推开了棺材,自己坐起来了。”

“所有人都吓坏了,但是很高兴,我当时也很高兴。我跟老三说,你这算是真的从鬼门关走回来了。你见过黑白无常了吗?我逗他,是不是阎王爷不收你啊?老三却说,不是的,南阿门神带他回来了,还说要教他成仙,成仙可以长生不死,可以无病无痛无灾,他问我要不要跟他一起成仙?”

南阿门神,又是南阿门神。

“我没有在意,我们当时都太高兴了,也只当他是说了胡话,”谈及此处,唐得痛苦地捂住了脸,“那之后,老三就一点也不像之前了,他疯疯癫癫的,见谁都问:‘你想要成仙吗?’问老人,问进村的陌生人,问小孩,刚出生的娃他去吃喜酒,也要问:‘你想要成仙吗?’”

魏生白不由皱眉,他想了想,谨慎地问:“那他说的都是真的吗?”

“我起初是不知道的,村里每年都会举行神神秘秘的祭祖,但是从来不让小辈参加,只有五六十岁那一辈能进族庙。老三每天疯疯癫癫,我也只当是借命的后遗症。直到我母亲告诉我,”唐得抬起头,眼神里有说不出的绝望,“南阿门神是存在的,成仙是真的。”

--

“妈?”唐得从后院打水回来,刚跨过门槛。就看见自己的母亲吴维芬搬个板凳,靠坐在院墙上,低着头好像要把地盯出个窟窿。

唐得露出个笑,招呼她:“夜要深了,更深露重呢,您别着凉了。进屋吧,我打了水,给您和老三泡泡脚。”

黑暗中,老人慢慢抬起头。她眼神呆滞,瞳孔诡异地放亮。唐得被吓了一跳,他定定神,看出来吴维芬的不对劲。声音放轻,靠过去蹲在地上问她:“怎么了妈?”

“儿啊,妈很高兴。”

“您看着不像高兴的样子,”唐得扯出一个笑,“是因为老三吗?我和老二商量好了,过几天就送他上首都医院看看。大城市见多识广的,不是还有个什么精神科吗,肯定能治。”

“不,不,你们不要去管他,”吴维芬赶忙摆摆手,“老三想做什么,就让他去做,不要拦他。”

她捧起唐德的脸,像小时候一样跟他额头贴额头:“妈真的很高兴,老三要成仙啦。”

“妈!”唐得挣脱两下,老人不知道哪来的一股劲,他竟然没挣脱开,“您也跟着胡说。”

“那只是你不知道,我小时候跟你讲,盘古开天的故事对吧?”

唐得费劲儿地点点头。

“天地浑沌如鸡子,盘古生于其中,顶天立地,自此天去地九万里。他死后,骨节为山林,体为江海,血为淮渎,毛发为草木。这所有人都知道。”吴维芬声音轻柔,像在说睡前故事,“但他们不知道,盘古的眼口耳鼻、肝脏肺腑、手足四肢,登高天,成十二神仙位。除了盘古神居主位,其余的十一个,就是凡人成仙之路。”

“妈,你在说什么?我们进屋吧好不好?”唐得有点害怕,他哆嗦着去抱吴维芬。

“其中一个神仙位,就落在咱们平江。最早的登仙者,就是咱吴家村的老祖宗,吴守道,封南阿门神。”

唐得膛目结舌:“族庙里供的是--”

“南阿门神。秦始皇四十多岁的时候,游览天下,寻仙问药。他路过平江,遇见了吴守道,他正在麦场,像普通人一样干活。秦始皇问他,世人都说你成仙了,可我觉得不是,神仙不会像你一样。吴守道反问他,什么是神仙。答曰,长生不死,遨游天地,隐其神而莫之见。吴守道回他,我正是这种神仙。”

“秦始皇不信,他把吴守道架上刑架行,吴守道面色平静,告诉他,如果要我死,给我一杯毒酒吧,请保留我人间躯体的完整。秦始皇半信半疑,但他照做了。秦始皇等啊等,等了一天,两天,三天,七天,他不愿再等下去了。于是下令封了棺材,下葬之前,他突发奇想,让人撬了棺材。出乎意料的是,尸体不见了,”唐得一句话说不出来,这个向来寡言温柔的母亲,癫狂地在黑夜里发笑,“秦始皇想到了什么,他发疯一样跑到田里,吴守道就躺在其中,叼着麦秆,翘着腿。他后退一步,重重一鞠,请真人,教我成仙之法。”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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