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楚市警察局,一个有着柔顺锅盖头的警察抬起头,如遇救星一样热切地看着魏生白:“你就是秦良队长的记者朋友?就是那个可以通灵的灵媒记者?”
喝着茶水的阮止止一口呛出来。
“什么?”
“发生在平江的事我们都已经知道了。还好秦良警官最后没有事儿,不然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跟我们师傅交代了。”
小警察在衣服上擦擦手,重新握住魏生白:“我们是警校的师兄弟,我叫高顺。”
“高警官。”魏生白客客气气的。
“最开始,我们将平江和文楚的两起案件并案调查进行,但最后我们发现,他们在很多案件细节对不上。1126案有作案人唐慷、唐慨,但是文楚这件,涉及一个东西——”
高顺把一张照片推过来:“楚巫。”
大江桥头,突兀冒出一股浓重的雾气,朦朦胧胧可以看见,其中悬挂着巨大的招魂幡、几十种漆木镇兽和青铜礼器。
“我们问过本地的巫觋,这些都是古代墓葬的最高规格,是用来保佑墓主人成仙的。”
高顺的手按在图片模糊的影子上:“这是帛画,用来牵引魂魄登天的。这是礼乐,用来邀请鬼神。”
“彩绘木人,是墓主人的替身,替代他前往地府,承受灾祸。而这个人首鸟身的漆木羽人——”
“免受死亡,勿堕冥府,飞升成仙。”魏生白突兀出声。
“正是,”高顺倒吸一口凉气,“你真的能通灵……”
“高警官,你能把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告诉我们吗?”
高顺略略沉吟,还是放松下来:“可以,其实呢,这个案子已经结案了。”
“大江西侧是一篇宽广的芦苇荡,为了防止发生意外,游客通常止步在外围的步道上。但是穿过一片遮蔽,在靠近大江桥头的地方,有一处宽阔的观景平台,鲜有人知。
11月22日晚上,九个大学生来到了这里。他们穿着很特别的衣服,叫,交领右衽直裾禅衣,或者说,单衣。”
魏生白一愣:“死人穿的那种?”
“对,是古时的寿衣。这些大学生,不知从哪里,搞来了九口棺材架在岸边。他们点燃了芦苇,在火光中跳舞,向东向南祭拜过天帝与地皇后。就依次钻进棺材,由同伴帮助着钉死棺材板,再推进大江里。”
“钉死在棺材里?”阮止止眉头紧蹙。
“这简直是残忍。棺材一开始是浮在水面上的,但是木棺孔隙大,不防水。顺着棺材顺大江流动,棺材内水位升高,他们几乎是溺死在里面的。”高顺越说越觉心惊。
“但是这还没完,在大江转向满圆市的那段,地势弯曲水流放缓,有个废弃的码头,这九口大棺,顺水停在那里。尸检证明,尸体极有可能在溺死后重新活过来了。因为棺材中水流散去,有少量的空气进入。有学生开始挣扎,猛烈地拍棺材板,想要挣扎出来。”
“但是棺材被钉死了……”魏生白浑身发寒。
“但是棺材被钉死了,直到三天后才有人发现,他们其实是是饿死的。”
“如果他们是相互帮助进入的棺材的话,最后一个人呢?”阮止止思索着,问。
“这就是我接下来要说的,不是每口棺材里都有尸体。这个最后自己进去的学生,他的棺材在半道就因为进水太多翻了,是空棺来到了码头,尸体被挂在棺材下面了。但其他的钉死的八口棺材,却有两口,丢了尸体。”
魏生白和阮止止对视一眼,丢了尸体?恐怕是成仙了。
“这听起来,像是他们自己策划的。”魏生白沉吟出声。
“对,这些学生可能是受到了一些蛊惑。但是大半个月过去了,我们也没有别的线索。在家长强烈的要求下,市局还是把尸体还回去了,这个案子也是以自杀结案的。”
“但是我不这么觉得,”高顺激动起来,“这些学生是本地大学民俗专业的,他们的老师说,虽然没有相关记载,但这很可能是成仙的方法。就算是真的,成仙是为了什么?长生啊!为了长生,经历这样简直虐杀的死亡,怎么可能?”
“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高顺抓住魏生白的手,“这里面绝对有问题。从秦良告诉我有个能通灵的记者要来,我就在盼着你来。只有你能明白,这是为什么。”
——
江畔大风,魏生白站在观景台上,这里建得极低,水能拍打到脚踝处。
放眼望去,大江桥头横跨宽阔的江面,远处是地标的电视台与观景楼。
这里的芦苇被火一燎,黑成一片,低压压地垂着。
“看出什么了吗?”魏生白偏过被风打得生疼的脸,看见阮止止整个人裹在白色羽绒服里,里搭蓝色毛衣,像个漏了陷的蓝莓大福。
阮止止一路低着头,闻言才看向他:“这里有很重的气。”
魏生白站住,四周看了看:“气?”
“除了魂魄,万物还有一种东西叫做气。一般来说,魂入地府轮回,魄拘身躯入土。死前最后的念头就会化为气,冤死横死为怨气,安神乐知为福气。祖宗荫蔽就是福气聚集的作用。”
阮止止伸出手,捕捉天地间的气息:“气随风动,他们死状太惨了。死而复生后,魂无法自主再入冥府,被困在棺材里成了缚灵,怨气则回到了入水的地方。”
魏生白眼看着,他擦擦眼睛,这才发现,这片空间被层层叠叠的丝线包裹收紧,密密斜织,仅仅是看着就让人喘不过来气。
“我们得做个驱魂的法事,这样任由怨气流散,一定会再出事的。”阮止止大步一迈,转身往外走。
“法事,法事,”魏生白踉跄一下,追上她,“你不能再开一次鬼门关来,把他们带去投胎吗?”
“自杀是重罪,”阮止止突然停下来了,魏生白一鼻梁撞她后脑勺,捂着鼻子抽气,“死而复生本是荫蔽,生而再死就是挑衅了。更何况,他们的魂已经发展成鬼了,鬼不消解掉怨气是无法回地府的。”
“怎么停下来了。”魏生白越过她肩膀去看。
十几个跟他年纪一般大的年轻男女,背着个很大的长笛袋子,有说有笑地向他们的方向走过来。
“他们……”
不对劲,气质和普通人很不一样。
魏生白眯着眼睛去看,袋子随着运动一晃一晃,那突出的形状,分明是一柄细脊窄刃长剑。蓝莹莹的光芒从袋口溢散出来。
“你对他们感兴趣啊?”魏生白问了一句,没得到回应。
“末法时代……这么纯粹的灵力不多见了。”阮止止谨慎地盯着他们。
“我们得——”阮止止回头,却没了人影,“魏生白——”
乐颠颠背着个大包的魏生白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上去了,他面部走线锐利,但是鼻头圆钝,笑起来皱皱巴巴的,很有亲和力:“哥们,你这背的是剑吗?”
领头的年轻人被没来头一问,愣在原地。对着这样一张笑脸,他点点头,暗道还是武装不力:“阁下是?”
魏生白指指自己的眼睛:“我是,那个什么……”
“阴阳眼!”团队里有人清叫出声。
“那就不奇怪了,阁下能看穿我们的伪装,”领头人眉毛一挑,双手抱拳,嘴角扬起笑脸,“鹤观台第三十一代传人首席大弟子——伍追风。我等,行道为剑,修真向人,末法剑修是也。”
“伍追风……在下魏生白,是一个,”魏生白顿住了,蹦出一句,“通灵记者。”
“她也是。”见阮止止过来,魏生白顺手一指。
阮止止面无表情,点点头算应下来了。
倒是伍追风,盯着她,欲言又止,止言又欲,还是没说出口。
“末法剑修,”阮止止面色不善,“末法时代,灵力稀薄,你们靠什么修炼?修的是什么?”
她冷笑:“不会是杀人取魄,待求长生吧。”
“你怎么这么说话!”伍追风旁一个浓眉大眼的年轻男人一步跨出来,被伍追风拦回去了。
“随火师弟,与人为善,”伍追风挺直腰杆,其声明亮,“鹤观台不修长生,修剑道。我们通常做的,是帮人驱魂挡灾的生意,不是坏事。这次来观景台,我想我们和两位观察到的是同一件事。”
“棺材行尸,”魏生白明白了,这一行人也是来解决怨气的,他试探着问,“你们对自杀成仙这件事知道多少?”
“自杀成仙,我们才不信那些。”伍随火不屑出声。
“并不多,但我们也知道,平江发生了同样的事情,不知道是否有关联。”
“我们就从平江来。”
“你们从平江来,那你们岂不是……”一个女生拽拽伍追风的外套。
伍追风接过话头,面带期盼:“你们知道尹萍儿吗?”
“事实上,我们就是调查尹萍儿才来到了文楚,”阮止止眯起眼睛,“你们认识尹萍儿?”
“尹萍儿……她其实是我们这代的小师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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