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人王

“你在这里做什么?”阮止止冷声问。

“有活人不吓,枉为鬼了。”舌鬼面色不善,他一双眼睛张扬细长,堆的笑容,却没有笑意,像是古画印上去的。

他眼睛打量一圈,似是要把魏生白拆魂剜肉:“我是此地阴差,这间屋子,”他抬起下巴,点点同层另一间屋子,“有人死在里面了,我来收魂。”

房门正对着石金妹石老太太家,门口堆着不少的杂物,几乎无从下脚。门上密密麻麻贴着小广告,看样子,了无生气的。

“别看了,”舌鬼叫回魏生白的目光,“一个老头,脑血栓,已经死了。”

他语气带着令人不快的戏谑:“孤家寡人一个,无妻无子无父无母,一个人死在房子里,等到尸体臭了才会被人发现,你说他可不可怜?嗯,哈哈哈哈。”

魏生白脑子白了一瞬,他指甲陷进掌心里,没说话。

隐隐约约能看见,一道长锁链从舌鬼手里延伸进屋里,勾住一个苍白灵魂的双手双脚。他面色惊怖,目光无助落在自己的尸体上。

“舌鬼,”阮止止错开话题,“你知道石金妹一家是怎么回事吗?”

舌鬼笑了:“上次见你还是四年前吧,阮止止,怎么现在混成一个纸人、和活人待在一起不说,还要打听我地界上的事情了?”

“你再这样说话,我会拔刀的。”阮止止不是受气的脾气,她就差没翻个白眼上去一拳了。

舌鬼摊开手,后退一步:“石金妹是从黑水峡逃出来的养药婆,但你们不要把她想的太简单。她呢,是这一代的人王。”

“你们不知道人王吧,我想你们两个北方人也没见识,弹丸之地水陆不通,这你们咋能听说过。我不一样,我在这里四通八达的,每天都能见识好多东西。”

魏生白一皱眉,舌鬼说话是个话匣子往外倒,不仅多还带地图炮,净说些没人爱听的。她偏头去看阮止止,鬼差像是被唤醒了某些奇怪的回忆,捂着耳朵撇着嘴,离舌鬼快退到墙角了。

“你有话快说,别磨磨唧唧的。”阮止止实在没忍住,抬脚还是踹过去。

“诶诶,这个人王啊,即蛊人之首,蛊王之主。话说这养蛊吧,也得分个高下。普通用蛊的,不过是小打小闹,上蹿下跳上吐下泻个三四天吧,都算能治的。这用蛊中等水平的,就能要了人的命。而这人王嘛……”

“会怎么样?”魏生白忍不住问。

“打魂,人王的蛊可以让人的魂魄分离,永世不得超生。甚至可以追神打鬼,移形换骨。她在本地的地位,要比祭司还要高。”

舌鬼压低声音,谨慎地看向石金妹家门:“石金妹,就是当代的人王。不瞒你们说,我不敢进她家门,人王杀人,不会留下证据,她身上血海深仇。你们要打听的话,她是七年前从黑水峡搬过来的。”

“是因为村人排挤,逃出来的?”魏生白想到欧妹,也是从黑水峡北上谋生的。

“逃?你也太小看人王的威望了。人王叫你死,阎王不敢留。诶这是你吗人说的哦,虽然没有厉害到到影响我们老大的程度,但也不容小觑。村子里,谁要是敢让她不高兴,一家人的命都要搭进去。”

“在她们村里以前,”舌鬼抬头回忆,“应该是个大队长,职务挺高的。搬来后也干了个居委会主任。”

“所以她是自愿搬来文楚的?”阮止止捡起地上的黑布。

舌鬼点点头:“她来这里的第一天,本地的道士就找上门了。毕恭毕敬的,你们是没看见,请她上岳峰山做客。但是石金妹说,她对这里没兴趣,只是找个安静的地方。”

“找安静的地方找城中不隔音老城区吗?”阮止止嗤笑一声。

“人王的事情你敢管吗?道士松口了,条件是,要在她家门口挂上这样一块黑布,”舌鬼闪身过去,把黑布重新挂回洞口,“总而言之言而总之,石金妹就在这里住下了,一住就是七年,这七年虽说偶有死亡吧,但也都是正常数量,没什么大的波动。”

“而且,我还有一个最大的消息要告诉你们,”舌鬼神神秘秘的,伸出一只手指,“距离石金妹的死期,还有三天。”

“她会,她会死?”魏生白瞪大了眼睛。

“但她是人王。”阮止止也是难以置信。

“但她是人王。反正,三日后我就会来收魂。现在可以说了吗?你来这里做什么?”舌鬼伸伸懒腰,斜睨魏生白一眼,“还带一个大限将至的活人。”

“老大叫你收六千六百六十六只魂,是差他这一只,等他死吗?”舌鬼作恍然大悟的样子,“那我愿意把石金妹的魂让给你收哦止止妹妹~”

“不不,”魏生白连连摆手,“有人莫名其妙死了,我们是为了查清楚才走在一起的。”

“哦~”他嘴里舌头翻涌,“你看我信吗?”

“地上有城隍,地下有阴差。术士云集,大圣坐天。查的又不是天王老子的事情,就算是,你一个要死的人有什么用?除了有双阴阳眼,欸--哦。”

“止止可以吃你的魂,嚼你的肉,喝你的血,吮你的骨,敲你的髓。”舌鬼一挑眉。

他阴恻恻地贴近,带来阴地的寒气。

“你的五脏六腑,三魂七魄。命越差的人越好吃,你现在跟个行走的唐僧没有区别啊。”舌鬼边说,边配合地吸溜吸溜口水。

“止止倒是不吃人,那要是不是为了吃你的话……”舌鬼突然想到了什么,饶有兴趣地伸长脖子,冷冰冰地贴上魏生白:“阮止止,这种事,你跟他说了吗?”

“舌鬼。”阮止止面色冷下来。

“什么,什么意思?”魏生白瑟缩一下,带有希冀看向阮止止,鬼差少有的没有回看他,错过目光落在地上。

“你什么都没跟他说过啊?”舌鬼抱臂拉开距离,好笑地站着。

“你别放在心上。”阮止止低着头说话。

“对,别放在心上,我说的都是假话。”舌鬼戏谑笑道。

“舌鬼没有坏心,他也挺可怜的,”阮止止作泫然欲泣的样子,继而目光冷情地抬头,机关枪一样往外突突,“他就是因为多嘴多舌,大冬天舌头被人拉出来钉在柱子上冻死的。”

“阮止止!!”

“略略略,”她做一个鬼脸,“叫你到处嚼舌根。”

“你先走吧,我们还有一点公务要谈。”

“哦哦。”魏生白知道这话是跟自己说的了,颇有些不舍走地看向舌鬼的方向。

“看什么看!”舌鬼舌头翻涌一下,舌骨鞭眼看就要抽出来。

“你叫什么名字?”

舌鬼愣住了:“什么?”

“你叫什么名字?”魏生白重复一遍,他甚至露出一个大大的温和的笑容。

“我,我不会告诉你的,”舌鬼舌头罕见地打结,“我才不会把我的名字告诉一个活人呢!”

“魏生白没问你。”阮止止看他,白眼要翻到天上去了。

“崔季青。季节的季,草木青青。”舌鬼一愣,他身后勾着的魂,弱弱传来一声。

魏生白点点头:“我记住了,再见。”

说完头也不回,跟逃离瘟神一样飞快跑下楼梯。

“躲你呢。”阮止止推舌鬼一把,趴在楼梯上看人走远。

舌鬼面上过不去,哼了一声:“喂,老头,他问你名字干什么?”

魂摇摇头,恢复了一言不发的模样。

阮止止笑了笑:“做人事呢。”

“说真的,”舌鬼也不打岔了,表情认真起来,“你投胎的事情,老大到底怎么跟你说的。八年了,按你这个拼死拼活劲儿,六千里六百六十六只魂应该不是问题啊。”

阮止止叹了口气:“当时吧,除了收魂,还有一个条件。”

她手指焦虑地绞在一起:“老大说,找不回魂也就罢了,我至少得知道我自己的尸骨埋在哪儿。”

舌鬼沉默片刻:“还是想不起来?”

“想不起来,甚至更扑朔迷离了。”

“有别的办法吗?”

阮止止目光怔住,落在某处落点。空气中沉默着,直至她轻声:“有。”

——

“喂?你好,这个地址住着的崔季青老先生,我是他的朋友,”魏生白打电话,把自己在寒风中拢得更严实一点,“是这样,他之前跟我约了见一面,结果我今天上门的时候,敲门没有人回应。我四处问了,邻居说有几天没看见他了。”

魏生白随声应和电话对面:“对,你们上门做做工作也好,独居老人的安全还是要靠着社区不是?”

夜色渐深,魏生白眯着眼睛。电话对面嘟嘟挂断,他收起手机,有些无力。

真是好笑。等了这么多年,等到二十四岁。原本他还抱着说不定能熬过这一关的念头,连舌鬼都说他大限将至了,怕是真的过不去了。

他攥紧拳头,心脏酸得紧张。转念一想又食宿不规律,胃里也跟火烧一样烫,颤颤巍巍地蹲在地上。

要死了吗?要死了吗?要死了吗?

这辈子真这样了吗?好短啊。

好短啊……

我不是扫把星吗?我不是凶煞命吗?

为什么是我死,为什么是他死?为什么自有人逍遥活着?

是爱我者死,恨我者生吗?

魏生白思绪乱飘,他狠狠拍拍脸,从口袋里摸出个金色包装的小面包,咬了一口塞进嘴里。

强烈的反胃感涌上,他强忍着咽下去,深呼吸几下。

“魏生白啊魏生白,你看你,又焦虑。”

他蹲在草丛里,嘎吱嘎吱地嚼,自言自语:“网上专家都说了,你这个年纪,焦虑是正常的。是身体的自我调节反应,也就是饿了,才这么多愁善感。”

天上星星稀疏,魏生白抬头去看,不知怎么就觉得亮得刺眼。

“是个人都要死的对不对,你也就是早死几年。你看,你现在在阴差里也认识人了,说不定投胎过地府的时候能好受不少呢。”

“竟然真的有地府啊……”魏生白喃喃道,“早下去投个好胎咯。要是真给阮止止吃了,她肯定也会帮我收尸的吧——咳咳!”

手抖得厉害,应该是冷的。魏生白蹲不住,站起来蹦蹦跳跳取暖。

这一跳,一点亮光闪过。

魏生白踮脚去看,石金妹家,那扇总是拉着窗帘的窗户,正下免站着一个人。

一个老头,蓄着头发胡子,拿一大捧花,提一盏微弱的老式灯笼,在朔朔寒风里发抖。

抖得厉害,人还站得笔直。

看站姿,还是当过兵呢。魏生白想。

世上人多鬼少,怕什么。

“大爷,您找谁啊?”魏生白顺着悄悄摸过去,老头被吓得一激灵,但还是维持着挺拔的姿势,只上下打量他。

“等人。”

魏生白笑了:“大半夜带着花等人,石老太太吗?”

老头表情一变:“你认识金妹?”

魏生白呲开牙,大言不惭:“不仅认识,我对石老太太可是了如指掌——呃,我们是忘年交呢。”

人王大人,多有得罪。魏生白在心里默默道歉,您大人有大量,躺着休息就别跟我一般见识了。我也算是知道您的来路,领教您的厉害了,可不就是忘年交了。

老头来了兴趣,主动抓住魏生白的手:“我叫姜勇,小伙子你呢?”

“魏生白。”

金妹,这个称呼。魏生白目光一亮,这穿的还是西服,皮鞋,甚至还抹了头发。老头大半夜收拾的整齐精神,老来俏呀。

“您找石老太太啊?”

“是这样,”姜勇有些羞涩,“我跟金妹约好了,要一起出去吃晚饭的。我也不好上去找她。”

他话说的支支吾吾的,魏生白垫一句:“因为莫宁玉?”

“诶呦,告诉你也没事。金妹女儿莫盼巧啊,不太喜欢我俩来往,所以说我不方便上去嘛。我老哥哥诚实一次,你也帮帮老哥哥。既然你和金妹相识,你去把她叫下来好不好,我们约好了呀。”

魏生白笑一下,脑子一转,又觉得不对。这石金妹,早在床上躺了好几个月了啊?姜勇石跟谁约的今晚吃饭?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