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夜行者

魏生白一阵摇头。

“好吧,放轻松,”鬼差的声音平静,魏生白狂跳的心慢慢安静下来,“应该是阴阳眼,我给你点人火的时候可能把眼窍开了。”

魏生白顺着她的目光往自己肩膀上看,两肩晃悠悠飘着淡红偏粉的小火苗。人有三把火,头顶天火,左肩人火,右肩地火。魏生白倒吸一口凉气,原来是真的。他正想伸手摸摸,头顶就传来一阵闷闷的笑声。

鬼差想到了什么好笑的东西,眼睛笑得眯起来:“诶你知道吗,人只有濒死状况下才能和鬼物理接触,所以你刚才应该是快把自己吓死了。”

不是?魏生白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喉头一哽,更是说不出话。

“嗯,你快脱离濒死状态了,来自己把耳朵堵上,这个唢呐声是小鬼用来压制亡魂的,你时候没到呢,不听啊。”

鬼差施施然地捏住裙摆,在滑稽的连忙捂住自己耳朵的魏生白身边坐下,她一只手撑着头,看星星一样看着眼前万魂浩荡。

“这是,这是什么?”魏生白费力地扭身,夸张地冲她比嘴型。

“鬼门关,”即使隔着刺耳的唢呐声,鬼差的声音仍如石入清泉,平静而又清晰,“寿终正寝者会有路引,可以跨过鬼门关,上奈何桥,十殿受审,进入轮回。自杀者被锁链拘押,阴差押解,入枉死城。他们专门开了冥路啊,倒是不用我动手了。”

“啊!啊!!!”

尸塔的缝隙里,一个惨白的影子奋力挣扎出来,贯天的唢呐声将它直接拍在地上,痛苦地扭动身体。它四肢错位,扭曲成死亡瞬间的样子,微弱的磷火向周围不断逸散。

“我不要!我不要去!呕!”生理的反感施加在灵魂之上,它四肢全断,只能勇脸蹭在地上发力,奋力挣向魏生白所在的方向,“救我!救救我!!!”

声音凄厉至极,魏生白忍不住前倾身体,“哐啷”一声!泛着冷光的锁链一下抽在它的腰和脚踝,蛇一样向上快速移动,勾住它的脖子,勒紧直到它舌头下意识伸长。

“这是哪儿啊啊啊!”更多的亡魂从尸塔中爬出,惨叫声震天。

“不!不!”几乎快要跑出烂尾楼的亡魂被虎头的阴差一口咬住脖子,衔在口舌之间,没了挣扎,一晃一晃地被叼回冥路。

阴冷的铁链显现出金光的阴刻符文,亡魂在锁链下疼得发抖,拖着残破的魂体被阴差押解向前。

“怎么会,这么痛苦……”魏生白的震惊无以复加。

“五戒之首不杀生,若自杀身,得偷罗遮罪。自杀的亡魂会反复经历生前的痛苦,直至到达原本的寿数,”浩荡万魂飘往鬼门,浓雾像触手收回自己肢节一样回退,“妥善安葬它们的尸骨,做炼度法事,烧烧纸钱,它们会重入轮回的。”

“即使是自杀,也不能放过我,让我得到解脱吗?”魏生白凝望远处裂谷,他的手攥紧衣角。

“解脱?无处解脱。洪福易得,清福难享,那可是世间第一品命格,”鬼差轻笑一声,声音进而缥缈,“从某种角度来看,自杀这么多次都没死,你也蛮幸运的不是?”

“可是……”

他还想要说什么,眉间却被鬼差轻轻一点:“嘘,睡一会儿吧,你的问题真的很多。”

身体被软绵绵地放倒在草地上,鬼差站起来,拍拍身上不存在的灰尘。

“坦白说,我不知道,我没有去过枉死城,没有见过地狱。自尽的人是否会受到神的惩罚?如果是,这是正确的吗?我不知道。”

她只是一介鬼差,游走于人间与地府。

“阮止止,你走吗?”队尾的阴差回头问她。

她仰起头,挤出一个温和的笑容:“暂时不了,帮我跟大人带个好,这十五只魂可以算我的业绩吗?”

阴差一挑眉:“当然不能。”

她做出一个果然如此的鬼脸,挥挥手径直往反方向走。

--

凌晨一点半,一个戴着黑框眼睛的青年,端着咖啡,对着报社门口打哈欠。编辑部灯火通明的,垃圾桶里堆着不少外卖盒。

“闷,太闷了。”他摇摇头换取一点清醒。

“叮咚”一声,自动门放进来一个浑身泥巴的野人。他淋了雨,头发衣服都湿哒哒地黏在身上。

“老魏?”他眼镜都快掉下来,“你是去盗墓了?等等等等你先别进来,我去找保洁姐姐。”

魏生白带着一身脏污站在《平江新闻》报社门口。衣服沾了血,为了不引起特别关照,他故意往泥地滚了一圈。

“沈稚勇!”魏生白一摊手,累没劲了,“兄弟说真的,你要是知道我经历了什么你绝对会后悔没把我供起来。”

他炫耀一样拎高摄影机的带子,耀武扬威地撅嘴吹口哨。

“你真拍到了?!陈姐等你好久了,她把今天要上早报的稿子都写好了,但是……”

“但是?”

沈稚勇一偏头,下巴点点正亮着大灯的会议室,无奈地耸肩。他借过录像机,手掌拢住屏幕查看录像:“他们在吵这能不能——我的天哪……”

沈稚勇抬起头,目光闪烁:“这绝对不可能被允许见报的,这要是发出去,我们报社肯定会受到牵连的。”

魏生白脸上的笑有些尴尬,他伸手去捞录像机,被沈稚勇侧身躲过去:“没这么严重吧,调个黑白色,”青年凝重的脸色并没有因此变好,魏生白犹豫着说:“不然再打个重码?你知道的,邪教欸,这是一个很重磅的消息,我们可以走访,可以深度调查,会有很多东西可以报道的。而且这几年正好热度高,我们可以煽动一波民众情绪……”

“魏生白,警方还没有介入。”

“等警方调查完至少得几个月之后了,这期间我们又不能跟着,那会儿我们报道还叫什么独家啊,”魏生白抢回录像机,大步绕过他,“你只是个编外,我去跟陈朵谈。”

“不,不,总编在里面,你这样闯进去……”

他晚了一步,魏生白一把推开会议室的门,会议室里的人刚结束一场争吵,总编和财务部主任两个男人吵得脸红脖子粗,站在桌子最两边。陈朵坐在椅子上,神色晦暗不明。

“头儿。”魏生白点头打招呼,靠在门上。

沈稚勇闷闷地说:“不能报。”

“给我看看。”陈朵要过录像机,影像被投影在会议室大屏上。

绿黄的色调,摇晃的手持镜头,细致地对尸塔进行环三百六十度录像,陈朵挑眉打破会议室的寂静:“我不知道你还有拍恐怖片的天赋。”

“我知道报社的发行量很差,广告收入入不敷出,我们一直在裁员,但也没有转好。我在报社三年了,虽然不比领导们这么久,但是纸媒走低,有名的报社关了那么多家,如果不打出一个新的招牌,怎么接着办下去?”

总编近五十岁,在恼人的暖气下掀开帽子,露出半秃的头:“这就是现世的人血馒头,你上大学给你教了这些东西!”

“我的大学告诉我,媒体想要快速变现,就要学会操纵公众情绪。今年是‘风险’的一年,沉船、爆炸、恐怖袭击、股市巨变,到处都在出事,到处都充斥着恐惧与焦虑,浮躁、不安、未知、激愤,消极情绪高于积极情绪,巨大的社会焦虑代表着巨大的流量,我们完全可以以此自救。放弃的代价太大了,等调查结束要多久,八个月?一年?报社能活到那个时候吗?”我能活到那个时候吗,魏生白心跳如鼓声,“我们就要这么错过一个大热点了。”

一阵沉默。

陈朵笑起来,她撑着桌子,前倾身体:“我认为现在我们没有分歧了。”

“可以报……但是早报上要隐晦,不许上传照片,视频新媒体你想都不要想。”总编泄气了,焦躁地摩挲着自己的衣服。

“可我们得报道事实……”魏生白还想说话,被陈朵抬手制止了。

“2015年11月26日,本市某建筑楼内,发生一起异常聚集事件,经举报信息反应,系当地居民私下连结,频繁开展集会活动。事发当天,多人出现情绪失控的异常举动。我想总编的意思是,我们不能冒着巨大的风险去赶热点。”

“这样没有意义,他们不会感到恐慌——”

“魏生白!你把你自己当成什么了!”秃头男人一拍桌子站起来,“说白了,这会议室你一开始就不该进!裁了这么多人,为什么没有把他给我裁走!”

因为我没编制、活最累,还最便宜,魏生白在心里怼他。

“这件事没有再商量的余地,”总编盖回帽子,从魏生白身边挤出门。走出去五米,还要折返回来,指着魏生白的鼻子,“去年有个电影叫《夜行者》。”

“我知道,我觉得拍得还行。”魏生白冲他仰起头。

“一个记者,为了能够赚钱,抢先警察到达犯罪现场,拍下极尽血腥的画面卖给电视台,最后甚至不惜自己杀人创造新闻,”他皱着眉头,轻蔑一声,“我看你倒是跟他很有话题。”

这话意义不好,魏生白自觉低头。等主编走远了,他勾上沈稚勇的肩膀,冲几个围观的同事挥挥手打招呼。

“魏生白,我有话想单独跟你说,”陈朵叫住他,微笑示意他坐在对面,“我很高兴,你跟三年前进来一样,你的目标没有改变,我以为长久的无聊的生活会改变你。”

陈朵双手交叉,身体前倾,摆出很亲近的姿态:“我知道你的想法,去年发生了邪教事件,你想重新唤起大众的恐惧。纸媒必须隐晦,但我有一个办法,先网后纸。”

“你的意思是,我们在早报发售前先流出视频,再做第一个报道的媒体,宣称会跟进报道,吸引大众来购买,”魏生白略略沉思,“我在网上有个号。”

“你想好了,这是要背处分的,之后你基本不可能再进入其他报社了。”

“报社要是能起来,我也就不用去别的地方找工作了不是吗?但我有个条件,这个案子后面的报道得是我来跟,”魏生白摊开手,“为了出名而已。”

“我在想,这件事之后,我可以跟总部谈谈,考虑一下员工的编制问题了。”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