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府是个奇妙的地方,鬼们来来往往,因为不辨五味,免逐名利,没有科技发展的必要。所以建筑仍然保留唐宋时的建制,瓦舍亭亭,云桥叠然。飞檐怪兽头,辉辉鸳鸯片。各大铺子招展着望子,点着幽幽烛火,以代替日月光辉。
铺子卖的杂,好酒好菜必不可少。鬼虽然没有喉舌,但可以吸取食物的气来饱腹,维持灵魂。酒肆旁,摆了十几口檀木大箱子,塞满了各式花样的陪葬首饰,亡魂打点阴差的时候,手头紧的会典当首饰,全都流通到鬼市上。
鬼也会生病,奈何下界的医生多为充公,排队排到投胎也得不到医治,痛得受不了的时候,会来鬼市买些阴药。病得再重的,也有私自越界,去阳间找医生治疗的。
灵衣、衾被、车马,灵宅、院舍,阴间的雾气阴冷刺骨,它们成为提供庇护的必需品。
魂化蝶坐在鬼市最高的楼阁屋顶上,少女裹着暗紫色的衣袍,带子松松垮垮地系着。她捞坛酒,大大咧咧地躺在屋顶上。这里不像人间,没有星星可以数。但有亮晶晶的、通体莹白似暖玉的,三寸大小的小菌人。小的时候,它们就在地府上空,悠悠然地飘忽。
菌人生长在山野之间,善良亲生,从不作恶,也有福星的说法。善良的灵魂对菌人有很强的吸引力,魂归地府的时候,会跟来一些菌人。
地府不适合菌人,阿鼻大地狱在这里,有罪的灵魂在下面。菌人再难回到人间,只能漂浮在地府上空,勉强算得上净土。
魂化蝶看得无聊,几十年来,她在地府做引魂的差事,过大差不差的生活,不被允许常去人间看看。地府不常改变,发生的事情不见新鲜。
楼下传来悲伤的嚎哭声,魂化蝶探头去看,是一对被迫分离的情侣。一个拿到了地府碟文,正要上奈何桥。一个滞留地府,恐再难相见,正抱着痛哭流涕。孟婆好心拍拍一人,递过去一碗似酒非酒的孟婆汤,指指旁边站着的阴兵。她嘴巴一张一合,轻轻推他:“业报了结,走奈何桥咯~”
忘川河在桥下蜿蜒而过,河底盘旋着铜蛇、铁狗,情人中的女子受不了,当下想投入忘川,好说歹说被周围鬼劝下来。沿岸遍生彼岸花,红得鲜艳漂亮。
魂化蝶看腻了,又往别处去探。这一下可不得了,她的嘴咧开,高高兴兴地从楼顶一跃而下,稳稳地停在一人面前:“止止!你去哪里了?我已经好久没看见你了。”少女咕哝着,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阮止止见怪不怪,每次回来都要来这么一遭。她放下如瀑的头发,随手捻一朵彼岸花,重新盘起。她弯腰提起鞋子,学着人间跳舞的样子,一步步踮脚往前走:“你看,我在人间新看到的,跳舞呢。”
魂化蝶看着她笑,抬手放两只荧蓝色的蝴蝶栖于花朵上。蝴蝶尾迹在行进中留下莹莹的亮光。
“你又在偷懒了,酒气也太重了,”阮止止夸张地捏住鼻子,“小蝶,引渡亡魂没人比你做得更好呀。”
魂化蝶撇嘴:“我不喜欢做这件事,那些鬼魂在望乡台待得太久了,他们不知道轮回要赶紧去排队吗?去得越晚,就要在地府滞留越久,早早轮回,他们回去也可以看啊。”
阮止止“啊”了一声,捏捏她的手:“过了奈何桥就要忘记了呀,怎么知道哪里是故乡呢?”
少女不高兴地犟嘴:“哪里都是故乡。”
魂化蝶拉拉阮止止的裙子,轻嗅兰花香,问:“止止,六千六百六十六只魂,你集齐了吗?”
“还没有,我上次带回来的十五只魂都被接走了,他们不承认这是我的业绩。”阮止止思及此处,有些苦恼。
“十五只魂?只有十四只呀,”魂化蝶看着她,“因为它们身上有止止的味道,所以我专门引渡了哦,是十四只呢。”
“十四只?”
魂化蝶明白得比她快,少女歪歪头:“又有灵魂跑掉了呢。而且那十四只魂,在过忘川时,全都跳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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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记者,谢谢你来看秦良,”女人抽泣着将魏生白引入病房,她哭得太厉害,眼睛肿成核桃大小,“我听说那天在现场,你一直让警察去救秦良,谢谢你。”
“嫂子,秦队也帮助了我很多,比如,额,他的伤怎么样了?”魏生白一急,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醒不过来,万幸打在腹部,医生说没有大碍,但就是醒不过来,”女人着急地咬嘴皮,眼下青黑明显,“这么危险的事情,他上去做什么呢!警局那么多人,非要他去做个靶子?你说他要是出事了,我和女儿--他个昧良心的东西!”
女人边说边哭,魏生白急忙递纸过去,递一张,抽一张,小半盒用完,女人才勉强停下眼泪。
“嫂子,其实我这次过来,是想为秦队出一份力。”
女人闻言,抬头看魏生白。
“您也知道我是记者嘛,我想把秦队的事迹报道出来,”女人脸色微变,魏生白追着说,“不是为了钱,我拿死工资的,秦队肯定是能醒来的。我把他报道出来,大家了解了他,可以评年度感动人物呢。他受这么重的伤,你不想让他被人们赞美吗,等他醒了,表彰、奖金都有了,那是多大的荣誉呀。女儿在学校也要沾光呢,说不定家长会,还会让秦队上去讲两句。”
女人眼角抽动,鼻子一酸:“他才没空去女儿的家长会呢,他就知道忙他的工作。”
“等醒来了,等醒来了,放一个长假,陪陪家人,不就都有时间了。”
女人点点头:“你需要我做什么?”
“我想要一张秦队的照片,哦哦不是证件照,有没有,”魏生白伸手比划了一下大小,“碗底大小的全家福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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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事并不影响周家坪开门做生意,毕竟这种地方,每一分钟都是金钱。段灵在这里做保安五年了,闭着眼都可以从周家坪走出去。他深吸一口气,啊,金钱的味道。
入夜十一点半,巡完最后一座商场,段灵打着哈欠往外走。没走几步,就是四方广场,听说那个姓唐的嫌疑犯就是在这里被击毙的。昨天段灵休假,没赶上。呸,段灵啐了一口,要死了还拉个垫背的。
夜晚风凉,阴气从脚底往上爬,段灵打了个哆嗦,回头往后看。正对着的一个十字路口雾蒙蒙的看不清,段灵有点害怕,跺跺脚一溜烟跑走了。
等外面的脚步声彻底消失了,魏生白才从墙角鬼鬼祟祟地钻出来。他怀里鼓鼓囊囊地揣个包裹,蹑手蹑脚的走到十字路口,垫了一层黑布,边哈冷气边把东西往外掏。
一面黑布幡、一把纸钱。一个白瓷粗碗,盛了半碗井水,一根竹筷。一鼎土陶小炉,三根柏香。三对白蜡烛,依次摆在面前。一碗冷酒、一盘生猪肉、三枚冷水煮鸡蛋、一碟枣、一碟梨、一盘猪头肉。魏生白又搓一点盐米,绕着自己撒了一圈。一张请召符,一张秦良全家的照片。
魏生白搓搓手,这些都是他从一个招鬼博主那问到的。按照他教的,魏生白按开打火机,点燃了请召符,嘴里振振有词:“周家坪十月十九,阳人魏生白,恭请……恭请……咳,某位有很长鱼尾巴的鬼差,前来坛前听事,事毕即遣返,不敢久留。”
魏生白紧接着开始烧纸钱,然后把照片泡在水里,一手握着竹筷,低着头,面对十字路口,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当当当当、当当当当、当当当当--”
声音急促,声声催魂。
“快来啊--快来啊--”
“当当当当、当当当当、当当当当--”
黑布幡猎猎作响,风声肆虐,魏生白不敢睁眼,继续猛烈地敲击。
你知道黑暗中存在着什么,你不能去看它们。那个博主告诉魏生白。水鬼、刀劳鬼、小儿鬼、五奇鬼……它们比你想要招来的东西来得更快。
它们首先会破除你的盐圈,你的保护圈。
一阵阴风,盐粒被吹散开来,魏生白闭着眼摸来纸钱,往前撒开来。
水鬼粘嗒嗒的,它拖着腿在地上走,有不停歇的水声,它在找你吗?
刀劳鬼的到来伴随着咆哮,你怎么能知道呼啸的是风声还是它们?
魏生白敲敲敲,手底下筷子不停,越敲越急,越敲越急。
雷鬼拿着斧头,它走过的地方,常伴随雷声出没,真的不会劈到你吗?
轰隆一声惊雷,魏生白手下一顿,筷子掉下去。他飞快地睁眼,哆哆嗦嗦地捡起,不敢去追究烛光下多出来的四条影子是什么。
五奇鬼来到人睡觉的地方,用鼻子嗅闻人的味道。一只一只按顺序去闻,等第五个鬼闻过之后,那个人就会死去。啊,有东西在抽鼻子吗?
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老天。魏生白怕得发抖,只能一直敲敲敲。
战栗中,他倏忽闻到一阵兰花香。
“别再敲了,再招来其他鬼,我真应付不来了。”
“还有,什么叫‘很长鱼尾巴的鬼差’,”女人轻笑一声,“我叫阮止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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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此时见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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