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上课铃响起,才打断这场闹剧。
岑舟蔫蔫地趴在桌子上,像一只失落的大型犬,时不时偷看明惟一眼。
有点好笑。
一张纸条推到他面前,上面写着银钩铁画的四个字,“生气了吗?”
“没有。”岑舟回了两个字。
紧接着,他听见一声类似轻笑的声音,面前多了一颗薄荷糖。
岑舟立马坐直了身子,又往旁边挪了两下,“老师刚刚讲什么了?”
明惟低声重复了一遍课文,“纤云弄巧,飞星传恨……”
短短两个多月,明惟的普通话已经说得很好了,不知道什么缘故,那些流言蜚语也全都消失了。
临近月考,大家都忙着复习,连体育课都没什么人去打球。
岑舟找了一圈,在树荫下发现了背单词的明惟,也拿了个本子凑过去,在他旁边写写画画。
明惟瞥了一眼,目光旋即停在了上面,“这是……我?”
岑舟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补了几条线,“你喜欢猫啊狗啊什么的吗?”
“猫吧。”明惟说。
岑舟低头在他身边补了几只简笔小猫,整个画面顿时变得生动温馨起来。
明惟低头看了一会,指了指某个地方。
岑舟唰唰几下在他指的地方补了一只炸毛小猫,明惟眉眼弯弯,言简意赅地夸:“画得真好。”
他的笔尖一顿,耳根莫名地开始发烫,他不敢抬头看明惟,只能不动声色地说:“还行。”
很快就迎来了令人头疼的月考。
上个月的月考被篮球赛耽搁了,这是明惟进入平芜一中以来的第一次考试。
不知道是不是要灭一灭他们的威风,试卷出得格外为难人。
老刘拿着成绩单进教室的时候,罕见的没人敢说话。
他先扫视了一圈,习惯性地卡痰,“这次的月考成绩啊,非常的不理想,我看是打篮球把脑子打出去了……”
老刘训了足足半个小时才把成绩展示出来。
明惟排在一个不上不下的位置,比预料中要好很多。
比较出人意料的是岑舟,他的数学居然及格了,不高不低,正好九十分。
“及格了。”明惟指着他的数学,“这次试卷比较难,换成上次月考的话,大概是接近一百一十分了。”
“二十分!”岑舟瞪大了眼睛,“我进步了二十分!这回看杜章有什么话说!”
少年人鲜明的眉眼生动而活泼。
“嗯。”明惟看着他,唇角弯了弯。
岑舟看见他的笑容,也跟着笑了一下。
海风从遥远的太平洋吹过来,带着潮湿的气息。
“那么,你今天晚上想跟我吃饭吗?”岑舟不知道什么时候凑到了明惟面前。
他的瞳色偏淡,看上去有些冷,眼里的笑意却化去了这种冷淡。
不笑的时候看上去有一种生人勿近的感觉。
但是明惟想了一下,除了那天操场上的那瓶水,他没见过岑舟甩脸色。
不过好像也不是,比如他对贺续安态度就挺差的……
岑舟见他半天不答话,没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和想象中的一样。
明惟缩了一下脖子,意识到自己走神了,也就没计较他摸自己头发这件事,“你刚刚说什么?”
岑舟也才刚刚回神,梦游般又问了一遍,“我说,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吃饭?”
“今天?”明惟问,今天下午就放周末了。
“嗯,我妈说想请你吃饭。”岑舟在他看过来之前就把视线移开了。
“为什么?”明惟眼皮一跳。
岑舟有些不好意思,“她知道我数学及格了,说要谢谢你。”
“我妈她人挺好的。”他补了一句。
不要和陌生人接触,那岑舟算陌生人吗?
明惟低垂着眉眼,看不出情绪。
岑舟小心翼翼地看明惟的表情,似乎看见他皱了皱眉头。
一直在加速的心脏似乎终于承受不住,骤停了一瞬,血液往四肢流去,带来细微的麻木。
岑舟看向外面往下压的云,一顿饭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只是平芜的天气太闷了。
“好。”
岑舟猛地抬头看向明惟,对方半阖着眼,薄薄的眼皮上黛青色的血管明显极了。
其实说不清是什么感觉,好像忽地下了一场瓢泼大雨,空气骤然变得清新。
“那我们放学一起走。”
放学铃一响,人潮涌出了教学楼。
岑舟靠在走廊上,单肩挎着书包。
“岑哥,你居然会等我!”周桓一脸震惊地站过来,然后遗憾道:“但是我还得等别人。”
“滚。”岑舟毫不留情地说,目光一转看见了刚出教室的明惟。
明惟有点后悔了,但是还没来得及后悔完,岑舟已经抓住他的手腕往外跑了,还不忘扭头对周桓喊了一句:“下周见!”
周桓震惊过后,怒骂出声。
燥热的风从耳边呼啸而过,两个人就这样越过人群,好像要一直跑到世界的尽头。
“小舟!”
明惟闻声,抬眼望去,那是一个看上去温婉秀丽的女人,是岑舟的妈妈。
段莹踩着细高跟快步走来,后面打伞的助理险些没追上她。
她一把将岑舟拉进怀里左捏右揉,“哎呀,两个月不见想死妈妈了!”
岑舟奋力从她怀里挣出,耳根泛红,压着声音喊了一句,“妈!明惟……”
段莹这才看见旁边的明惟,眼睛一亮,“这就是明惟吧?长得真好看!怪不得小舟打十次电话九次……”
“妈!”岑舟眼看着事态不对,急忙打断,“不是吃饭吗?”
“行行行,吃饭。”段莹被打断了也不恼,转而笑盈盈地一手牵起一个,拉着他们上车。
车子缓慢地行驶,绕过人流,副驾的段莹笑盈盈道:“听小舟说你是云南来的,那多好的地,山清水秀的。
阿姨特意订了一家云南菜馆,不知道正不正宗,你尝尝。”
明惟被她的热情弄得有些不知所措,紧张地看向岑舟。
岑舟头一回见他露出这种空白的表情,忍着笑安慰他,“没事,我妈就这样。
唉,我昨天随口一提,谁知道她非要请你吃饭。”
段莹一听,毫不留情地拆穿他,“我昨天还在马来西亚,不是你打了大半个小时的电话……”
“咳!”岑舟猛地一咳。
段莹见儿子从脖子红到了耳根,话锋一转,“夸你数学进步了,我这才想着得好好谢谢明惟。”
岑舟不动声色地看向明惟,刚想说话,却见对方低着头似乎在笑。
他猛地凑过去,把明惟吓了一跳,问:“你刚刚是不是在偷笑?”
明惟面不改色地摇头否认,“没有啊,没有笑,你看错了吧。”
抬眼看见对方刚刚被揉得乱七八糟的头发,莫名地觉得有些可爱,忍不住又笑了一声。
岑舟的耳根更红了,“你听我解释……”
话才出口,明惟不轻不重地摸了一下他的头发,“乱了。”
他的头发有一点刺,和他的性格差不多,但手感意外的好。
岑舟的脸“轰”一下爆红,觉得自己的形象真是毁在了自己妈手里。
他抬起一只手按住了明惟的肩,明惟眼皮跳了跳,“干嘛?”
岑舟笑了一下,飞快地伸手在他头上揉了几把后,迅速退回去防守,“你的也乱了。”
明惟显然没有要进攻的意思,忍了忍没笑出来,“嗯。”
岑舟感觉自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不甘心地捻了捻手指。
车子停在了路边,自从来到平芜后明惟几乎不怎么出门,以至于眼下面对车水马龙的街道竟有些胆怯。
岑舟侧头看见了他紧绷的下颌,有些奇怪,刚刚不是还好好的吗?
明惟的目光快速扫过人群,带着不易察觉的警惕。
那里有一个戴口罩的男人,还有一个频频回头的女人,那个背包的大爷看上去也很可疑……
忽然,有人握住了他的手腕,“明惟?”
“嗯?”明惟下意识地看向他。
岑舟捏了捏他的手腕,“过马路了。”
明惟焦躁的心情稍稍平复,抬眼,在人群中看见了几个熟悉的面孔,紧绷的神经终于彻底松懈下来。
岑舟牵着他慢慢地朝马路对面走,刚刚褪去的喧哗渐渐涌入耳朵,少年的掌心温暖而干燥。
那是一家装修得确实很云南的餐厅,无论是雨林还是东巴文的窗帘都复刻了,显得有些混杂。
服务员站在门口等着,“岑太太,请随我来。”
服务员把他们带到了一个名字叫做丽江的小院。
“丽江是哪?”岑舟左顾右盼,好奇地问。
明惟的语气很柔和,“是云南的一个地名。”
“它长什么样?和平芜一样吗?”岑舟兴致勃勃地追问。
明惟思考了一下,含糊地说:“不太一样吧,云南多山。”
岑舟“喔”了一声,盛了一碗刚刚上的汤,“你尝尝!”
是汽锅鸡,明惟抿了一口,鸡汤鲜香扑鼻,不过其实更接近平芜口味。
“怎么样怎么样?像吗?”岑舟一双眼睛微微弯着。
“差不多。”明惟沉着冷静地点头。
旁边的段莹笑了一声,没有拆穿,低头和助理吩咐了几句。
饭桌上的气氛比明惟想象中的轻松多了。
段莹很温柔,也很会聊天,经常冷不丁地讲一点岑舟小时候的糗事。
逗得岑舟频频炸毛,恨不能把明惟的耳朵捂起来。
好不容易吃完饭,岑舟松了口气,偷偷看了明惟一眼,不经意道:“明惟,你家在哪?我送你回家吧,这个点打车不方便。”
明惟动作一顿,波澜不惊地拒绝:“不用了,我一会慢慢回去。”
岑舟微微愣了愣,长长的睫毛垂落,闷闷道:“那好吧。”
心里有那么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莫名又想起了那次给他递的水。
岑舟有些垂头丧气,难道现在他们也不熟吗?
段莹看了看岑舟,笑吟吟道:“明惟可以说一个大概位置吗?你一个人回家阿姨也不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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