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薄雾,施为轻车熟路带着林照走小径来到石佛寺后门。
叩。叩。叩。叩叩。
应该是某种暗号,吱呀一声,后门开了一条缝。
施为环顾四周,推门而入。
“阿为!”是一个眉清目秀的小和尚,见到施为后神色激动,却似乎并不惊讶。“你终于来了,师父等了你很多天。”
“阿莲,明净法师他......”施为有些诧异。
“那日醴泉山庄遇难,师父与六扇门的人一同去查看尸体,发现......不在其中,便帮忙瞒了下来。”
“你师父可歇下了?”
小和尚摇摇头,回头指着一处道:“师父这些天每日戌时在大雄宝殿带着师兄们念往生咒,亥时独自在天王殿里念平安经。”
施为道了声谢,将门外的林照引了进来。
“这位姑娘是来庄上祭拜施庄主的,夜色已深,不便下山,能否留她在寺里小住一晚?”
林照乖觉地行了一礼。
阿莲连忙双手合十,脆声道:“我这就去收拾一间厢房,姑娘请随我来。”
天王殿内。
四大天王法相庄严,矗立大殿两侧,手持法器,或威或怒。殿中央是一具弥勒佛金身像,端坐莲花上,栩栩如生。
佛灯只亮了两盏,金箔反射的金光却照亮了整座大殿。
明净法师跪在蒲团上,仿佛对施为的脚步毫无察觉。
施为也寻了个蒲团,跪在弥勒佛的金像前。
半晌,明净法师开口道:“难得你遭此变故,还能守住内心的平静。老衲与施庄主是多年挚友,比邻而居,所行善举皆历历在目。如今斯人已逝,老衲想送你一句禅语。”
明净法师缓缓睁开眼,没有看向施为,而是对着弥勒佛的笑眼道:“佛以忍辱力,舍离于违诤,不求人过恶,到于忍彼岸。”
“多谢方丈赠言。我虽不敢许诺放下仇恨,但绝不会被仇恨迷住双眼。我所求的只是惩奸除恶,为施家讨回一个公道,到那时我才能获得真正的解脱。”
“既然你心意已决,老衲不会阻拦。”像是早已猜到了他的选择,明净法师站起身,转身向殿外走去。
施为双手合十,低声道:“我不会在此多停留,给石佛寺带来麻烦。多谢方丈那日为我隐瞒。”
“阿弥陀佛,虽说出家人不打诳语,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孰轻孰重,老衲自有定夺。”明净法师没有停留,大步迈出了天王殿。
阿莲简单打扫了一下厢房,便离开了。林照原本打算歇下,可她看施为进了天王殿便没了动静,还是决定悄悄跟过去看看。她先前在师兄灵位前时已暗中立誓,要守护好施为。
她没有再戴帷帽,拿起盲杖便出了门。
刚走过转角,她突然听见清心池的假山后传来低语声。
“......上次的事你做得很好,答应过你的好处,绝不会少。”
“多谢左使,这都是小的该做的。施庄主既死,我在石佛寺多留无益,不知教主对我可有别的安排?”
“教主那边,自有定夺。往后还是通过信使联系,你如此草率找我讨赏,也不怕有命赚没命花。”
“小的该死,小的该死,小的不懂事,还请左使宽宥。”
“我青魔教一向赏罚分明,念在你刚立了大功,这次就不罚了。”
林照估摸着对话快要结束,担心打草惊蛇,不敢再偷听,悄悄躲到了墙角的莲花缸后,摘下了白绫。
不多时,果然从假山中走出一个蒙面的黑衣人。黑衣人十分谨慎,施了轻功,灵巧地翻过了寺院的高墙离开了。林照看着那黑衣人的身影,觉得有些眼熟。
又等了一会儿,一个僧人扮相的和尚也从假山后走出。
石佛寺中竟有青魔教派来的卧底。师兄当日遇难,原来与青魔教脱不开干系。
林照更加担心施为,急忙往天王殿方向走去。
正要进殿,一位高僧迎面走出。明净法师凝眸,仿佛有一瞬直直看向了林照的眼底。
明净法师双手合十,似菩萨低眉。
“阿弥陀佛。原来如此。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说罢,不等林照回应,微笑着离开了。
林照不懂佛经,只觉得这位明净法师神乎其神。
她没有迟疑,进了殿,小声问:“方公子,你在吗?”
施为没回答,悄悄走到林照面前,才双手抱臂,歪头打量着她。她没有戴帷帽,露出了芙蓉般的面容。佛灯的光落入了她空洞的眼睛里,让她看起来不那么像盲人了。
“林姑娘。你在找我?”
“是,也不是。”
“哦?”
“天王殿里供着弥勒佛祖和四大天王,人们常来礼拜,祈求平安喜乐,祈求未来顺遂。可弥勒佛背面,其实还有一尊韦驮菩萨像,却少有人拜。方公子知道原因吗?”
“请姑娘赐教。”
林照用盲杖试探着向前,施为看出了她心中所想,牵着她来到韦驮菩萨像。
这里背着光,是此刻天王殿里最暗的地方。韦驮菩萨怒目圆睁,高举降魔杵,威风凛凛。
“我并非金陵人士。从临安来的一路上,虽然目不能视,却能听见沿路百姓的哭号。有妇人哭诉自己的孩子未足月便活活饿死,有男人被诬陷偷取了富人的饰品却无处喊冤,有老人被士卒抓去军营里当兵,有稚子没了父母只能靠乞讨度日。生逢乱世,百姓生活维艰,官府不能为他们维护公道,江湖不能为他们伸张正义,公道和正义于他们而言已消失了太久。”
林照双手合十,抬头朝向韦驮菩萨像的方向,声音很轻,但在天王殿里掷地有声。“我来天王殿,是想代他们求一求上天垂怜,让公道和正义重现人间。”
施为直直地看着她,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方公子,你其实是施为吧。方也为,这假名还真是敷衍。”
“......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说过,施庄主对我有恩。我想报答他的恩情,帮你一起查明真相,还施家一个公道。”
“你为什么觉得我会相信你。我是习武之人,我可以确定,你来天王殿的路上没发出一点声音。”施为伸向盲杖,被林照下意识躲开了,“果然,你一直在骗我。”
“我不是为了骗你,而是为了惩罚我自己。”林照终于看向他,露出一抹苦笑,“很多年前,我因为太相信自己的眼睛,做了一件错事。从那以后,我便惩罚自己不能视物,而是用心明辨是非。”
“巧舌如簧。你既想惩罚自己,又为何不狠下心真的毒瞎自己?”
“你以为我不敢吗。”林照像是想起了某个人,苦笑里多了几分无奈,“是有人不愿意。”
她当年的确从唐柔那里偷过药,也的确把自己毒瞎了。可唐柔哭着翻了三天医书,硬生生治好了她。她永远忘不了唐柔快要哭瞎的通红的双眼。她不忍心再让挚友为她如此伤心。
唐柔是天底下最懂她的人,也明白她此举的含义,所以亲手为她做了一条缚眼的白绫,哄她用白绫来当作替代。
她从袖中掏出了那条白绫,系在眼上。
“施为,无论你信还是不信,我都会帮你。”也是为了帮我自己。
林照真的用盲杖开始走路了。
施为看着她熟练地避开障碍,慢慢往前殿走去。白衣背影与记忆中的某个人缓缓重叠,合为一体。
“我信你。”
林照没有回头,独自离开了天王殿。
她本就没打算把青魔教的事情告诉施为。有些账,还要她亲自来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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