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施为渐渐冷静下来,白无言松开了拽住他衣领的手。
“想必你一定还记得天机楼的规矩吧。凡是想从天机楼得到情报的人,都得先赢下我制定的赌局,而赌约内容看我心情,就比如那天,你我的三局对弈。
“......但其实,这规矩并不是一直都有的。
“天机楼,一开始,其实也是为了复仇而建立的。”
白无言轻蔑地笑了一下,道:“世上有很多种武器,你还年轻,一定不知道流言也能杀人,甚至比刀剑更快,更杀人于无形。”
“我出生将门却没有武学根骨,又因为私生子的身份,从小被父兄姨娘百般羞辱,那时我便立誓,即使不会舞刀弄枪,我也要杀了他们。
“为了复仇大计,我需要钱,很多很多钱。于是我主动向父亲请求,娶了一个商贾的女儿。兄长笑话我自轻自贱,弄脏了门楣,只有我知道,为了天机楼,哪怕是要我出卖灵魂也在所不辞。
“更何况......她那样好的人,怎么会是我的污点。
“我付出了一切,殚精竭虑四处打点疏通,最后,我终于成功了,我的天机楼藏满了庙堂的污秽,纳尽了江湖的污垢。
“我利用情报与不同势力交换利益,借刀杀人。直到有一天,我自己被流言反噬。有人将我卖出的情报,精心改造成为我量身打造的匕首,直直刺入我的命门。
“我的妻子死了,我却活着。那一刻,我突然在想,我一生的仇恨好像没有尽头,永远没有终点。我终于忍不住把刀对准了自己,打算一死了之,求个解脱。
“是你父亲听说天机楼事变后匆匆赶来,及时救下了我。”
施为愣住了,静止在原地,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我醒来以后,他告诉我,流言伤人,但只要用法得当,也能救人。见我不信,他就和我打了个赌。”白无言平静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抹释然的笑意,“他说,要是我能下赢他三盘棋,他便不再管我死活,要是我输了,天机楼从此只能救人。”
“......所以那日,你其实早就猜出了我的身份?”
“背着雪青剑招摇过市,我要是再猜不出你的身份,我江湖百晓生岂不是白混了。”白无言不知从哪里又掏出了那把折扇,得意地扇起了风,不像翩翩公子,倒活像个纨绔。“我的故事讲完了,少侠自便吧。”
施为没吭声,紧握着雪青的手却渐渐松开了。
他“哼”了一声,背过身去。悄悄抹去了一滴泪。
南霞山,石佛寺外。
日头正盛,钱三从澧泉挑起一担水,生无可恋地往寺里走去。
住持是个死心眼的,认定寺里那一亩三分地得由什么劳什子三净水灌溉,长出的作物烹制后才更有利于修行。南霞山上的三净水,无疑就是这澧泉水了。澧泉地处山腰,离石佛寺路途稍远不说,路上还多有险石,众师兄弟相互推脱,这下山担水的苦差事便落到了他这个新来的愣头青头上。
一群臭和尚,要不是教主的命令,老子才懒得搭理你们。钱三一边艰难上山,一边在心里恶狠狠骂道。
为了完成好潜伏任务,钱三已在石佛寺待了大半年,每日装作虔诚修行,辛苦劳作,还要对那群秃驴礼让三分,心中早已苦闷不堪。他将那几个江湖高手引去醴泉山庄的那天,满心想的都是太好了,终于看到了离开的曙光。可任务圆满完成后,又等了几日,教主的调令还迟迟不来,他前日终于忍不住找上了左使,想请他通融一二行个方便,却差点功过相抵小命呜呼。
大半年未沾荤腥,钱三自觉已经形销骨立,瘦骨嶙峋。他想念金陵城里的烧鸭、烧鸡、烧鹅、酱牛肉、烤猪蹄,还有城门口那家酒肆里招牌的桂花酒。
钱三越想越悲从中来,又不敢显露,只能把眼泪往肚里咽,老老实实地把水担进了寺门。
“师弟,你回来晚了,午斋时间都过了。”与钱三同屋的师兄见他终于回来,忙迎了上去,悄悄从怀里掏出了两个白馒头,“你凑合吃点,不过别被人发现了,犯了过午不食的戒律。”
钱三心情复杂地接过了馒头,一言不发地往清心池的方向走去。
清心池里遍布枯荷,荷叶枯黄卷边,偶尔还有两只蜻蜓安静地蛰伏在上面,秋风吹过,只见满池的枯荷都在颤抖。
午休时分,四下无人。心灰意冷的钱三边啃着馒头,边一头躲进了假山。
他蹲在角落里,习惯性地往一块石头上信手一摸,却摸到了一张纸条!
钱三顾不上手中的馒头,急不可待地打开一瞧,上面赫然写着:“教主有令,速归。”
钱三大喜过望,把纸条小心揣进袖中,馒头随手一扔,便向后门跑去。
终于......终于熬出头了!钱三满面春光,毫无顾虑地一路跑下了山,一心只惦记着金陵城里的美酒珍馐。
突然,一道白光闪过!像一道闪电直直劈在了钱三的眼前!
是一把剑!剑身上正刻着“霜白”二字!
钱三惊魂未定,颤抖着回头,却看见一个头戴帷帽的白衣女子,手里拎着根似盲杖似剑鞘的怪物什,正好整以暇地打量着他。
“我等你很久了。”林照咧嘴一笑。
钱三想逃,可腿一软,竟直直跪在地上:“大侠饶命,大侠饶命,我与您素不相识,您大人有大量......求您放我一条生路。”
“此言差矣。你不认识我,我却认得你。”林照用盲杖轻佻地抬起钱三的下巴,凑近道:“你忘了那天晚上......”
钱三晕晕乎乎,只觉得有一股幽幽的桂花香气钻入脑中,比城里那家酒肆的桂花酒还要浓烈,结结巴巴道:“什......什么晚上,姑......姑娘自重。”
“你与青魔教左使在石佛寺中幽会。”
“幽会,什么幽会?不对,什么左使?什么青魔教?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钱三瘫软在地,这才意识到自己被骗了,那根本不是教主传来的手信!
林照懒得废话,从钱三身后一把拔出了霜白,横在他脖颈,冷声道:“老实点,我知道你是青魔教的人。你若老实回答我几个问题,我便放你离开。”
“我真的什么也不知道,求您放过我吧!”不知是装的还是真的,钱三股间慢慢渗出了一大片湿意,有涓涓细流从身下缓缓淌出。
林照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霎时间,风云突变。钱三不知从何处掏出了一把匕首,直直刺向林照。
林照闪身躲避,长剑接短刃,近身之战,长剑处处受掣肘,竟渐渐落了下风。钱三不给林照任何拉开距离的机会,招招刺向命门,林照只能见招拆招,一时间节节后退。
“姑娘,还是回去多练练功夫,再出来学人家当大侠吧!”钱三嘲讽一笑,决定使出自己最得意的一招,结束这场胜负已定的战斗,“是个美人胚子,可惜今天要成为我钱老三的刀下亡魂了!”
话音刚落,眼前却没了林照的踪影,只见霜白剑影快到连成圆弧,将他团团围困,自己仿佛正置身风暴中心!
金黄色的银杏叶纷飞,钱三被死死踩在金黄色的地上,脸上满是不可置信。
“再敢乱动,我现在就砍了你的脑袋。”
“施恩泽是你什么人!你怎么会晴雪剑法!”
“还轮不到你来问我。现在,我问,你答。”林照眼神冰凉,下一秒,钱三被砍断了小指。
“啊!——”钱三的痛呼声响彻天际,惊飞了银杏树上的乌鸫。
“你和左使是如何联系的?”
“......就像......今天这样,信使会在假山,给我留下暗信。”
“醴泉山庄出事那天,你干了什么?”
“......我......我奉命,把几个人带进了醴泉山庄。”
“几个?都是谁?他们为什么要去醴泉山庄?”
“......我也不认识,只知道是四个江湖高手,似乎彼此并不相熟,去醴泉山庄是为了......”钱三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继续说道:“为了《神龙卷》。”
林照歪头,那日酒肆里的传闻竟是真的。
“你们是怎么进的醴泉山庄?”
“......是我......伪装成石佛寺的和尚,平日里和山庄的门房混熟了......那夜门房见是我,便开了门,却......被灭了口。”
“只是为了找一幅《神龙卷》,为何要杀了山庄上所有人?”
钱三竟然笑了,他斜眼睨着林照,仿佛听到了世间最好笑的笑话:“不杀了所有人,怎么逼施恩泽说出《神龙卷》的下落!”
钱三攒足了力气,用力啐了一口道:“兀那假清高的施恩泽,到死都不肯说出下落,想必是要那绝世秘籍给他陪葬!他做梦!青魔教一定会得到《神龙卷》!”
说罢,感觉脖颈处有一阵秋风吹过。他想摸一摸脖子,却发现自己再也抬不起手了。
林照白色的帷帽上溅满了血,那是钱三被砍断头颅时喷出的。
像雪地上开满了红梅。忽如一夜春风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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