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启是个没爹没妈的人。
他的父亲刘东在一次晚上开车送货的路上,被一辆小轿车逆行撞了上去,那人喝醉了,当场就被甩出去几十米死了,而刘东被货车压着,等到救护车来的时候,身体已经凉透了。
而他的母亲李春燕,当时已经怀着八个月的身孕了,眼看着刘东运完这趟货,拿到工资,就可以休假好好照顾他们娘俩,没能想到等到的却是死讯。
李春燕当即就晕过去了,被送进抢救室里,手术将近八个小时,最后羊水栓塞没抢救过来,只留下个早产的孩子。
凌晨赶过来的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儿,穿着皮大衣,赶着风雪,是刘启的爷爷,最后是他在手术单上签的字。
刘老头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被护士塞了一个包裹,手里抱着五斤六两的刘启,坐在病房里的塑料凳子上,接到的就是警局认领遗体的电话。
白发人送黑发人。
刘老头抱着婴儿,坐了一大早的小客回了屯里,大雪漫天,就这么浑浑噩噩地办了葬礼,屯里都知道了这家人的事情。
刘东脾气好,为人老实,和屯里的人关系都不错,屯里这些人能过来帮忙就帮点忙,在一群人吆喝下,好歹把葬礼完成了。
出殡那天,小刘启就这么躺在炕上,听着外边的喇叭声越来越远。
生死面前无富贵,黄泉路上无老少。
就这样过了三个月,刘老头这才意识到自己是个孤家寡人了,想要打电话也没个人,地窖里存着的地豆白菜,都已经烂了一半,电费也欠着不会缴。
刘老头双手扶着膝盖,看着躺在炕上的刘启,叹了口气,刘启哇哇大哭,刘老头估摸着他又饿了,把后院滕姨给的剩牛奶热了一下,放进奶瓶里,让小刘启捧着。
“就知道吃一天天的。”
刘老头看着小刘启喝着奶,立即就不哭了,撇着嘴,一直嘟囔着:“你妈没了,你爹也没了,还吃的这么嘚瑟。”
小刘启也不懂大人在说什么,只要有人说话,他便咯吱咯吱地笑着,刘老头心里头有怨气,就这么一句一句地吐露,骂几句小刘启也在笑,他便没了意思,拿着镰刀上地里去砍苞米了。
正好是十月份,秋高气爽,地里十几亩苞米都长好了,刘老头本来想着叫东子过来帮忙,这下好了,只能自己一个人干了。
刘老头骑着破自行车,颠簸了几下到了大地里,旁边几亩地已经干好了,苞米杆都已经捆上了,更远一点直接机器缴了,一上午几亩地就弄完了,大地上就剩下自己这一亩三分地。
刘老头动作倒是扫溜,四五天就把临近的四亩地苞米砍完了,可这扒苞米又是个难事,他一个人什么时候能扒到头。
他累了回到家,看着还再哭的小刘启,暗骂了一句,“□□奶奶个娘了腿。”
“叫唤什么叫唤。”
今天的小刘启不再笑了,一双大眼睛瞪着刘老头,刘老头边骂边烧火做饭,就付着炖了点土豆芸豆,做完饭已经晚上七点多了。
他心里郁闷,喝了点小酒,上头了,直接倒炕上睡过去了,呼噜声漫天响。
直到半夜听见电视的声音,刘老头起夜回来,才想起来这孩儿还没喂。
刚下炕的刘老头去碗柜里瞅了一眼,哪有什么牛奶羊奶的,给的那些奶全部都造到小刘启肚子里了,他看着小刘启也不叫唤,看着还不饿,明天再去买点也不着急。
饿一天又死不了。
这下好了,刘老头借着点酒劲,刚睡上热乎觉,一声啼哭差点把屋顶给掀了,刘老头吓得一激灵,连忙坐起身来,以为是鬼魂来找他了。
“造孽啊。”
刘老头看着小刘启哇哇大哭,嘴上不停地捣鼓着:“哭什么哭,又不是没给你吃的。”
小刘启更攒着劲嚎哭,刘老头觉得自己就是做了孽,下了炕,把剩下的米饭用擀面杖撵了一下,倒了点热水,拿着小勺一点点喂给小刘启。
小刘启可能是不爱吃,吃了多少就吐了多少,刘老头一看,索性把碗一放,“没那个命,还挑剔,给你惯得。”
“不吃拉倒。”
刘老头躺在炕头,小刘启一直在哭,刘老头也睡不着觉,自己活了半辈子,眼看着要享点清福,全完了,东子赔偿的那点钱,在医院里救这个小的就花了挺多,如果去买奶粉,贵不贵死了。
他一想到曾经儿子儿媳隔段时间还能来帮扶着自己,就觉得这日子过不下去了,要不是小刘启,东子不会起早贪黑去干那破活,儿媳妇也不至于就这么死了,越想刘老头越觉得这孩子就是个克星,一出生爹娘就死了。
刘老头坐起身子来,拿着白酒倒在玻璃缸上,喝了一口,看着小刘启,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可能脑袋有点晕乎,居然把白酒一点点喂给小刘启。
果然喝完之后,小刘启就不哭了,刘老头这才安心睡了个好觉。
早上刘老头看了一眼小刘启,没有声,以为是睡觉,就带着家伙什又去地里,准备让隔壁的刘述远带点牛奶和奶粉,毕竟也是自己孙子,万一饿死了,那些抢救费不就白搭了,还指望着小刘启给他养老呢。
刘老头今天干活不利索,到家才发现小刘启不见了,这下着急了,隔壁刘述远开车回来,看见刘老头,连忙喊道。
“小刘启发烧了,我老伴儿带着去镇上的医院了,晚上就回来了。”
“啊,好……”
刘老头咽了一口唾沫,等到了晚上,连忙把买来的奶粉冲好,滕妙香抱着孩子回来了,脸色严肃地像是开什么批斗大会一样,张嘴就开始数落。
“你这么大个人儿,给孩子喂白酒,是人干出来的事吗?”滕妙香开口就是一顿数落,嗓门大,眉头紧皱着。
刘老头拉不下面子,悻悻地笑了下,解释道:“昨儿喝酒,俺给忘了。”
“要不是我今早想着把云兰的几件旧衣服拿过来,给小刘启穿,他可能就高烧死了,大东就留下这么一个孩子,遭了这样的事谁也没想到,可人得往前看,这不还有小刘启吗?”
“怎么过都能过。”
滕妙香絮絮叨叨地说了半天,眼看着奶粉就凉了,这才离开,刘老头抱着小刘启,一点点给喂奶,小刘启脸上还有点红,可是吃奶倒是有精神,刘老头就这么抱了一夜没睡觉,实在想不到自己居然能干出这混账事来。
小刘启就在这么东一家蹭点吃的,西一家拿点衣服,尤其是滕姨每次都送点吃的,他就这么长大到了十岁。
农村的孩子成熟的早,十岁什么都懂得差不多了,尤其是刘启这种,没爹没娘,相当于自己养大的孩子,就算别的不知道,也知道穷。
刘老头已经七十了,前天在大道旁边的排水沟里摔了一跤,刘启看见刘老头一瘸一瘸地走回家,衣服划破了口子。
刘老头嘴里骂骂咧咧,身体越发不利索了,刘启帮他提着东西,回去把泡好的药酒用手搓开,揉了揉淤青的地方。
人啊,总是突然之间变坏的。
从前刘老头觉得自己身子骨硬朗,前几年还能扛着镰刀,比年轻人干活都快,这才摔了一下,就觉得哪哪儿骨头都散架了,腰也板着,膝盖就跟生锈的链子一样,咯吱咯吱地疼,什么都不叮待。
幸好还有刘启帮他打理打理院里的鸡鸭,回来刘启就做好饭了,刘老头彻底的不想干活了,哪有七十岁还在地里的?
渐渐的,刘老头把远点的六亩地承包给了别人,就留着近的大地四亩,刘启会替他种苞米,击粮,不好的喂鸡鸭,剩下的苞米杈用来烧火做饭。
一躺躺了几个月,刘老头觉得在炕上躺着也不舒服,像是在等死一样,就在周围走走,看见不远处小卖部围着一群人咋咋呼呼的,抽着烟。
他知道有几个早就不干活的老头在那打扑克,刘老头凑热闹去看了几天,手痒痒了,觉得这些老头打的还没他好,他也开始上桌了。
刘启对刘老头出去乱逛,没什么想法,总比在他身边念叨这个那个强,他意识到不对的时候,是要去集上买点肉,从藏钱的饭盒里发现少了五块十块的,他以为是自己记错了。
可是一回两回,甚至三回,他就感觉不对劲了,知道钱在铁饭盒里的只有刘老头,他听见傍晚的时候,几个老头三三两两地说着今天打牌赢了多少钱,刘启就知道了刘老头是去赌钱了。
刘老头今天输了钱,回来发现烟囱没有冒烟,等了一个多小时,才发现刘启根本没有做饭,“饭呢?”
刘启气不打一处来,拿着饭盒说道,“你还有脸问我饭?钱是不是你拿的。”
“什么钱?”刘老头不知所云,眼神乱飘,显然有些心虚。
“饭盒里的钱,我要拿去买肉的钱。”
刘老头背过身来,“我就拿了五块八毛的,怎么了?”
刘老头不明白,自己养了刘启十年,拿点小钱还被自己的孙子这么质问,立刻大声骂道,“你个小兔崽子,管起我来了,都是我的钱,我想拿就拿。”
刘启觉得刘老头年纪大了,开始倔起来了,今天拿个三五块,明天偷个百八十,再过几个月,银行卡里的钱就能被他败坏光了。
他不顾刘老头大骂,伸手就往刘老头兜里摸,空空如也,哪还有什么钱。
“你输光了是吧?”
刘老头把他的手一甩,气急败坏,“明天我就能赢回来,到时候多买点肉不久行了,瞎操心。”
“好,等你赢回来,再吃饭去。”
“你……怎么生出你这个白眼狼来。”
刘启转身走到西屋里,“啪”地一声把门关上,盖上被子就躺下来,第二天一早就看见饭盒里的钱全没了,刘启握紧了饭盒,咬着牙,没让自己哭。
他攒了那么久,就想吃点肉。
刘启醒了醒鼻子,去给后院的白菜浇粪,把击的粮食喂给鸡鸭,这些天鸡蛋都不错,他趁着刘老头不在,给自己奢侈的炒了两个鸡蛋。
他不一会就吃完了,突然想到刘老头钱赌完了,很有可能把鸡蛋鸭蛋卖了,上次刘老头就说想卖点鸡蛋,刘启左想右想,把鸡蛋藏在院子里,刘老头一定能看见。
刘启想起来,东边隔壁的那家破屋一直没人,老头老太太死了之后,儿女都在城里了,也不需要回老家。
他一不做二不休,把鸡蛋鸭蛋还有晒得肉,都藏在破屋的炕下。
干完这一切,刘启觉得这样实在是不好,犹豫半天,正想着把东西拿出来,就听见滕姨招呼自己。
“刘启,那刘叔去赶席,拿了点菜过来,晚上过来吃。”
刘启抿了抿唇,苦涩地点了点头。
“好,我马上过去。”
刘启一直忍着的眼泪,还是落了下来,刘老头怎么骂他也没哭,别人说他也没哭,别人的一点善意,都让他觉得活着好难。
为什么要生下他?
这时候他还没意识到,不久后会遇见一个改变他一生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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