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新年

快过年了,年味儿就像是屯子冉冉升起的炊烟一样,越来越浓,几乎是隔一天的功夫,平日里冷清的村落就活泛了起来,外出打工的人拎着大包小裹的回来了。

老一辈的喜欢串门,到处溜达,小卖部的生意倒是更好了,一堆人在那打牌玩麻将,家家户户的大门上贴上春联,窗户上也贴上剪纸,看着就喜庆。

滕姨知道刘启爱吃酸菜,早就把白菜腌好了,白菜用热水灶一下,不用全熟,把上面的迷虫弄掉就行,然后放在大缸里摆好,用大石头压好,二十五六天就好了。

滕姨让刘云兰把酸菜送给刘启,刘云兰已经高二了,学业紧张,回来时间少,这次就放个十天假,过完年就要回学校里去。

刘云兰梳着高马尾,穿着大花袄,捧着一大盆酸菜放在地上,看见刘启,笑着把一大袋子零食放到屋里。

“刘启,咋样学的?”

“就一般般吧。”刘启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

“好好学习,等你到了镇上上高中,我带你去玩。”刘云兰嘱咐道。

“好!”刘启应着,他没去过城里,从小就想出去看看。

云兰姐一走,刘启舍不得吃,两个人就躲在西屋的炕上,拆开包装,两个人像是发现新大陆一样,不一会儿,就把零食全造光了,只剩下满炕的塑料袋和嘴里甜甜的余味。

刘启家有两个大屋,西边的大屋早就不用了,就专门用来装草和杂物,他们几个一直住在东边的屋子,刘老头一个人在东屋炕上,以前刘启懒得烧两次炕,就和刘老头一起睡。

刘老头一天抽好几根烟,呛的难受,刘启又不知道从哪听说,吸烟可能得肺癌,吓得刘启第二天就跑到西炕上了。

刘老头翻出早就买好的春联的福字,让刘启去粘,“把浆子打稠点,趁着今天天儿好,赶紧贴上。”

刘启搬来高脚凳,刘绍野就在下面扶着凳子,仰着小脸,认真地盯着春联的边角,“哥,再往上一点。”

“这个福字歪了,左边再抬高一点点……”

自从刘绍野生病痊愈之后,他的话渐渐多了起来,虽然大多时候还是闷头做事,但至少事事有回应,刘启一开始还有点不习惯,到后来觉得能有个人说话还不错。

过年前的三四天,是最忙碌的时候。

屯子里家家户户屋顶的烟囱从早到晚冒着炊烟,经过院子前,都能闻到空气里弥漫着的香气,过年的吃食翻来覆去就是那几样,炸花鱼,萝卜丝丸子,地瓜丝。

刘绍野对这些不懂,都是刘启在锅台前忙活,刘绍野就坐在小板凳上负责烧火,刘启时不时炸好一笊篱,就用筷子夹一块递到他嘴边。

“怎么样,咸淡怎么样?”

刘绍野仔细品了品,皱了一下眉,“哥,好像……有点糊了。”

“我就说你别一直往里扔苞米骨,火太硬了,都糊了!”刘启推着他往外面走,“你去把地窖里粉条拿上来,不用你烧火了,等会而还得摆供台。”

“知道了。”刘启拍了拍手里的灰,听话地去了。

过年前后家里都要摆供台,给祖宗上香,祈祷来年风调雨顺,家人平安。

后院的白菜已经拔完了,只剩下光秃秃的一片地,后门透着风,过年一般都不从后门出去,就封死了,供台就端端正正地摆在后门前面。

刘绍野将画从柜子顶上取了下来,这画听刘老头说,已经二十多年了,边缘都有点泛黄发脆,布满了裂痕,有一年刘启想重新换一个,被刘老头一顿臭骂。

“你懂什么,这画越老,积攒的福气越厚。”

两人仔细地将画像挂好,红木桌子的两边摆着通电的假蜡烛,幽幽地亮着红光,桌子上整齐摆了八个碗,中间六个是白菜花鱼,意味着“发财”和“年年有余”,粉条放在最上面,意味着“长长久久”。

最旁边的两个碗就放着橘子和糖,曾经刘启小时候不懂事,饿极了想要偷吃供桌上的糖,刘老头发现后结结实实地揍了他一顿,后来他才知道,这些都是供给祖辈的东西,不能动。

“哥,你看这样摆怎么样?”刘绍野退后了几步。

“挺好的,”刘启扫了一眼,把刚出锅的萝卜丝丸子放到西屋的炕上,灶台小没地方放,“中午不做饭了,就付着吃点花鱼,你要吃虾片吗?”

“不用了,这些够吃了。”

刘启当然没听,又起锅烧油,抓了一把白色虾片扔进锅里,虾片迅速膨胀,“这东西必须趁热吃,快过来吃!等会拿几个放在供桌上。”

刘绍野本来就吃个半饱,这下是一点也吃不进去了,撑得肚子有些鼓。

忙活了一整天,直到天色擦黑,刘启可算是把过年的东西准备的差不多了,刘老头打完牌了,今天看起来心情不错,想必是赢了钱,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是十个二踢脚,

以前都是刘老头放鞭,怕嘣着刘启,到后来刘启大了,就让随便他去玩了,“刘绍野,过来放鞭!”

刘启点了根香,递到刘绍野手里,“去试试。”

刘绍野一开始还有些胆小,拿着香半天对不准引线,后来香无意碰到引线,刺啦一声,他就飞快往刘启身边跑。

刘启大笑着,伸手捂住他耳朵,几乎是同时,“砰——啪”两声巨响震耳欲聋,脚下的大地都跟着颤抖了一下。

“怎么样,爽不爽!”刘启大声问道。

“再放一个。”刘绍野眼睛亮了起来,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玩意儿,来了兴致,刘启又让他连着放了几个,剩下的留着过年之后请神用的。

村口几个溜达的大爷看见了,背着手眯着眼睛笑:“这炮仗响啊,这么点小孩就敢放。”

刘启看见来人,礼貌地打了声招呼,“过年好,二大爷!”

“过年好!你爷呢?”

“他在家呢。”

除夕这天,三个人挤在暖烘烘的炕上,看着那台老旧的电视机,等着春晚开始。

刘启下午就豁好了面,将盆放在炕头慢慢发酵,等到晚上八点多,面也发好了,该包饺子了。刘启这几天忙活肩膀累,就把揉面的活给了刘绍野,自己在一旁包饺子。

他教刘绍野擀皮,其实刘启包饺子的手艺不怎么样,经常会有馅漏出来,所以他每次都使劲捏,就三个人吃,刘启打算包一百个饺子,正好凑一个整数,其他的馅放外面放着,明天再做。

刘绍野开始烧水煮饺子,又笨拙地切了蒜末,倒了点酱油,三个人围着炕桌边,饺子是酸菜猪肉馅的,刘启最喜欢吃的,刘绍野也吃的香,一百个饺子竟被消灭的干干净净。

电视里的小品正演到热闹处,笑声不断,忽然窗外“嘭”的一声,闪过亮光来,刘启立刻放下筷子,拉着刘绍野就往外跑,一出门就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四面八方都在绽放着绚丽的烟花,目不暇接,噼里啪啦地响个不停,刘启仰着头,指着东边的一簇最大的烟花:“你看那个,那个大!”

“这个也好看!”

刘绍野也抬起头来,明亮的眸子里映出五彩斑斓的烟花,“好看……”

刘启看着刘绍野的侧脸,小脸藏不住的兴奋,大声说:“以后,哥也给你买。”

“什……么……”刘绍野没听见,大声地问道。

“我说,等我以后有钱了,给你买好多的烟花,让你看个够!”

将近凌晨,外面的烟花声小了不少,刘老头毕竟年纪大了,熬不了夜,十一点多钟就睡着了,两个小人儿就在炕的另一边,刘启找出刘老头平时玩的扑克牌,教刘绍野翻了十二月。

只要把牌背过来分出十二份,依次翻开。如果能把每一摞牌堆翻开,就预示着明年的十二个月份一切顺利。

刘绍野运气好,第一次就全翻开了,刘启不不信邪,自己试了两次才成功,因此也没了睡意,对刘绍野说道:“咋们打扑克吧。”

“七令五二三。”

刘绍野一开始不会玩,输了好几次,被刘启弹了好几个脑瓜崩,刘启没收手,弹的他的额头都有点红,后来刘绍野渐渐摸清了门路,偶尔赢了几次,又不敢下手太重,只是轻轻弹了一下。

“再来再来!”

刘绍野眼皮子已经睁不开了,平时四点多钟就起来,晚上八点多睡觉,从来没熬过夜,脑袋已经有点不清醒了,还是坚持着要陪刘启。

电视里,主持人激动的声音与背景里喧腾的音乐交织在一起,“新年的倒计时开始!十——”

刘启一下子从炕上坐直了,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屏幕,刘绍野也望向那小小的屏幕。

“八——七——”

窗外的夜空已经被零星的提前庆祝的烟花擦亮,隐约的爆鸣声像是这场盛大典礼的前奏。

“三——”

“二——”

“一!”

“新年快乐!”屏幕内外,欢呼声汇成一片,刘启扭过头,脸上是毫无保留的灿烂的笑容,对着刘绍野说道。

“刘绍野,新年快乐!”

刘绍野看着他,那笑容似乎也驱散了他心底最后一丝陌生与忐忑,他嘴角弯起一个弧度,轻声地回应:“新年快乐,哥。”

刹那间,各种各样的烟花声涌来,此起彼伏,将漆黑的夜空渲染得五彩斑斓,明明灭灭的光透过窗户,在两张仰起的脸庞上流转。

热闹看久了,兴奋劲儿过去,困意便席卷而来,刘启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泪都挤了出来。“顶不住了,睡觉睡觉。”

他揉着眼睛,趿拉着鞋走向炕边,准备扯开被子。

就在这时,他目光一顿,在炕梢,他那床旧棉被的枕头旁边,赫然放着两个崭新的红包,格外醒目。

刘启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给,压岁钱,肯定是爷爷偷偷放的。”他学着大人叮嘱小孩的语气,带着点故作的老成,“把这个好好压在枕头底下,能保佑小孩来年平平安安,不生病不起灾。”

刘绍野捏着那个红包,抬头看向刘启,有些不解:“为什么你不用?”

刘启挺了挺其实还很单薄的胸膛,用手比划了一下自己的身高,努力做出个大人的样子:“我不是小孩了!”

刘绍野看着他,没再说话,只是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红包,又看了看刘启空着的手。

他沉默地走上前,固执地将自己多余的那个红包,轻轻放在了刘启的枕头正中央,还用手指按了按,仿佛怕它掉下来。

“哥也要平平安安的。”

做完这个动作,刘绍野快速地脱掉外衣,钻进被窝里,背过身来,不敢看刘启。

刘启看着枕头底下的红包,又看了看旁边已经熟睡的脸蛋红扑扑的刘绍野,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塞得满满的,又软又涨。

希望刘绍野一定要平平安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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