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失联新闻

大川死死盯着那台再无任何回应的卫星通讯设备,屏幕上的信号丢失提示像一只嘲讽的眼睛。帐篷外,暴风雪的咆哮声仿佛要掀翻整个营地。他猛地抓起另一部电台,手指因为颤抖而几次按错频率,最终接通了加德满都登山管理处的频道,用嘶哑的、近乎崩溃的声音吼道:“这里是E峰前进基地营!紧急情况!有登山者坠入冰裂缝失踪,另有三人被困暴风雪中,坐标已发!请求立即启动救援!重复,请求立即启动救援!”

电流杂音中传来对方冷静却程式化的回应,要求他重复坐标、确认细节。

大川看着手中凌曜最后发来的、已经模糊的坐标纸,又看了一眼帐篷外那片吞噬了一切的白茫茫,一股冰冷的绝望,从脚底缓缓爬上了脊椎。

“坐标是……”他机械地重复着数字,声音越来越低,“海拔约5900米,东壁冰裂缝区……对,三人被困,一人失踪……天气?天气他妈的糟透了!你们看不到卫星云图吗?!暴风雪!能见度为零!风速……我不知道!能把人吹飞的那种!”

挂断电台,他瘫坐在折叠椅上。

帐篷里还有另外两名留守队员,一个在检查急救包,一个在反复调试备用卫星电话,试图重新建立联系。空气里弥漫着融化的雪水、柴油发电机和浓重焦虑混合的气味。炉子上的水壶发出尖锐的呼啸声,但没人去管它。

“川哥,”检查急救包的队员抬起头,脸色发青,“直升机……这种天气,加德满都那边不可能起飞。”

大川没说话。他知道。他比谁都清楚。

喜马拉雅的天气,一旦恶劣到这种程度,所有现代化的救援手段都变得苍白无力。直升机无法在暴风雪和强气流中飞行,地面救援队即便立刻出发,从最近的村庄徒步抵达事故区域也需要至少两天——而两天,在海拔近六千米的暴风雪中,意味着什么,他不敢细想。

“联系国际救援组织。”大川的声音干涩,“ISAR,HRA,所有能联系上的。把坐标、人员信息、已知伤情全部发过去。还有……”他顿了顿,“联系国内的‘巅峰视界’总部,通知事故情况。让他们……做好最坏的准备。”

“最坏的准备”四个字,像冰块一样砸在帐篷里。

那名队员张了张嘴,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去操作电脑。键盘敲击声在呼啸的风声中显得格外微弱。

大川站起身,走到帐篷门口,掀开厚重的防寒门帘。

风雪立刻灌了进来,打在他脸上,像无数细小的针。他眯起眼睛,望向E峰东壁的方向。那里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片翻滚的、灰白色的混沌。但他知道,在那片混沌深处,凌曜、陈锋、诺布,还有生死未卜的丹增,正在经历着什么。

他想起凌曜最后那通断断续续的通讯。

“丹增……掉了下去……”

那声音里的东西,让大川的心脏骤然收紧。那不是恐惧,不是惊慌,而是一种更深沉的、近乎死寂的东西。他太了解凌曜了,那个永远燃烧着火焰、追逐着极限的家伙,只有在真正被击垮的时候,才会发出那样的声音。

“曜哥……”大川喃喃自语,手指紧紧攥着门帘的边缘,布料发出不堪重负的嘶啦声,“你他妈的……一定要撑住啊……”

风雪吞没了他的低语。

“墨音”工作室会议室,午后阳光透过落地窗,在浅灰色的长条会议桌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空调发出低沉的嗡鸣,将室内温度维持在舒适的二十二度。空气里漂浮着现磨咖啡的醇厚香气,混合着打印纸的油墨味,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高级香水的清冷尾调。

唐墨池坐在主位,面前摊开着一份厚厚的合同草案。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张边缘,目光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条款上,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脑海里反复回响的,是今天凌晨发送给苏晴的那封邮件,是悬在鼠标上方最终没有按下的航班预订按钮,是手机通讯录里大川那个始终没有拨出去的号码。

“唐先生?”

一个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唐墨池抬起头,对上了林薇薇审视的目光。这位星耀唱片的王牌经纪人今天穿着剪裁利落的深灰色西装套裙,妆容精致,一丝不苟的短发衬托出她锐利的五官。她身体微微前倾,手指轻轻点着合同中的某一页。

“关于版权归属这一条,我想再明确一下。”林薇薇的语调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星耀投入资源进行全渠道推广,相应的,作品未来五年的独家代理权,以及衍生开发收益的百分之六十,这个比例是行业标准,也是我们合作的底线。”

坐在唐墨池左侧的周景明轻轻咳了一声。

他今天穿着浅米色的羊绒衫,外搭一件休闲西装,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温润从容的气息。与林薇薇的强势不同,他更像一个耐心的观察者和调解者。

“薇薇,版权比例可以再协商。”周景明的声音温和,“墨池工作室的核心价值在于创作独立性。我们需要找到一个平衡点,既保障星耀的投入回报,也不扼杀创作活力。”他转向唐墨池,递过一个安抚的眼神,“墨池,你觉得呢?”

唐墨池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他感觉到苏晴在桌子下面轻轻碰了碰他的脚踝——这是他们之间的小暗号,意思是“冷静,别冲动”。苏晴今天扎着利落的马尾,穿着工作室的文化衫,坐在他右手边,面前摊着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会议要点。

“林小姐,”唐墨池开口,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平静,“百分之六十的衍生收益,意味着我未来五年内,任何基于这些作品产生的影视、游戏、周边产品,超过一半的利润都不属于我和我的团队。而独家代理权,会限制我们与其他平台合作的可能性。”

他顿了顿,端起面前的咖啡杯。杯壁温热,黑咖啡的苦香钻进鼻腔。

“我需要保留至少百分之四十的衍生收益分成,以及非独家代理权。星耀可以拥有优先权,但不能是独家。”他说,“这是底线。”

林薇薇挑了挑眉,身体向后靠进椅背,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这个姿态显得放松,但唐墨池看到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冷光。

“唐先生,您要明白,星耀看中的不仅是您现有的作品,更是您未来的潜力。我们愿意投入的,是全产业链的资源——顶级的录音棚、一线的宣发团队、国际音乐节的机会。”她的语速放缓,每个字都像经过精确计算,“而这些投入,需要相应的保障。娱乐圈很现实,没有免费的午餐,也没有不承担风险的赌注。”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窗外的阳光移动了一些,光斑落在了唐墨池的手背上。他能感觉到那一点暖意,但指尖依旧冰凉。咖啡杯里的液体微微晃动,映出他有些模糊的倒影。

“我理解星耀的立场。”唐墨池放下杯子,陶瓷底座与玻璃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叮”一声,“但‘墨音’不是赌注,是我的事业,也是我团队的心血。我们可以接受对赌协议——以未来三年的作品流量和商业价值为基准,如果达不到约定目标,我愿意让出更多权益。但如果达到甚至超过,我希望分成比例能向创作者倾斜。”

周景明的眼睛亮了一下,显然对这个提议感兴趣。

林薇薇却笑了,那笑容很淡,没什么温度。“对赌协议……唐先生,您比我想象的更有魄力。但您要清楚,对赌失败的后果,可能不仅仅是让出权益那么简单。娱乐圈的规则,有时候很残酷。”

“我知道。”唐墨池迎上她的目光,“但我相信我的音乐,也相信我的团队。”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静,甚至没有刻意加重。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坚定,让林薇薇微微眯起了眼睛。

气氛有些凝滞。

苏晴适时地开口:“林总,周先生,不如我们先休息十分钟?大家喝点东西,也再仔细看看条款细节。毕竟合作是长期的事,需要慎重。”

周景明率先点头:“也好。薇薇,你觉得呢?”

林薇薇看了唐墨池一眼,终于颔首:“可以。”

会议暂停。

周景明起身,走到窗边打电话,大概是处理其他公务。林薇薇从精致的皮质手包里拿出粉饼盒,对着小镜子补妆。苏晴凑到唐墨池耳边,压低声音:“老大,你刚才帅呆了。不过对赌协议……你真想好了?”

唐墨池没有回答。

他拿起手机,解锁屏幕。时间显示下午两点十七分。他习惯性地向下滑动,刷新新闻推送——这个动作几乎成了他最近几天的肌肉记忆,仿佛能从那些无关紧要的国际时事、娱乐八卦里,捕捉到一丝与那个人相关的、微弱的气息。

手指滑过几条财经快讯、一条明星绯闻、一条科技新品发布……

然后,他的动作停住了。

屏幕中央,一条刚刚弹出的、标着“突发”红色字样的快讯,像一把淬毒的匕首,毫无预兆地刺进了他的视野:

“【突发】知名极限摄影师凌曜在喜马拉雅E峰地区拍摄时遭遇恶劣天气,目前处于失联状态,救援已展开。详情稍后……”

时间戳:两分钟前。

唐墨池的大脑“嗡”的一声。

所有的声音——周景明低沉的讲电话声、林薇薇粉饼盒开合的轻微咔哒声、苏晴担忧的询问声、空调的嗡鸣、窗外隐约的车流声——在那一瞬间全部消失了。

世界变成了一片绝对的、令人窒息的寂静。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行字。“凌曜”、“喜马拉雅E峰”、“失联状态”、“救援已展开”。每一个词他都认识,组合在一起,却像某种无法理解的外星语言,粗暴地凿穿了他的认知。

手指失去了所有力气。

握在手中的咖啡杯,那个还残留着他掌心温度的白色骨瓷杯,直直地向下坠落。

“啪——!”

清脆到刺耳的碎裂声,炸开在会议室光洁的橡木地板上。

黑色的咖啡液像一朵丑陋的、瞬间绽放又瞬间凋零的花,四溅开来。瓷片飞散,最大的几块在撞击下弹起,又落下,发出细碎的、连绵的哀鸣。褐色的液体迅速洇开,浸湿了浅色的地毯边缘,留下深色的、污浊的痕迹。

一股浓烈的、带着焦苦气息的咖啡味,猛地弥漫开来。

会议室瞬间安静。

周景明握着手机,转过身,眉头紧紧皱起,目光从地上的狼藉移到唐墨池脸上。

林薇薇的粉饼盒停在半空,她看着唐墨池,眼神里闪过一丝错愕,随即是职业性的审视和评估。

苏晴“啊”地低呼一声,猛地站起身,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尖锐的声响。“墨池!你的手!”她看到唐墨池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在不受控制地细微颤抖,手背上溅了几点滚烫的咖啡,皮肤已经开始泛红。

但唐墨池毫无反应。

他维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坐在椅子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手机屏幕。仿佛那小小的发光体是一个黑洞,吸走了他所有的魂魄、体温和呼吸。

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血色,变得惨白,白得像E峰上终年不化的积雪。嘴唇微微张开,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有胸膛在剧烈地起伏,每一次吸气都又短又急,像是溺水的人徒劳地挣扎。

然后,那细微的颤抖,从指尖开始,迅速蔓延。

手腕在抖,小臂的肌肉在绷紧,肩膀开始无法抑制地耸动。最终,整个上半身都开始颤抖,像一片在狂风中即将碎裂的枯叶。他握着手机的那只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凸出发白,几乎要将那坚硬的金属外壳捏碎。

“墨池?”周景明快步走过来,声音里带着罕见的紧张。他试图伸手去碰唐墨池的肩膀,“怎么回事?你看到什么了?”

唐墨池猛地一缩,避开了他的触碰。

这个反应如此剧烈,如此抗拒,让周景明的手僵在半空。

唐墨池终于,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他的眼睛看向周景明,但瞳孔是涣散的,没有焦点。那里面什么都没有——没有平日的沉静温和,没有刚才谈判时的坚定锐利,甚至没有痛苦或恐惧。只有一片空茫的、死寂的灰白。仿佛他整个人的内核,在刚才那几秒钟里,已经被彻底掏空、击碎、碾成了齑粉。

“凌……”他的嘴唇翕动,吐出一个气音,破碎得不成调。

然后,更多的颤抖淹没了他。他低下头,再次看向手机屏幕。那行字还在,刺眼地存在着。他伸出另一只颤抖的手,指尖悬在屏幕上,想要点开详情,想要看到更多,想要证明这只是个恶劣的玩笑,是个假新闻,是个噩梦——

但指尖抖得太厉害,几次都点不准那个标题。

“墨池!”苏晴绕过桌子冲过来,一把抓住他冰凉的手腕,力道很大,“看着我!发生什么事了?你说话!”

唐墨池被她抓住,身体震了一下。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将视线从手机屏幕移开,落在苏晴焦急的脸上。他的眼神依旧空洞,但似乎有了一点微弱的光——那是濒临崩溃边缘,仅存的一丝确认现实的努力。

“……新闻。”他的声音嘶哑得可怕,像砂纸摩擦过粗糙的木头,“凌曜……在山上……失联了。”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但落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却重如千钧。

周景明的瞳孔骤然收缩。

林薇薇放下了粉饼盒,脸上的职业性表情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混合了惊讶、了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她显然知道凌曜是谁,也知道凌曜和唐墨池之间那些未曾公开但并非无迹可寻的过往。

苏晴倒抽一口冷气,抓着唐墨池手腕的手指下意识收紧。“失联?什么意思?是……是失踪了吗?在喜马拉雅?E峰?”她的声音也开始发抖,带着难以置信的恐慌。

唐墨池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苏晴,看着周景明,看着地上那片狼藉的咖啡渍和碎瓷片。然后,他的目光又飘回了手机屏幕。

那行字还在。

像一道判决书。

像一座墓碑。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里像被滚烫的砂石堵住,每一次呼吸都带来灼痛。眼前开始发黑,视野边缘泛起模糊的光晕,会议室里的一切——周景明担忧的脸,苏晴惊恐的眼神,林薇薇沉默的注视,甚至窗外明亮的阳光——都开始扭曲、旋转、褪色。

只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击着肋骨,每一次跳动都带来钝痛。那疼痛如此真实,如此剧烈,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撕裂。

原来,这就是恐惧。

不是担心,不是焦虑,而是纯粹的、灭顶的、足以摧毁一切理智和伪装的恐惧。

原来,他一直都在害怕。

害怕那通没有拨出的电话,害怕那条没有预订的航班,害怕那个决绝离开的背影,真的会变成……永别。

“墨池!”周景明的声音提高了,带着命令的口吻,“深呼吸!看着我!”

唐墨池听不见。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行字,和心脏破碎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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