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舱内的空气循环系统发出低沉的嗡鸣,混合着乘客们均匀的呼吸声。唐墨池盯着平板屏幕上那个小红点,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甲边缘泛白。次仁的消息像一把冰锥,精准地刺穿了他强行维持的镇定外壳——“能做的也非常有限”、“很复杂,很危险”。
每一个字都带着重量,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胸腔上。
他深吸一口气,机舱内循环空气带着消毒水和皮革座椅的混合气味,有些干燥,刺激着喉咙。他关掉平板,屏幕暗下去的瞬间,映出自己疲惫而紧绷的脸。窗外的黑暗无边无际,只有机翼尖端的红色航行灯规律地闪烁,像一颗在无尽虚空中孤独搏动的心脏。
不能再等了。
他解开安全带,起身走向机舱后部的服务区。空乘正在准备餐食,见他走来,露出职业性的微笑:“先生,需要什么吗?”
“请问,”唐墨池的声音有些沙哑,他清了清嗓子,“飞机上有卫星电话可以使用吗?或者,WiFi信号最稳定是什么时候?”
“卫星电话需要申请,费用较高。WiFi信号在平流层相对稳定,但跨洋飞行时可能会有波动。”空乘耐心解释,“您有紧急事务需要处理?”
“非常紧急。”唐墨池从口袋里掏出信用卡,“请帮我开通卫星电话权限,现在。”
七小时前,北京,唐墨池公寓。
客厅里只开了落地灯,昏黄的光线在深色木地板上投下模糊的光圈。行李箱摊开在地毯中央,几件深色衣物、充电器、护照、一盒应急药品被胡乱塞进去。空气里还残留着外卖盒的味道,混合着窗外飘来的、属于初春夜晚的微凉湿气。
唐墨池单膝跪在行李箱旁,动作快而凌乱。他的手机开着免提放在茶几上,苏晴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语速飞快:
“最快一班是国航CA437,凌晨两点四十起飞,经停成都,明天中午十二点十五分抵达加德满都。经济舱全满,我动用了所有关系才搞到一张商务舱,已经出票,电子行程单发你邮箱了。”
“好。”唐墨池抓起一件黑色冲锋衣塞进行李箱,“救援组织那边呢?”
“联系上了三家。一家是国际高山救援协会的亚洲分部,他们表示可以提供技术咨询和当地联络人名单,但无法直接派遣队伍,因为E峰区域属于尼泊尔政府管辖,需要当地许可。另一家是私人探险服务公司,有直升机救援能力,但报价……”苏晴顿了顿,“非常高,而且他们强调,这种天气条件下,直升机起飞的风险极大,成功率不超过百分之三十。”
“不管多少钱,答应他们。”唐墨池拉上行李箱拉链,金属齿咬合的声音清脆刺耳,“告诉他们,我愿意预付百分之五十,只要他们立刻开始准备,天气稍有好转就出发。”
“墨池,”苏晴的声音低了下来,“你账户里的流动资金……”
“不够就从工作室账户划,把下个月要付的器材尾款先挪出来。”唐墨池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城市的灯火,连绵成一片璀璨却冰冷的星河。他握紧了手机,“苏晴,这件事,拜托你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明白。”苏晴再开口时,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干练,“我会处理。你自己……小心点。到了那边,随时联系。”
“嗯。”
刚挂断苏晴的电话,门铃响了。
唐墨池看了眼时间,晚上十点二十。他走过去开门,门外站着周景明。他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羊绒大衣,手里提着一个纸袋,身上还带着室外的寒意和淡淡的、属于高级男士香水的雪松尾调。
“我听说了。”周景明没有寒暄,直接走进来,将纸袋放在玄关柜上,“给你带了点吃的,你肯定没吃晚饭。”
唐墨池关上门,没有接话。他走回客厅,继续检查行李箱里的物品。
周景明脱下大衣,搭在沙发扶手上。他环顾了一下略显凌乱的客厅,目光落在那个半满的行李箱上,眉头微微蹙起:“墨池,我们谈谈。”
“如果是劝我别去,就不用谈了。”唐墨池头也不抬,从抽屉里翻出几卷不同型号的充电线。
“我不是来劝你。”周景明走到他对面,在单人沙发上坐下。他的坐姿依然端正,但眼神里少了平日的从容,多了几分罕见的焦灼,“我是来帮你分析。你现在这样贸然过去,能做什么?你不是专业救援人员,你对那个地方一无所知,你甚至没有登山经验。你去了,除了增加当地救援协调的负担,还有什么意义?”
唐墨池的动作停了一瞬。他抬起头,看向周景明。客厅暖黄的光线在他脸上投下阴影,让他的眼神显得格外深,也格外冷。
“我在那里,至少离他近一点。”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周景明心头一紧,“在这里,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等。我等不了。”
“那工作室呢?”周景明的语气加重了些,“和星耀的第三轮谈判就在后天上午。林薇薇昨天还特意打电话来,暗示这次谈判很关键,董事会里有人对收购案持观望态度,就等着看我们这边的诚意和稳定性。你现在一走,谈判怎么办?前期所有的努力,可能就白费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唐墨池放在茶几上的手机震动起来。
屏幕亮起,显示来电人:林薇薇。
唐墨池看着那个名字闪烁,没有立刻去接。震动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突兀,像某种不祥的倒计时。
周景明也看到了,他抿了抿唇,没再说话。
震动持续了十几秒,终于停了。但仅仅过了几秒,又再次响起。这一次,铃声也打开了,尖锐的电子音撕破了室内的寂静。
唐墨池终于走过去,拿起手机,划开接听,同时按下了免提键。
“唐墨池!”林薇薇的声音立刻冲了出来,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气和强势,“我听说你要去尼泊尔?现在?你疯了吗?!”
唐墨池将手机放在茶几上,自己蹲下身,继续往行李箱侧袋里塞进一包消毒湿巾和几个N95口罩。他的动作依旧不紧不慢。
“林小姐,晚上好。”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好什么好!”林薇薇显然在努力控制音量,但效果不佳,“我不管你现在有什么私人事务,天大的事也得给我往后放!后天上午九点,星耀总部会议室,你必须准时出现。王董亲自出席这次谈判,这是最后的机会,你明白吗?如果你缺席,或者状态不对,之前谈的所有条件都可能作废!我们投入了这么多时间精力,不是让你拿来任性挥霍的!”
唐墨池拉上侧袋拉链,站起身。他走到窗边,背对着周景明和茶几上持续传来斥责声的手机。窗外,城市的灯火依旧璀璨,但在他眼中,那些光点模糊成一片冰冷的、没有温度的背景。
他等林薇薇的语速稍微缓下来,才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电话里的杂音:
“林小姐,收购案可以等。”
电话那头骤然一静。
“但有些人,”唐墨池转过身,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穿透了墙壁,穿透了数千公里的距离,落在了那座被暴风雪笼罩的雪山上,“等不了。”
“你……”林薇薇似乎被他的直接和冷静噎住了,顿了几秒,语气变得更加严厉,甚至带上了一丝威胁,“唐墨池,你别忘了,这个圈子里最不缺的就是有才华的人。星耀看中的是你的潜力和稳定性,如果你连最基本的职业态度和契约精神都没有,我们完全可以换一个人来捧。你想清楚,为了一个……一个前男友,值不值得赌上你的事业前途!”
“前男友”三个字,像一根细针,轻轻扎了一下。
唐墨池的眼神几不可察地暗了暗,但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松动。
“林小姐,”他重新走回茶几旁,拿起手机,关掉了免提,将听筒贴近耳边。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谈判的事,我会委托我的助理苏晴全权代理。她熟悉所有细节,能力足够。如果星耀认为我的个人事务影响了合作的诚意,那么……”
他停顿了一下,电话那头的呼吸声明显加重了。
“那么,很遗憾。”唐墨池说完,没等林薇薇回应,直接挂断了电话。
忙音响起。
客厅里重新陷入寂静,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细微的气流声。
周景明一直看着他,眼神复杂。他看到了唐墨池挂断电话时,手指微微的颤抖,也看到了他垂下眼帘时,睫毛投下的、浓重得化不开的阴影。
“值得吗,墨池?”周景明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疲惫的困惑,“为了一个……已经分手这么久,甚至可能……”他顿了顿,终究没把那个最坏的可能性说出口,“为了他,赌上你经营了这么多年的事业?你明明可以有更稳妥、更光明的未来。”
唐墨池将手机扔进行李箱,拉上主拉链。他直起身,看向周景明。灯光下,他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却亮得惊人,像两簇在冰原上燃烧的、不肯熄灭的火。
“景明,”他第一次用这么正式、甚至带着疏离感的称呼,“你一直说,你希望我幸福,希望我过得更轻松。”
周景明喉结滚动了一下,没说话。
“可是你理解错了。”唐墨池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没有他,我的未来再‘光明’,也是灰的。没有他,我的生活再‘稳妥’,也是空的。”
他提起行李箱,拉杆划过地板,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如果你还当我是朋友,”唐墨池走到玄关,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就请支持我,或者至少——”
他侧过脸,余光扫过周景明僵坐在沙发上的身影。
“不要拦我。”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客厅里暖黄的光线,也隔绝了周景明脸上最后一丝血色。
夜色已深,机场高速上的车流稀疏了许多。黑色的轿车平稳行驶,窗外的路灯飞速向后掠去,连成一条流动的光带。车内很安静,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和空调出风口的细微声响。
唐墨池靠在座椅里,闭着眼睛。他试图让自己休息一会儿,但一闭上眼,就是漫天风雪,就是那个小红点,就是凌曜那双在极光下亮得惊人的眼睛,和最后那条信息里冰冷的“我认输”。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闷闷地疼。
他睁开眼,看向窗外。远处,机场航站楼巨大的弧形轮廓已经隐约可见,灯火通明,像一座悬浮在黑暗中的水晶宫殿。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归属地显示北京。
唐墨池迟疑了一下,接起来:“喂?”
“小唐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略显苍老,却异常沉稳有力的男声,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从容和历经风霜的厚重感,“我是陈国栋。”
陈国栋。陈老。
唐墨池的脊背瞬间绷直了。他记得这个名字,凌曜提起过几次,语气里是少有的尊敬和亲近。一位退休的资深探险家、纪录片导演,凌曜的忘年交,也是他精神上的引路人之一。
“陈老。”唐墨池的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紧绷的敬意,“您好。”
“情况我听说了。”陈老开门见山,没有半句寒暄,“大川给我打了电话,也说了你正在往加德满都赶。”
唐墨池握紧了手机,指节泛白:“是。我刚上机场高速。”
“嗯。”陈老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别慌。慌解决不了问题。”
唐墨池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平稳些:“陈老,您……”
“加德满都那边,我有些老关系。”陈老打断他,语速不快,却每个字都带着分量,“尼泊尔旅游局的高层,军方负责高山救援协调的一位老朋友,还有几个在当地经营多年、信誉最好的夏尔巴向导公司。你一个人过去,人生地不熟,光有钱和决心不够,需要有人帮你打通关节,理顺流程。”
唐墨池感觉喉咙有些发紧,他张了张嘴,一时竟说不出话。
“我已经联系了其中两位,打了招呼。”陈老继续说,“你落地后,会有人联系你。记住,到了那边,听专业人士的安排,不要盲目冲动。救援是系统工程,尤其是高海拔雪山救援,更是如此。你的心情我理解,但你的安全同样重要。凌曜那小子,”陈老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叹了口气,“他不会希望你去冒险。”
最后那句话,像一根柔软的刺,轻轻扎进了唐墨池心里最酸软的地方。他猛地咬住下唇,才压住喉头骤然涌上的哽咽。
“谢谢您,陈老。”他的声音终于泄露了一丝颤抖。
“不用谢我。”陈老的声音恢复了平静,“那小子也算我看着长大的。他脾气倔,主意大,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但这次……唉。你先过去,我们见面详谈。我大概明天下午到加德满都。”
“您也来?”唐墨池一怔。
“出了这么大的事,我在北京坐不住。”陈老的声音里透出一丝不容置疑,“行了,不多说了,你专心赶路。记住,保持冷静,保持通讯畅通。落地联系。”
“好。”
电话挂断。
唐墨池缓缓放下手机,掌心一片潮湿。他转过头,看向车窗外。机场的灯光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那庞大的建筑在夜色中散发着一种冰冷的、金属质感的吸引力。
陈老也要来。
这个认知像一颗投入死水中的石子,激起了细微却真实的涟漪。他不是一个人在盲目地冲向那片未知的冰雪绝境。至少,有经验丰富的前辈愿意伸出援手,有当地的人脉可以依靠。
一丝微弱却切实的希望,艰难地穿透了厚重焦虑的云层,漏下了一点点光。
他重新拿起手机,点开与苏晴的对话框,手指飞快地打字:“苏晴,陈老联系我了,他会提供加德满都的人脉协助,并且明天也会飞过去。另外,帮我查一下,如果要从加德满都前往E峰的前进基地营,最快要多久?需要什么手续?”
消息发送出去。
几乎同时,车子驶入了机场出发层的通道。明亮的灯光透过车窗洒进来,照亮了唐墨池沉静而坚毅的侧脸。
他推开车门,初春夜晚微凉的空气立刻涌了进来,带着航站楼特有的、混合了燃油、橡胶和无数人潮气息的味道。他深吸一口气,提起行李箱,汇入了前往值机柜台的人流。
前方是漫长的飞行,是陌生的国度,是严酷的自然环境,是生死未卜的等待。
但他脚步未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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